如烟恭恭敬敬的奉上装有房地契的匣子,主动揽下一切罪过,声称威廉是在自己半逼半求的情况下不得已出借银两。锦儿拿走地契房契抵押也好,直接送去衙门查办也好,如烟都愿一力承担。
天底下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子不多见,威廉要是个爷儿们这时候应当挺身而出,但他不敢说半句求情的话。并肩而坐的锦儿脸带虚笑,指甲深深嵌入掌内,关节处捏的粉白,随时随地都要爆发。
偏偏锦儿最终忍住,一串轻笑声后顺着如烟的话。她说送官就不必了,说到底是威廉的老朋友,些许薄面还是要给的。说罢收起匣子便起身要走,如烟唉了一声侧首擦拭眼眶,奶娘惠姑忍不住,肥硕的身体将必经之路一拦讨要起说法。
“这银子明明是威廉先生送给我们小姐的,凭什么要我们小姐拿出房契地契抵押?你这不是欺负…”
嚷声由高转低,锦儿带来的八个仆妇不是什么好看的摆设,齐刷刷的围拢上来,不必出手,只需一个瞪眼,惠姑顿时没了气焰。缩起脖子步步后退,那双眼却如淬了毒似的剜向锦儿。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退下去!”
如烟呵斥一句,惠姑咬咬嘴唇不甘不愿的离开。一转头如烟又端起笑脸子向锦儿致歉,实则卖弄口舌在威廉面前上眼药,她称自己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下人们口没遮拦冲撞到贵客。
“杜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别与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妇计较。”
“什么杜小姐。”威廉心生不悦,“慕雪嫁给我就是魏夫人,以后再没有杜小姐,只有魏夫人。”
“好了好了,全上海都知道我嫁进你魏家,你还要在人前卖弄,真是个没羞的。
锦儿笑眯眯的刮一下威廉的脸皮,威廉见老婆肯笑以为危机渡过,主动挽着锦儿的手笑问晚餐的菜单以及餐后的娱乐项目。
锦儿边走边戏言以后出岫园是杜家的产业,不如让出岫园的厨子来家里做一餐,刚好换换口味。这点微不足道的要求,威廉立即满口答应,转头吩咐如烟好生准备,下午五点准时到雪园厨房报到。
两人一走,如烟哭倒在绣床上,咒骂威廉黑了心肝过河拆桥。联合杜慕雪不仅要绝出岫园的生计,更上门当众踩如烟的脸面。惠姑陪着抹泪也是一边劝一边骂。
“早劝小姐把威廉先生弄到手,小姐前怕狼后怕虎的迟迟不动手错过最好的时机。现在威廉先生被一个绒毛未退的小蹄子迷得神志不清,早把昔日小姐对他的好处抛诸到九霄云外。小姐要是继续这么逆来顺受的,那个威廉更是乐得把小姐一脚踢开,顺风顺水的做他的钱庄大姑爷。”
如烟嚎啕一声眼泪落的更凶,眼妆花尽几道黑色的泪痕斑驳美艳的脸庞,显得极为可怖。惠姑见此也不敢继续多言,愁眉苦脸的想起对策。
如烟是惠姑自幼照料大的,别看在出岫园待客之时表现的八面玲珑,很会揣摩男人的心思。论实操当真是个废物,眼睁睁瞅着喜爱的男子从未婚到已婚,现在懊悔的撕心裂肺有甚用处。
“小姐我有个主意。”
惠姑想到一个损招,能不能成功听老天爷的,但要看如烟够不够胆量放手一搏。惠姑俯在如烟耳畔嘀咕起来。
话分两头,锦儿回到雪园关上门发作起来,用枕头和床头摆设小件砸向威廉,又命令小圆喜收拾衣物要回娘家,这种行为俗称正房撒泼。
威廉眼明手快抱住锦儿的纤腰不让走,一个眼神瞪走电灯泡小圆喜,威廉开始花式哄妻。
“姑奶奶刚才还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变脸?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你别回娘家,有事好商量。”
锦儿呸了一声表示没得谈,“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你去找那个狐狸精过日子,我走了成全你们。”
“我和如烟没什么,单纯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多想?她需要银子周转,我也没多想,我保证以后我不做了,万事先和你商量。”
“你悄不作声从账上偷支几万两银子还让我不要多想?今儿要不是我去柜面支零用,我还发现不了你背地里的小动作。今儿我逮着你,你说你以后不敢,我要是没发现呢?你是不是预备一点点掏空整个大盛钱庄?魏景荣,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你费尽心思娶我无非是冲着我身后的大盛钱庄来的。”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威廉连声叫屈,双臂使劲死死不肯撒开锦儿,生怕一松手老婆跑的没影没踪。
“好慕雪,我是爱你才娶你,天晓得我为了追求你整日整夜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爱你和你的身份没有半点关系,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就算上帝再造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人来,我也只要你做我的妻子,这辈子我只认你杜慕雪,只要你,只要你…”
这番真情实意的告白犹如利刃生生剜下锦儿身上每一片肉,上辈子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这辈子还要继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一声压抑至极的低泣后是自灵魂深处释放出的尖叫声,一声迭一声控诉上苍的不公。明明是一脉相连的姐妹,为什么独她活得这般坎坷。
“让我走…让我走…”锦儿想抛下一切逃离出去,对着威廉又咬又踢。
癫狂模样的锦儿吓到威廉,也吓到陪嫁的小圆喜和一干丫头。小圆喜扑通跪下,扯着锦儿的裙角落泪不止。
“小姐你别吓我,小姐你别吓我…”除了这句她再也不会说别的。
威廉蹬开小圆喜打横抱起锦儿摁去床上,嘴里吼着快请医生,这状况不对劲。
“慕雪你别这样!你冷静下来,慕雪!”
威廉越要安抚锦儿,锦儿听得一声声“慕雪”挣扎得越厉害,无奈之下只能一个手刀劈昏过去。威廉解开锦儿的外衫脱下鞋袜,将人安顿好焦急的在房内徘徊等起大夫
半个小时小圆喜领着大夫来了,威廉一看留着长辫子的老大夫,直接气得用拳头敲脑门。小圆喜这个白痴居然请来一个中国大夫,少嘱咐一句都不行。
“让你请医生,你怎么找个大夫?”
“一着急没多想,找了最近的大夫…”小圆喜吓的止不住后退,“姑爷你别生气,我、我再去请…”
“算了算了!先给慕雪检查要紧!”
诊脉结果很快出来了,锦儿是思虑过度加上急怒攻心损伤至心脾,吃几贴滋阴清火的汤药可以缓解。威廉倾身抚摸锦儿的娇容,十分不解这么开朗活泼的老婆怎么和思虑过度扯上关系,
“最重要的让尊夫人放开心怀,少思少想,我现在开方子,哪个随我去药铺?”
小圆喜机灵了一回领着老大夫出门结账,一个小时再回来时手里端着汤药,足足的一海碗,这一碗下去肚子不得胀成个球。
威廉吩咐小圆喜留下看护,他从外头请来相熟的医生。诊断结果差不多,治疗方法却不同。黄头发的医生在锦儿胳膊扎了一针,留下几包药片。叮嘱病人要卧床静养,注意饮食清淡。
锦儿生病卧床的事纵然威廉严禁外传,杜震夫妇还是赶来了。威廉怀疑是小圆喜通风报讯,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杜夫人在家里一直等不到锦儿的消息眼皮子乱跳,推测可能事情有变,于是竹筒倒豆子的和盘托出。
夫妻俩双双杀至锦儿已然病倒,眼看着曾经桃花般的面容如今苍白晦滞,当爹做娘的心里疼的眼眶发热。
“我可怜的女儿呀!”杜夫人扑向床头连哭带捶胸。
杜震不言不响重重甩了威廉一巴掌,不等第二巴掌打来,威廉屈膝跪下承接即将到来的雷霆震怒。
“你这个畜生!我好端端的女儿嫁给你,你竟把我女儿气成这样!你对得起我杜家吗?”
“你不配做慕雪的丈夫!和离!必须和离!”
杜夫人现在不考虑那些所谓的颜面,全世界加起来都比不得自己的女儿要紧。如果杜震不肯答应,她直接与杜震离婚,娘儿俩一起去英国投奔哥嫂。
威廉惊的当即眼泪下来了,跪行到杜夫人面前哀求道:“娘您怎么打我都行,我不离婚,说什么都不离。您打我出气,您打随便打,我不离,我不能没有慕雪。”
见杜夫人不动手,威廉抓起杜夫人的双手往脸上招呼。杜夫人甩脱厉声一句“你当我不敢吗”,起身一脚踹中威廉的胸膛。她常年练功,这一脚下去虽不能分金断石,也不会让威廉好过。
“你这是干什么?”杜震急了,缺心眼的婆娘还当真上手,“把女儿带回去就成,不许你动手伤人。”
一声令下几个守在外头的仆妇进屋,连人带被直接抬走。威廉刚受过一脚又被杜夫人拦着眼睁睁看着锦儿被娘家人抢去,小圆喜自动自觉跟着一起离开。
“姑爷好坏,老大夫开的药都不给小姐喝,去请个洋鬼子给小姐扎针,那个针有这么粗。”
小圆喜正大光明的上眼药,把威廉扔掉的药包拿出来让杜震夫妇瞧。杜夫人夸小圆喜忠心又机灵,等女儿康复再论功行赏。
第二日中午,锦儿醒来看看屋内的陈设陷入恍惚。守在屋内的小圆喜笑嘻嘻的告知来龙去脉,跟着欢天喜地的去禀告老爷太太。
杜夫人是第一个赶到绣楼的,话还没说搂住一脸憔悴的锦儿又在掉眼泪。晚了一步的杜震批评老婆没有眼力见儿,女儿醒来应当欢喜,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老爷说的是,娘不哭。雪儿你饿不饿?灶上煨着粥,你要喝我叫小圆喜立即端来。”
“是有些饿了。”
听得锦儿有胃口吃东西,杜夫人连忙传唤小圆喜摆膳。小丫头噔噔噔的下楼,没多久又噔噔噔的跑回来,杜夫人刚要夸小圆喜做事利落。
小圆喜耷拉着脸回报,“门房遣人来传姑爷来了。”
“还有脸登我们杜家的大门?!”杜夫人瞥一眼锦儿,疾步窗前冲楼下的家仆吼道:“叫那个威廉滚蛋!来一次撵一次,谁放他进来,老娘打断他的腿!小圆喜快些去厨房。”
“是~”小圆喜高高兴兴的再度下楼。
杜震看着没事人一样闲聊的母女俩叹了一口气,如今全家上下没一个待见威廉,女儿恐怕要在娘家住上许久,以后可怎么办啊。
“雪儿,这回娘想通了,这个男人不行咱换一个,想娶我女儿的人从码头排到城隍庙。”
不待锦儿回话杜震先急得跳脚,“胡说八道什么!这话传出去我杜家的老脸都丢尽了。威廉再不是,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不过关上门再打几鞭子,经过这一遭他以后不敢再犯。你要是撺掇慕雪和威廉分开,到时就真的便宜出岫园那只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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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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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