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使大人,我们来了。”沈昭宁打头,气势汹汹地冲进镇使住处。
镇使被吓得赶紧出来迎接,“刚刚听见海棠庙那边发生了巨响,几位贵人还好吗?”
“好得很。”沈昭宁一拍桌子,“跪下!”
镇使窝窝囊囊地跪下了,“贵人息怒,息怒。下官实在不知道何处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明示。”
沈昭宁只是打量着手里的茶杯,并未言语。
府中的空气有些沉重。徐行感觉浑身不自在。
“还装糊涂,你的卷宗按实记录了吗?”乔思庭上去抽了镇使一耳光。
“遇害者尸体全是从海棠娘娘庙里运出来的,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不报?”乔思庭肉眼可见地对镇使生气。
徐行一回想,的确。卷宗上死亡地点记的全是酒楼之类人多眼杂的地方,以至于根本看不出遇害者的共同点。
但根据海棠的回忆,遇害五人都在花朝盛典上被挑选成为幸运儿,夜晚进入海棠娘娘庙。
虽然并非所有幸运儿都被海棠分掉残肢,但是如果记录了,她们也不至于看卷宗看得一头雾水。
镇使哆哆嗦嗦说自己是老眼昏花,何况为官半生,从未经历过怪力乱神之事,谁能想到海棠娘娘庙中的确有古怪。
镇使瞄准了这群人里只有沈钧是个好说话的,擦着地板过去抱着沈钧的小腿哭。
“下官上有老、下有小,为官半生战战兢兢,还给宣和镇创办了花朝盛典这么一大营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还望小公子劝劝贵人。”眼泪哭得沈钧下摆全是。
徐行观察沈钧的反应。她一直觉得沈钧是这群人里最笨的,此刻沈钧的脸上都没有半分动容。
镇使在说假话。
不过也是,徐行思量一番,就算是个傻子,卷宗也该知道有什么写什么,能篡改隐瞒,必然是有自己一番小心思。
“镇使在庙里,许了什么愿望?”沈昭宁云淡风轻地吹了吹茶水的热气。
这就是皇族吗?
徐家村处在山中,天高皇帝远,收税官员都懒得来的深山老林,甚至可能都不在登记名册上的一个小破村,从没亲眼见过皇族。
徐行也只从母亲遗留的古书什么什么考上见过盛京皇族的专属纹样。
沈昭宁平日相处虽然直率暴躁,却从未摆过高高在上的谱。如今说话只说半句,剩下让别人猜的样子,倒是令徐行感到有些陌生了。
这一招的确好用。沈昭宁已经彻底在镇使心里树立起了无所不知神通广大的形象。
徐行看镇使的脸上滚下豆大的汗珠。
“下官的确有错在先,还请贵人惩罚。”
啧,这下老实了。
沈昭宁拂袖而起,“相关失职我已上报盛京监察司,不日便有专门人员前来处理,镇使大人好自为之吧。”
徐行跟在后面出门,她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在这里变成了沈昭宁的跟班,成了名副其实的“护卫”。
“现在,我要来审审你了。”沈昭宁突然停下,徐行一下走神,撞在了她结实的后背上。
“我也要跪下吗?”徐行知道她要审些什么。
“你想也可以。”沈昭宁大马金刀地往坐榻上一躺。
“徐姑娘,快交待吧,我妹生气可吓人了。”沈钧摇着扇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徐行想起最后,沈昭宁横枪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无论她是出于本意,或是为了在她面前当个好人,那一瞬间,沈昭宁的的确确做出舍命保自己的事情。
她没有理由再用敌意对待沈昭宁。
“肋骨下是我的妹妹,徐曼。”
徐行又回忆起那个血雪覆盖徐家村的一天。
众鬼消散后,徐行看着呼吸逐渐消失的徐曼和地上的鬼魂晶,想起扶疏的书上一个续命古法:将人魂与鬼魂融合,再放置续命者亲人的心脏下休养。
此举需要续命者强大的意志力。同样也需要亲人间的信任和羁绊。
毫无疑问,无路可走的徐行尝试了这个办法。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肋骨下属于徐曼的心跳。
甚至徐曼的融入使她的伤口恢复极快。
她的妹妹意志力顽强。
“你们会怪我吗?”徐行抬头看着沈昭宁。
从在徐家村里放满纸人起,她就做好了一辈子不为世人所容,不踏入人类社会的准备。
无论沈昭宁等人是什么表现,她都有心理准备。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被徐姑娘和妹妹救了呀。”乔思庭和沈钧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是啊是啊,阿行和妹妹拎着海棠哐得给木雕撞得裂开的时候真得帅爆了好吗。”
“的确是邪法。”李葳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心脏处,“但你并未危害他人,身体也未受损,可以原谅。”
“用人不疑,我没有怪你。”沈昭宁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后面你会不会再给我们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
抱歉,可能真的还有。徐行想起渡魂草一事。至少在没有找到之前,就让她们先扮演一下志同道合的同行人吧。
“轰隆隆”,春雨伴着雷声倾盆而下。
今夜她们停留在宣和镇客栈中,雨停后再整装出发。
电闪雷鸣,房间内忽明忽暗。
徐行睡不着,起身看向窗外。
这样的雨夜,会产生更多像明玥那样无法往生的鬼魂吗?
“在想什么?”沈昭宁察觉到她不在床上,来到身边询问。
“在想鬼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一刀改造一下。”沈昭宁打了个呵欠,点起蜡烛。
徐行认真地看着沈昭宁,“你很健康,暂时不需要。”
沈昭宁被气笑了,“那我还得祈祷没有那一天了。”
“你不想把妹妹变回人吗?”沈昭宁好奇地问。
“想,但是暂时没有找到方法。”徐行撒了个谎,“何况这样,我可以保护她,她也会保护我。这样真真正正在一起的状态,让我很安心。”
徐行按着肋骨下徐曼的位置,一脸满足。
沈昭宁抓抓头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暗暗发誓等自己上位,一定要普及一下李葳之前教给她和沈钧的各种做人的原则——如果这个太难,至少要检查一下盛朝各类户籍登记是否有缺漏。
沈昭宁拉着徐行趴到床上。
“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下一站,南向含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