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呆滞地坐在马车里。
宣和镇与海棠的一场打架实在消耗精力。此外她还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和沈昭宁并肩作战。
这让她感到有些惶恐。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沈昭宁带向哪里,经历什么从未见过的事情。
好在,她有剑,还有徐曼。沈昭宁捏了捏手里的且慢。她的实力就是她闯入未知的最大依仗。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她都要做那个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看我做什么?”沈昭宁转过头。
徐行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沈昭宁的侧脸看了很久。
“怕我把你拐卖了?”沈昭宁似乎这时才想起徐行是一个不常出远门的人。
“怕什么?”沈钧驾着车还不忘搭话,“走南闯北,最重要的就是钱。和我们在一块儿,钱都不需要担心,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我担心下一站还有宣和镇那样的情况。”徐行直截了当说出了内心的担忧。
“既来之,则安之。”含英县城门外,沈昭宁轻巧地跳下马车。
含英县是太平州下辖最大县。这里聚集不少文人墨客,路边酒楼茶馆中也能看见翩翩少年谈论诗词歌赋。
“这个地方真是太适合我了。”沈钧摇着扇子想过去和茶馆中少年搭话了解含英县风土人情,却正好被茶馆二楼丢下的纸糊住了脸。
“酒暖香融烛影摇,绿玉馆中胜春韶。无端惹得心头火,千金愿买公子笑。”
徐行念出纸上写的诗,“绿玉馆是什么地方,公子是谁?”
“啧啧啧啧,”沈钧品诗越品越兴奋,“徐姑娘一看就没有去过这种消遣之地。可以让妹妹带你开开眼,放松一下。”
刚说完他就感觉身边有阴影覆来。
“老师,我错了,到客栈我就去背书。”沈钧望着李葳讪讪地笑着。
李葳看着徐行,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光,映出徐行的半边脸,“你别和他学坏了。”
这人不是沈昭宁和沈钧的老师吗,怎么还管上我来了?
徐行感觉有些不大服气。李葳颇有些自居她长辈的意味,这让她浑身别扭。
诗歌的主人从二楼跑下,不好意思地和拿着诗的徐行道歉。
“不好意思,刚刚和姐妹们一起作诗玩乐,一不小心诗稿被风吹走了。”少年道歉地诚恳。
“绿玉馆是什么地方,公子是谁?”徐行非常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少年靠近徐行:“绿玉馆是含英县最上乘的小倌馆,至于诗里的公子,当然是绿玉馆现在的头牌——晏词公子。”
“你们要是刚到含英县,可以去绿玉馆看看啊,馆内有一幅极美的美人图,栩栩如生,今晚拿出来供人欣赏。”
徐行点点头。少年走后,她半知半解地问沈昭宁,“小倌是什么?”
乔思庭笑出声来,趴在徐行耳朵边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这样,徐行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嘛。不过她之前在徐家村的确没有见过。
“我们今晚去绿玉馆看看吧!”乔思庭作为爱凑热闹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饱眼福的机会。
“我就不去了。”李葳叹了口气,“你也不许去。”李葳指了指沈钧。
“好的,我不去。”沈钧狗腿本能大爆发,“今晚我就给葳姨捶捶腿捏捏肩。”
傍晚,绿玉馆一条街都是玩乐场所,此刻张灯结彩。
俊俏的小倌站在各家馆门口招揽顾客,可惜注定失败。
今晚嬉笑的人群大多冲着绿玉馆那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
绿玉馆最好的厢房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沈昭宁砸钱只约到了一个次好的位置。
前往厢房的一路上,得益于沈昭宁衣着气质不俗,一路上有不少男子主动贴过来,想着万一被贵人看中,下半生就衣食无忧了。
“贵人是第一次来吧,尝尝我这里的酒,比其他人那里甜多了。”
一位小倌叼着酒杯向徐行靠过来。
徐行吓得往沈昭宁身后躲。
沈昭宁倒是一脸淡定,推开各种展示魅力的莺莺燕燕。
“你怎么这么淡定?”
“皇宫里什么样的男子没有。”沈昭宁,“我最讨厌这种硬要贴上来的胭脂俗粉。”
“你可不要没见识的被骗走了。”
“你竟然在怀疑我的定力?”徐行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坐定。两声浑厚鼓点,绿玉馆夜晚的表演开场了。
衣衫飞舞,小倌们卯足了劲儿要在贵人面前露露脸。
面对这些五彩斑斓的花孔雀,徐行只觉得头疼。
也没什么好看的,她专心致志地应付着身边的点心。
绿玉馆的点心做得相当好吃,甜而不腻。徐行一个人吃完大半盘。
“你要是喜欢,跟我回盛京,要多少有多少。”
“你这是在骗我打工。”徐行想起自己从乔思庭那里听来的话——不能听老板的画饼。
“不,我只是在开价招揽人才。”沈昭宁一心想要笼络徐行这个不可估量的战力。
“哎呀,玩乐的时候就不要谈这个了。”乔思庭感觉出徐行并不十分愿意提起这个话题,揽着徐行到窗口看绿玉馆中间的高台。
“看,美人图要出来了。”
老板的嗓音都充满笑意,似乎十分满意今晚招揽来贵客们的赏钱。
美人图是一幅等身画卷,卷中一位青衣男子眉头似蹙非蹙,似乎在思念心仪的女子;又似乎在感叹大好年华无人采撷。
以上是徐行从四周听来的描述。
她没有骗海棠,她的眼睛的确看书的时候熬坏了,此刻她只能看见画卷上模模糊糊有个人影,以及画卷的墨水似乎在绿玉馆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只能隐约感觉到,这幅画真得很贵。
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位身姿如柳的男子抱着琵琶摇摇晃晃地进来了,“小生晏词,来给各位贵人弹曲助兴。”
“你不是头牌吗,怎么不去最好的包厢。”沈昭宁随口问道。
晏词的脸上浮现出怨恨的神色,旋即又衣袖掩面,作楚楚可怜样,向沈昭宁身边倒去。
沈昭宁用筷子的另一头把他戳开了。
“我新选上了绿玉馆的头牌,其他小倌们心生忮忌……今天抢破了头拦着我去中间的厢房。”
晏词讲着讲着要哭出来了。
“而且中间厢房的贵人不解风情,”说完,晏词似乎想起这里的贵人也不理他,怯怯地看了一眼沈昭宁,“那位贵人只说要观摩美人图,不要别人。”
“哦,原来是被撵出来了。”沈昭宁眼睛只看着面前的菜。
“怎么能这样说小生——”晏词看沈昭宁不吃这一套,掀起面帘往徐行身边靠去。
“娘子看小生的容貌,比那美人图上的美人美吗?”
徐行一抬头就是晏词这张放大的脸。
确实不错,就是脂粉气有些重了。徐行认真地鉴赏。
但是鉴于她更没有看清美人图上的美人长什么样,于是她说:“当然你更美。”
晏词被哄得高兴了,抱着琵琶开开心心地弹起了歌。
一曲毕,沈昭宁相当配合地赏晏词一些赏钱,晏词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玩够了?玩够了就走吧。”沈昭宁拉开厢房的门。
恰巧此时,最上等包厢的客人也拉开门走了出来。
沈昭宁感觉到这位客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脚步一顿。
徐行从沈昭宁旁边挤了过去,身上的且慢都挤得抖动起来。
那位客人戴着斗笠,腰佩长剑。
那是扶疏的剑,徐行确认自己不会认错。
“扶疏——”徐行想追上那人,确认她是不是扶疏。
那人毫无停顿地离开了。
也是,扶疏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当年那么多古书她说丢给徐行就丢了。或许佩戴这把长剑的人,也早已不是她了呢?
就算是,又能怎样?
以她和扶疏分开的时间,早已算是陌生人了。
她想对扶疏说什么呢?
谢谢你当初暂时的停留,或是询问扶疏是否知道渡魂草的下落?
徐行不知道,她只是凭一腔冲动想去相认。
扶疏对于徐家姐妹俩算是一个大恩人。可是云游四方的扶疏生命中,应该救下很多如徐家姐妹这样的人吧?
她们只是扶疏路途中普通的一环。
这样一想,徐行忽然庆幸刚刚那人没有停留。
沈昭宁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悉数喷到了徐行的身上。
徐行赶忙扶住沈昭宁摇摇欲坠的身体,发现她不停地发抖。
“遭了,今天是十五日。”乔思庭翻出沈昭宁袖口里一瓶药丸,塞了一粒到沈昭宁的嘴里。
“吃了药应该很快会好……”
徐行错愕地看着这一切。
可是并没有好,沈昭宁依然感觉浑身针扎一样的痛,视线模糊,耳鸣,发冷。
她抱紧身边的徐行和乔思庭试图取暖。
徐行伸进她的衣裳里一摸,沈昭宁的身体比寒冰还要冷。
“回去找葳姨!”乔思庭把沈昭宁抬起来。
“我来背。”徐行常年习武,力气比乔思庭大很多,“是药不起效了吗?”
“是的……”乔思庭担忧极了,“之前葳姨也说这药只能起缓解作用,可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没有效果了……”
“她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