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拂晓07

七月下旬的北淮,暑气正酣。

热风一吹,道旁槐树的细花便簌簌洒落,在滚烫的马路上,下了一场寂静的雪。

秦淮月坐在驶向高铁站的出租车上,低头翻着方宁的资料。

从星海回来没几天,又要走了。

《在风暴眼中》这艘船刚起航,载着她往一片片没去过的地方开。

这次的目的地是榆阳,镜头要对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方宁,她刚结束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半年的战地实习,身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校园气。

选她,是秦淮月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林璟阳把她送到高铁站入口,把行李递过来:“榆阳夏天干燥,记得多喝水。”

“知道了,你也是,按时做康复,别我不在就偷懒。”

他弯了弯嘴角,抬手把她脸边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嗯,接受领导监督,每天视频检查。”

广播里响起检票的提示音。

“走了。”她拉起行李箱。

“等你回来。”

列车往西开,窗外的楼慢慢变成田野,又变成群山。

她靠窗坐着,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对着方宁列的提纲。窗外的景往后跑,脑子里却转着前期沟通时方宁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点飘,说回到榆阳后,虽然已经踩在实地上,但还是常常觉得在飘着。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在思绪中流逝,列车平稳停靠在榆阳站。

七月底的榆阳,阳光炽烈,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湛蓝,热浪扑面而来。

秦淮月和韩枫随着人流往外走,一眼看见等在出站口的方宁。

白T恤,牛仔短裙,帆布鞋,马尾扎着,脸上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沉得不像二十岁的人。

看见他们,她抬手轻轻挥了挥,笑了一下,有点腼腆。

“秦记者,韩记者,一路辛苦。”她的声音很干净,还带着点学生气。

“别这么客气,宁宁,叫我月姐就好。”秦淮月上前,轻轻抱了抱她。

韩枫把设备行李搬上网约车,车子往市区开。

窗外,老城墙和新楼房交替着掠过眼前,巷子里有时飘出秦腔,混着路边卖肉夹馍、凉皮的吆喝,这些是这座城市的声音。

方宁的家在老城区一个家属院里,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她的房间不大,书架上塞满了社会学、国际关系的书,窗台上有几盆多肉,长得挺好,到处都整整齐齐的。

拍摄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天还没亮透,方宁就起来了。韩枫扛着摄像机,跟着她穿过院子,往城墙根下的早市走。

她在熟悉的摊子前停下,用榆阳话跟卖豆浆的大婶聊两句,接过那杯滚烫的豆浆;在包子铺前排队,听旁边的人聊家常。

挑青菜的时候,她转过头,对着镜头说:“在营地的时候,想的都是报表、物资、孩子们的疫苗,还有祈祷今天仓库和宿舍不在瞄准镜里。”她拿起一个西红柿,晨光下,那红色鲜亮得有点晃眼。

“回来真好,能摸到带露水的菜,能听人讨价还价。”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是有时候,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一个声音,一阵震动,它自己就紧张起来。”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有点散:“在学校的时候,总想出去看更大的世界。真出去了,看到了,再回来,感觉很复杂。世界大了,心也重了。但家里,好像永远有个位置给你,让你能停下来,喘口气。”

下午在市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她有时候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昏在环城公园,她慢悠悠骑着车,车轮碾过林荫道,光和影子在她身上晃。

拍摄的最后一天傍晚,他们上了古城墙。

太阳往下落,把城墙染成金色,护城河的水泛着光,一片一片的。

华灯初上,整座榆阳城在脚下铺开,老城墙的轮廓灯和新楼房的霓虹交织在一起,谁也不压谁。

方宁扶着城墙砖,看着脚下这片她长大的地方,很久没说话。

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终于开口:

“炮击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们发东西。一声巨响,然后全静了。几秒之后,才是哭喊和奔跑。”她顿了顿,“我没事,连擦伤都没有,但后来,我发现我不能再听到那种声响,它一来,我就好像又被按回那一刻的寂静里,动不了。”

她转过头,看向镜头:“有时候我在想,没受伤到底是幸运,还是另一种麻烦?因为你看着好好的,完好无损,你所有的不对劲,在别人眼里都成了想多了或者太矫情。”

秦淮月示意韩枫,把女孩站在墙头、身后是古城夜色的剪影收进镜头。

拍完,三人在城墙下一家茶馆坐下。檐下有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当响。

秦淮月放慢语速:“方宁,放轻松,先介绍一下你自己,还有你那个项目。”

方宁点点头:“我叫方宁,北淮大学国际关系专业准研一的学生,今年上半年通过了儿童基金会申请,去了阿尔扎的一个教育支持项目实习。”

“地点在萨拉曼,一个儿童友好家园。”

秦淮月的笔尖顿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

那里……是她最后送走阿米娜的地方。

方宁继续说着,叙述渐渐流畅起来:“主要工作是负责物资分发,组织活动,还有记录孩子们的情况。那里收容的,大多是在战争中失去家的孩子。”

采访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秦淮月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关于项目怎么运作、碰到什么困难、当地合作方怎么样……

时间在问答里流走,天色又暗沉了些。

秦淮月合上笔记本,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听了这么多关于项目的事情,我很好奇,有没有哪个孩子,或者哪个瞬间,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方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汤上:“有一个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很瘦,不太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里,有种过早的懂事,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秦淮月的手开始有点抖,她把那只手压在笔记本下面,没让人看见。

地点、年龄、体型、性格……几个特征在脑子里转。一种模糊的不安开始往上涌。

方宁没有察觉,继续描述着:“她好像总是在等。每天只要有车声靠近,她就跑到窗边,或者挪到大门那边,扒着栏杆往外看。”

秦淮月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呼之欲出。

“后来有同事告诉我,说她之前好像被一个咱们国家的记者照顾过,后来局势恶化,记者太忙,就把她送过去了。”

“她就那样一天一天地等。不是她要等的人,她就回去,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本子好像是她最宝贵的东西,里面夹着照片,还有她自己画的画。她就那么看着,用手指一遍一遍描……”

秦淮月手里的茶杯歪了,滚烫的茶泼在手背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红了一片,但她没觉得烫。

耳朵里嗡的一声,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眼前的灯火、茶桌、对面女孩的脸,都开始晃,开始碎,慢慢变成另一个地方——萨拉曼昏黄的灯,阿米娜缩在角落,对着那个笔记本,用手指描照片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从椅子上飘起来,然后又往下坠。

“月姐!”韩枫的声音和茶杯落地的声音一起炸开。

秦淮月猛地一颤,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她还坐在椅子上,但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张了张嘴:“我……抱歉……我……”她试图解释,却组织不起任何语言,只能徒劳地用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苍白。

韩枫立刻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同时对方宁快速说道:“采访结束了。谢谢,今天先到这里。”他眼疾手快地用纸巾按住桌上蔓延的茶水。

方宁也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轻声说:“月姐,你好好休息。”

秦淮月深吸一口气,转向闻声过来的服务员,声音稳住了:“非常抱歉,是我失手打碎了茶杯,造成的损失我来赔偿。”

她拿出手机,手还在抖,点开支付界面,按照服务员报出的金额,完成了赔付。

“我们走吧。”她说。

回到酒店,门关上。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背上被烫的地方开始疼,心口也疼,绞着的那种疼。

韩枫在门外说了几句,让她处理烫伤,她把他劝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她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敲。阿尔扎、萨拉曼、儿童友好家园、国际儿童基金会……她换着词搜,翻过一页又一页,在那些乱糟糟的信息里,想捞出一点关于阿米娜的消息。

翻到一条。

来自一个国际组织的网站,日期大概在一个月前。

标题写着:【萨拉曼西区民用设施再遭空袭,一处儿童收容所被击中】

她屏住呼吸,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往下划。

报道内容很短:【据信为图兰国空军所为。袭击发生在凌晨,目标区域包含一处由国际儿童基金会支持的儿童友好家园。建筑部分垮塌,受损严重。袭击后该区域被划为高风险交火区,救援力量难以进入,具体伤亡情况不明。幸存人员据信已在后续混乱中被转移疏散,去向未明。】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她以为至少能让孩子睡个安稳觉的地方,被炸了。

她是那伤亡不明中的一个,还是那去向未明的幸存者?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与那个孩子之间的连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连知晓一个确切的结局,都成了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矿泉水瓶。

水是冰的,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低头看那瓶水,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凉。

她抬手,把那个网页关掉。

屏幕回到桌面,是林璟阳设置的壁纸,日落时分的北淮江景。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团冻住的东西化开。

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对自己说。

有些黑暗,必须独自穿越。有些重量,必须自己先扛起来。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榆阳古城的夜景扑面而来,万家灯火如地上星河,这片坚实温暖的人间烟火,暂时抵挡住了内心涌来的寒意。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照出她的脸,白得吓人。

她点开和林璟阳的聊天框,手指悬在上面。

那些关于阿米娜、关于轰炸、关于“去向未明”的词语几乎要冲破喉咙,想告诉他,想把他拉进来,分担这噬人的重量。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行:

「刚采访完回酒店」

「榆阳的夜景,从窗户看出去,很安静」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浴室,打开冷水,双手接水往脸上泼。

一遍,两遍,三遍,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阿米娜消失在了战争的洪流里,无声无息,而这痛楚和愧疚,可能会伴随她一生。

但是,记录还要继续。《在风暴眼中》的项目还要继续。

她的路,也还要继续走下去。

当她擦干脸走回房间时,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林璟阳的回复:

「工作辛苦了」

「安静是好事,适合休息」

「我也在窗边」

「北淮今晚能看到星星,虽然不多。榆阳呢」

「如果想说话,我随时在线」

秦淮月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在榆阳璀璨的灯火之下,仔细寻找着。

然后,她拿起手机,认真回复:

「嗯,看到了一颗,很亮」

林璟阳:「嗯,记住它」

秦淮月将手机放在一旁,转身,坐回书桌前,先用手机点了烫伤膏的外卖,然后打开项目文件夹,开始整理今天的素材。

键盘声一下一下,在房间里响着。

窗外的榆阳,灯火长明,守护着一座城千年的梦。

窗里,她坐在桌前,慢慢把碎掉的自己,一块一块拼回来,准备迎接下一个黎明。

爱人的理解是远处的星光,可供眺望,给予慰藉,但穿越漫漫长夜,一步一步走出内心沼泽的,必须是她自己。

天亮之后,道路依然漫长。

但此刻,她已经准备好,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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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