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色15

城西酒店被包围了。

秦淮月被窗外的动静惊醒,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脚心贴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但她没停,贴着墙根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一条窗帘缝。

楼下,几辆图兰国装甲车堵死了所有出入口,持枪的士兵散开,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抬起,瞄准酒店的各个楼层。

远处,几辆新政权的破旧卡车正狼狈逃窜,卷起漫天尘土,尘土落下来,街上空了。

他们被扔在这儿了。

“靠!”房门被打开,韩枫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月姐,新政权这帮人,自己撒丫子溜了,把我们当筹码卖给了图兰国。”

他的话音未落,楼下便传来了清晰的呵斥声。透过窗帘缝隙,可以看到酒店那位年迈的经理,试图举着双手上前交涉,被士兵一把推开。

“所有人,留在建筑内,任何试图离开的行为,均视为敌对,将遭到武力回应。”

哒哒哒哒哒——

一名士兵抬起枪口,对着酒店大门上的招牌扫射了一梭子。

招牌碎了,玻璃和碎屑哗啦落下来,砸在门口的空地上。

他们成了真正的囚鸟,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

“他们想制造恐惧,让我们从内部先乱起来。”秦淮月转过身,对韩枫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电和网络随时会断,帮我架设备,快!”

她把直播点选在房间最里侧,背靠承重墙。

韩枫架好摄像机,镜头对准窗帘那道缝隙,楼下,图兰国士兵的阵仗刚好收入画框。

秦淮月戴上耳机,别好麦克风,手指捋了一遍连接线,她看韩枫一眼,点了点头。

摄像机指示灯亮了,她把声音压下来:“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此刻在萨拉曼。大约十分钟前,我们所在的酒店被图兰**队包围。”

她侧身,让镜头够到窗外那一角:“所有出入口都被封死,就在刚才,图兰国士兵开枪击碎了酒店入口的招牌。”她顿了一下,“目前,酒店内尚有来自不同国家的二十五名新闻工作者,我们将尽力保持通讯,向外界持续报道事态的最新进展。”

她看着镜头:“但必须说明,我们处境危险,通讯随时可能中断。”

直播刚结束。

啪——

灯灭了,房间暗下去了,只剩设备指示灯还亮着。

断电了。

手机信号格消失,Wi-Fi标志没了。

韩枫摸出充电宝,确认了一下电量,然后把手机调到省电模式。

“清点所有储备,食物,水,电池。”秦淮月说。

韩枫摸着黑翻,几瓶水,几包压缩饼干,几根能量棒,两个罐头。

“资源有限。”她把东西拢到自己手边,“从现在起,水和食物定时定量。”

天黑透了,她靠墙坐着,膝盖曲起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外面又响了一枪,她在脑子里把白天记的那些位置又过了一遍。

枪声从哪里来,落点可能在哪,下一枪大概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没有用,但记着的时候,脑子就没空去想别的。

外面偶尔传来其他记者的交涉声,换来的只有更严厉的呵斥,以及——哒哒!哒哒哒!

毫无规律的机枪扫射,时而很近,时而很远。

每一次枪响,空气都更紧绷一分。

“他们在用冷枪进行心理威慑。”秦淮月冷静分析,“我们不能被恐惧支配。小枫,我们轮流值守,保持警戒,同时尽量休息,保存体力。”

第一个夜晚在断断续续的枪声和高度警觉中度过。每一次枪响,秦淮月都听方位、数间隔。她把士兵换岗的规律、狙击手可能的位置,一一记下。

第二天,房间里是灰的。

走廊里传来为争夺房间,甚至为一瓶水而起的争吵。

秦淮月主动走出房间。

“别吵了。”她说,“内部争斗下去,我们谁都活不了,资源和信息共享,才有人能出去。”

有人冒险下楼找物资,子弹追着脚跟打过来。他跑回来,腿软了,秦淮月把他拽进楼道:“别送死。活着才能记。”

傍晚时分,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击穿了他们同一楼层、隔了几个房间的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但好在人没受伤,那个房间的人之后很久都没敢再出声。

秦淮月借着那枪声,又修正了一次狙击手的位置。她靠在墙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不知道林璟阳现在在干什么。

夜色再次降临,比前一晚更冷。

第三天,压缩饼干所剩无几,胃里好像有只手在抓挠。

秦淮月嘴唇干裂起皮,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湿润一下火烧火燎的喉咙,不敢多喝。

酒店内部氛围明显恶化。

走廊里吵得更凶,为了一小块饼干,为了谁多占了一点空间,甚至为一个眼神。

有人开始出现不适,可能是压力导致的肠胃问题,也可能是轻微的脱水,咳嗽声断断续续。

一个年轻的自由记者在走廊来回走,喃喃自语,没人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也可能顾不上。

秦淮月把储存卡从相机里取出来,摸了摸,又塞回去。窗外有炮弹划过去,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没扭头看,只是把手按在相机上,按了几秒。

第四天清晨,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声降临,整栋酒店大楼剧烈摇晃,灰从天花板落下来。

走廊里最后几瓶公共区的水被抢完。有人靠在墙角,眼神涣散。秦淮月走过去,蹲下,把自己那点水往那人嘴边抿了一口。

临近中午,楼下传来一阵交涉声。

秦淮月立刻贴近窗边,屏住呼吸,听见里面夹着中文。

她愣了一下,竟然有中文。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一个清晰的中文声音响起:“开门,大使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穿防弹衣的中方工作人员,旁边是林璟阳,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身后跟着两个图兰国士兵,端着枪,往房间里看。

林璟阳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下去,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那上面起了皮,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别处,又移回来。

“能走吗?”他问。

秦淮月用力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行。韩枫在隔壁?”

“对。”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

林璟阳转头,用英语对士兵说:“Next room.One more of ours.”

一名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枪口,让他们快点。

“收拾东西我们走。”林璟阳说。

秦淮月转身,把核心物品往包里塞,手有点抖,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隔壁门也敲响了,韩枫开门,愣在那儿。

“小枫,快收拾。”秦淮月隔着走廊冲他喊。

士兵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林璟阳站在两扇门中间,把那些视线挡掉一些。

两人收拾完毕,林璟阳伸手握住秦淮月手腕,往前走,两个士兵一前一后跟着。

下楼时,他走在外面那一侧,一只手握着她手腕,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把她挡在身后,过了那个拐角,才又松开。

秦淮月看着他后背,想伸手碰一下,确认他是真的。

走出酒店大门,久违的阳光扑面而来,让人一阵眩晕。

两辆越野车停在门口,挂着五星红旗,周围有士兵警戒。

林璟阳拉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秦淮月坐进去,韩枫上了副驾,林璟阳最后上车,关上门。

“走吧。”林璟阳说。

车子启动,驶离。

车子开出去很远,直到后视镜里那栋楼变成一个点,他才往后靠了靠,肩膀塌下来一点。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握着她手腕,这才松开手。

他转过头,看向秦淮月,抬手,用指尖擦过她脸上的一点灰尘,然后,拧开一瓶水盖子,递到她手里。

“先慢慢喝点水,润一润。”他轻声说,“小心别呛到。”

他又递了一瓶水给韩枫:“小枫,也是,小口喝,别急。”

秦淮月握着那瓶水,没喝。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问他怎么来的,什么时候到的,这几天他在哪儿。但嗓子发紧,问不出来。她把水攥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抿了一口。

车子最终开到了大使馆安排的一个临时住处,是几家机构合用的宿舍楼,有本地武装人员层层把守,戒备相当森严。

“食堂在这边。”工作人员带他们进去,“热食热水都有,抓紧补充体力。”

所谓的食堂,是一个被临时征用的大房间,摆放着简易的长桌和折叠椅。

韩枫盛了满满一餐盒饭菜,找了个角落就埋头大吃起来。

秦淮月也盛了一些,吃了几口,米饭在嘴里嚼着,有味道,但她尝不太出来,她抬起头,望向坐在对面的林璟阳。

他没有动筷,只是安静地喝着水,目光大部分时间都缱绻地落在她身上,怎么看也看不够。

“你怎么……”她开口,“你怎么会来?”

-

四天前,北淮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璟阳刚结束一台手术,洗手时,手机震动。

他点开新闻推送,看到了“萨拉曼记者酒店遭图兰**队包围,通讯中断”的新闻。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水龙头边上,水哗哗地流。

他立刻拨打秦淮月的电话,无法接通。拨打韩枫的,同样如此。他点开所有能看到的新闻源,信息碎片化且混乱,但核心内容一致:酒店被围,情况不明,外界联系中断。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去了赵岚办公室。

“主任,我要请假,情况紧急。”他甚至没等赵岚询问,直接说道,“我女朋友被困在萨拉曼了,我必须去。”

“多久?”

“不确定。处理完就回来。”他顿了顿,“离职流程,我会线上跟进。”

赵岚叹了口气,挥挥手:“去吧,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得到准假,他一边订机票,一边联系援阿医疗队时期积累的人脉,辗转找到阿尔扎大使馆的电话。

在飞往邻国的航班上,他几乎没有合眼。

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如果谈判不顺利怎么办,如果图兰方不放人怎么办,如果她已经……他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他知道常规渠道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是通过官方外交层面的施压和协调。

抵达邻国后,他片刻未停,直接赶往大使馆。他出示了证件,清晰说明了情况,强调了被困人员的身份和危险性。

大使馆表示对此事件高度重视,已经在进行协调。

等待是煎熬的。

他守在使馆的通讯室,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边送。谈判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来——有进展,又被驳回,再谈。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清晨,通知来了:图兰方同意放人,使馆派车去接。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跟车去。”

使馆工作人员看着他,劝说他留在更安全的后方。

林璟阳只是回复:“我必须去,我熟悉现场,也能第一时间确认人员状况。”

他没说的是,这四天他一直在想,如果她出事,他怎么办。

于是,才有了此刻,酒店门前的那一幕。

他穿越了重重封锁线,来到了她面前。

林璟阳看着秦淮月,轻描淡写地概括了这惊心动魄的几十个小时:“看到新闻,请了假,飞过来,找了大使馆。”

他拿起公勺,给她添了一勺菜:“多吃点,你需要恢复体力。”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几乎把脸埋进餐盒里的韩枫:“小枫,慢点吃,胃空了几天,突然吃太多容易不舒服。”

韩枫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

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她手指凉,他掌心烫,贴上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没抽走,他也没动,就那么放着。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手掌,和他十指紧扣。

“咳……”韩枫猛地呛了一下,赶紧灌了口水,脸颊有点发红,眼神四处乱瞟,不好意思看他们交握的手,小声嘟囔道:“那啥……月姐,林医生,你们……你们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真的,我没事,我挺好……” 说完,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盒里,假装自己是个背景板。

林璟阳闻言笑了笑,握着秦淮月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只手在他掌心里,是热的,是活的,就够了。

秦淮月也忍不住微微弯了嘴角,看着韩枫那窘迫的样子,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连日的阴霾。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下午,她在医院走廊里拦住他,他边走边回答她的问题,说完了就匆匆离开。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出现在这里,会坐在她对面,手这样握着她。

吃完饭后,工作人员带他们去房间,宿舍条件简单,每人一个单间,门对门分布在走廊两侧,韩枫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他在门口停下,挠了挠头:“月姐,林医生,那我先休息了。”他顿了顿,“谢谢你,林医生。”

林璟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睡一觉。”

韩枫点点头,闪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林璟阳牵着秦淮月的手,走向她的那间。

房间不算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先去洗个热水澡。”林璟阳松开她的手,把她的背包放在椅子上,“水温可能不太稳定,小心些。”

秦淮月点了点头,从背包里翻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后,秦淮月把手按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紫一片。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四天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门外,林璟阳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拿出手机,查询着航班信息。

邻国飞往北淮的航班一天只有一班,在明天下午。

他预订了机票,然后将手机收起。

他们还有一个完整的夜晚。

他靠墙站着,忽然觉得累。这四天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吃,一直在等,在跑,在想。现在她在那扇门后面,有水声,是活的,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被拉开,秦淮月穿着棉质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

林璟阳站起身,拿起一条干燥毛巾,走到她面前,包裹住她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擦拭着。

秦淮月没有动,安静地站着。她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头皮上,一下一下,很轻。

她忽然想哭,但没有眼泪。

“机票订好了?”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明天下午的航班,早上走,还可以陪你一晚上。”

头发不再滴水,他放下毛巾,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手掌抚上她的后背。

她闭上眼,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他心跳比平时快,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过来,她听了一会儿,数不清是多少下,就没再数了。

她只是听着,听着就觉得踏实。

两人静静相拥,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吓到了吗?”他问。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后怕……但现在好了。”她轻声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她想说,其实这几天她一直在想他,想万一回不去怎么办。但这话没说出口,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累不累,要不要躺下休息。”

“好。”

秦淮月躺到床内侧,然后看向他。

“使馆给我安排了房间,在隔壁。”林璟阳看出她的迟疑,解释道,“你需要清静的话,我就回去。”

刚说完,秦淮月就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别走……就今晚,陪着我,行吗?”

那四日被围困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她贪恋他身边这份安全感。

“好。”他应了一声,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那我先去洗个澡。”

他拿起衣服,进了浴室。

秦淮月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隐约的水声。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没睁眼,只是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近,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到她身侧。

单人床有点挤。

他侧过身,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覆在她小腹上。

秦淮月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倦意漫上来,她喃喃道:“到了……给我个消息……”

“好。”他承诺道。

秦淮月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在他熟悉的气息包裹下,沉沉睡去。

林璟阳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长夜未明,但此心已安。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璟阳醒了。

他慢慢抽出手臂,起身的时候,床垫轻轻弹了一下,她没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窗外天还没亮透,她的脸在暗里看不太清。

他伸出手,把她脸边的头发拨开,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俯下身,吻在她眉心。

她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他站起身,拿起行李,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两秒,然后拉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合拢。

走廊空旷,他穿过微明的晨光,走向等候的车辆。

天际线上,夜色正一点点褪去,曙光挣扎着,试图刺破这漫长的黑暗,照亮他独自一人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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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