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色14

写完辞职报告的第二天,林璟阳走进了赵岚的办公室。

赵岚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听见敲门声,她抬头,摘下眼镜:“璟阳来了,坐吧。援外总结报告写得怎么样了?院里很重视你们这次的表现,特别是你。”

林璟阳没有坐下,他将手中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向赵岚。

“赵主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赵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我申请辞职。”林璟阳重复了一遍。

赵岚终于反应过来,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语气拔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刚刚援外归来,荣誉加身,院里正在考虑你的晋升问题。神经外科副主任的位置,你是最有竞争力的候选人之一。你的能力、你的资历,大家有目共睹。前途无量这个词,就是为你准备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是不是刚回来太累了?时差还没倒过来?还是在那边压力太大,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可以给你批长假,你好好调整一下,没必要用辞职来……”

“主任,我考虑得很清楚,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觉得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迎着赵岚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道:“谢谢您和院里领导对我的看重,但那条前途无量的路,我看得到尽头,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走哪条?”赵岚提高了音量,带着惋惜,“无国界医生吗?璟阳,那不只是理想主义,那是冒险,是漂泊!你放弃这里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放弃稳定的工作和大好的前程,值得吗?”

“那里需要医生。”林璟阳说。

赵岚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她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撂,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长长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林璟阳了,平时理智克制,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按照规定,离职程序走完至少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依然是医院的医生,该负责的病人、该完成的工作,一件也不能少,站好最后一班岗。”

她顿了顿,挥了挥手:“这一个月,也是我给你的反悔期,你可以随时收回这份辞职报告。”

“出去吧。”

林璟阳点了点头:“谢谢主任。”

他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下班后,他驱车去了北淮大学旁边的老小区。

他熟门熟路地叩响了三层的一扇门,门被很快打开,宋泊穿着一件舒适的亚麻色衬衫,站在门内:“璟阳,快进来。听说你回来了,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过来找我聊聊。”

屋里和以前一样。阳台的绿萝垂下来,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夕阳斜进来,落在地板上。茶几上摆着紫砂茶具,旁边一个旧饼干盒,里头装着点心。

“你师母去女儿家了,今天就咱们俩。”宋泊让他坐下,开始泡茶。

水汽腾起来,宋泊的脸在那边模糊了一下。

他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窗外夕阳快落下去了,窗里头这点地方,安安静静的。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老朋友特意寄来的。”宋泊把一盏茶推过来,茶汤清亮,叶子在水里舒展开了。

林璟阳端起白瓷杯,先看了看,又闻了闻,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有点甜,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味儿。

“好茶。”他说。

“能静下心来喝杯茶,是福气。”宋泊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靠在沙发背上,打量他,“瘦了些,但看着更结实了,那边……挺不容易吧。”

“嗯。”他没往下说,那些麻烦事儿没必要带进这屋子里。

聊了几句近况,他还是说了来意:“老师,我向院里提交辞职报告了,我想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

宋泊听了,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点点头:“嗯,也好。”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璟阳:“从你进门我就觉得,你比走之前沉了。眉眼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他顿了顿,“在那边,除了生死,是不是还碰上了别的……能让你踏实的东西?”

林璟阳握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抬起头:“遇到一个人。”他停了一下,“您可能还有印象。六年前,您那事儿发生的时候,那个非要采访,追着我们问的实习记者。”

宋泊愣了愣,在记忆里翻了一阵,笑了,眼角挤出皱纹:“那个小姑娘?我记得,扎着马尾,眼神特别亮,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可问起问题来那个执拗劲儿,让人忘不了。”

“是她。”林璟阳弯了弯嘴角。

“世界真小。”宋泊向摇了摇头,又觉得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是了,也就那样的姑娘,才会追着真相不放,也才会出现在阿尔扎那样的地方。”

“她还在阿尔扎?”宋泊问。

“嗯。”林璟阳应道,“我们在一起了。”

宋泊慢慢点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神色认真起来,看向林璟阳:“璟阳,你跟老师说实话。你决定辞职,选这条路,是不是多半是为了那姑娘?”

“是。”他承认,没绕弯子,顿了顿,又说,“她在那边,像一盏灯。有她在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归途。”

“但是,”他话锋一转,“就算没有她,我可能……最后也还是会走这条路。”

“在阿尔扎,在难民营,在那些炸成废墟的医院里。看着明宇倒下去,也亲手从死神手里抢回过人。那种感觉,让我重新摸到了当初学医的初心,是为了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回到这里,一切都很好,安稳、有序、前途光明,”他扫了一圈这个客厅,“可是这条路,我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样子。那不是不好,只是,那不再是我唯一想要的未来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宋泊:“秦记者……月月,她让我看见另一种活法,更贴近我心里想要的那种。但最后按下确认键的,是我自己。不是因为她在那儿,所以我得去。是因为她在那儿,让我更确定,我也应该在那种需要我的地方,那样活着。”

“所以,老师,她是我做出这个决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这条路,终究是我自己听了心里的话,选的。”

宋泊听着,脸上慢慢浮起笑来,是那种放心的笑。他又拎起壶,给两人续上茶,茶香又散开了。

“好啊,你能想得这么明白,我就放心了。”

宋泊放下茶壶,目光从林璟阳脸上移开:“那件事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

林璟阳回忆起来,他当然都记得。

六年前的六月,他刚成为主治医师,那天下午,他刚下手术,累得脑子发木,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喊,跑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举着刀朝宋泊冲过去。

他什么也没想,就扑上去了。

后来那个人被按住,宋泊被送进手术室,他在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宋泊的还是自己的。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这双手,”宋泊抬起右手看了看,那道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心里可真是憋屈,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医闹。”

林璟阳抬眼看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被人安排的。”宋泊继续说,“有个有点背景的人,想把他儿子塞进来,让我带,我没要。那孩子心浮气躁,基本功都不扎实,上了手术台是害人。”

“我选了你。”宋泊看了他一眼,“他大概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林璟阳的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停住。

“正好前阵子我手里有个手术,出了点意外。患者隐瞒了过往病史,做到一半才发现。结果不太好。”宋泊靠回沙发,目光有些散,“这种事做医生的都懂,不是每一次都能救回来。但有心人要拿来做文章,总能做成。

那个人就借着这个,安排了那天的事儿。他不是真想杀我,就是要闹大。闹大了,前面那个手术就会被人翻出来。”

林璟阳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院领导来找过我。”宋泊的语气还是那样平,“说这事闹下去对谁都不好。那个人的背景,他们得罪不起。问我能不能认下来,承认是手术失误,给个处罚,慢慢就过去了。”

“您认了?”

“认了。”宋泊看他一眼,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不认怎么办?让他们查到底?查到那个人的头上?查完了呢,他能有事吗?而且我手也确实不行了,年纪大了,恢复不好,退下来就退下来吧,去教教书,也挺好。”

林璟阳盯着杯子里凉透的茶,喉结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些事你之前不知道也好。”宋泊说,“干干净净的往前走。”

林璟阳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老师,谢谢,我记着了。”

宋泊顿了顿,目光回到林璟阳脸上。

“那天混乱当中,我除了看见你冲过来,还瞥见一个人。是个小姑娘,手上还拿着挂号单,站在那儿,脸色煞白,衣服上溅了血点子。她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么死死盯着,用手机拍。”

林璟阳还记得。

那天他扑过去的时候,余光里有个人站着没跑。后来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从人群腿缝里看见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一动没动。

再后来他被拉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手里攥着手机,正对着这边拍。

她也在看他。

就一眼。

然后有人把她往后拉,她踉跄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群挡住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洗了很久的手。

站在水池前面,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双眼睛。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跑、在喊、在躲,只有她站着,脸色煞白,但眼睛是亮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整个灰蒙蒙的世界里,忽然看见了一点别的颜色。

后来那段时间,她在医院进进出出,找过他几次。

第一次是在走廊里,她拦住他,问那天的事,他急着上手术,边走边说了几句,也不知道她听清没有。

第二次是在办公室门口,她等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墙上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站直了,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她问得很细,那天那个人是从哪个方向冲出来的,喊了什么,宋泊当时站在哪儿,他扑上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他说了,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她低着头记,写得很急,记完了抬起头,看他一眼,说谢谢,然后又低下头去。

后来还有几次。

他不记得具体是几次了。

只记得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她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也没顾上擦,就站在那儿问。

他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让她喝口热水再说。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捧着。

再后来事情结束了。

宋泊离开了手术台,去了医学院当了老师,那个闹事儿的怎么处理的,他不知道,她的那篇稿子最后发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他们也没再见过。

他只是偶尔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会想起那双眼睛。

时间久了,他以为也就这样了。

再见就是阿尔扎了。

“她查到的就是这些。”宋泊说,“那孩子跑了一个多月,把来龙去脉都摸清楚了。稿子写完了,发不出去。”

“她后来来找过我一次。”宋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没带录音笔,不像采访。就坐在这儿,跟你现在一样的位置。她说,宋医生,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我知道您是冤枉的。然后低下头,睫毛垂着,半天没抬起来。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跟我说对不起,她现在还没有能力把真相公之于众。”

宋泊靠回沙发,轻轻吁出一口气。

“那一刻我就想,这世道或许也没那么糟。总还有这样的年轻人,眼里有光,心里有坚持,哪怕力量薄弱,也不曾放弃。”

他的语气更郑重了:“璟阳,你找到了能跟你并肩走的人,这是天大的幸事。老师为你高兴。”他端起茶杯,向林璟阳示意,“既然选了,就坚定地走下去。别的都是虚的,老师只希望你们两个人,不管在哪儿,不管碰上什么,都能平平安安的,互相扶着,长长久久。”

林璟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迎上去,轻轻碰了一下:“谢谢老师,我们一定会的。”

又闲坐了片刻,聊了些身体调理和日常琐碎,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林璟阳起身告辞。

宋泊撑着膝盖站起身,坚持将他送到门口。

宋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续上的事,按流程走就行,不必有负担。申请无国界医生如果需要推荐信,随时找我。”

“我知道了,老师,您留步,多保重。”林璟阳点头。

北淮的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一片安宁。林璟阳想起阿尔扎的晚上,没有灯光,只有月光。

她现在应该还在写稿。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他拿出手机,想将今天的决定告诉秦淮月。

屏幕解锁,却先看到了一个来自她的未读消息提示,时间是十分钟前。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她站在一处断墙前,身后是战火洗礼后的荒凉,手里捧着一株刚刚绽放的白色野花,对着镜头微笑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

配文很简单:「看,春天还是来了。」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几乎能想象她拍照时的样子——小心地绕过碎砖,蹲下来,对准,然后嘴角翘起来。

他拨通视频请求,响了几声后接通了,画面里,秦淮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璟阳。”她看到他的背景不是在室内,“你在外面?”

“嗯,刚从宋老师家出来。”他仔细看着屏幕里的她,目光柔和,“很漂亮。”

秦淮月微微挑眉,晃了晃手中已经插在罐头瓶里那株小白花,故意追问:“什么漂亮?花吗?”

林璟阳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肯定地说:“你。”

秦淮月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睫,耳根漫上一点红晕,嘴上却还强撑着:“林医生,你是在战地学坏了,还是北淮的夜风让你喝醉了?”

“是真心话。”他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羞涩,语气认真,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注意到她额角有一块不咋明显的擦伤,眉头立刻皱起:“额头怎么了?”

秦淮月下意识拨了拨头发想盖住:“没什么,早上出去时,附近有炮弹落下,气浪掀了点石子儿,蹭了一下,真的没事。”

他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她无法再轻描淡写。

她妥协般叹了口气:“好吧。是有点吓人,但确实只是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

“让我看看。”

她把镜头拉近,让他能看清那块已经涂了碘伏的小伤口。

“看,真的没事。林医生,我严格遵守安全条例了。”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这才说道:“我今天,跟赵主任提了离职,离职流程要走一个月。”

屏幕那端,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真正地舒展开来:“嗯。那宋老师,他怎么说?”

“他支持我。”林璟阳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并且他记得你,他说你当年执着得让人印象深刻。他还说,祝我们平安长久。”

秦淮月眼底涌起一层水光,但她依然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嗯。这个祝福真好。”

他在这里,北淮夜色温柔。

她在那里,萨拉曼的夜空下依旧危机四伏。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对视了几秒。

“好了,你快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她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柔,“我得把今天的稿子写完。”

“好,额头的伤,记得涂药。”

“知道啦,林医生。快去。”她笑着催促。

结束通话,林璟阳站在车边,夜晚的风拂过他的发梢。

他低头打字,将那句未能在视频里完全说尽的话,补成了文字:「平安是承诺,长久是心愿。等我。」

下一秒她的回复就来了:「一路同行。」

他们在履行承诺的路上,一步未停,并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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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