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曼的早上,阳光挣扎着穿过那些终年不散的硝烟,落到地上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昏昏黄黄的,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秦淮月站在分社的办公室。
社长靠在桌边:“萨拉曼东部,帕米拉古迹,目前还在新政权的控制下,但图兰国的人频繁在那儿出没,争夺是迟早的事。淮月,去留一份影像吧,或许是最后一份了。”
“好。”秦淮月说。
她明白社长的意思,帕米拉那些石窟,凿在山壁上几百年了,里头的神像一直那么坐着,看着底下的人来来去去。也许很快就要在炮火中归于尘土,和乌马村一样,只能留在记忆里。
她和韩枫联系上一个叫“老卡”的当地线人,他熟悉所有通往帕米拉的隐秘小路,能绕开主要的交火地带。
出发前,秦淮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璟阳发了条信息,按照之前的约定:「去城东的帕米拉古迹做报道,预计傍晚前返回。信号可能不好,勿念。」
她知道这个时间林璟阳在赶飞机的路上,信号不好,可能收不到消息。
也好。
他收不到消息,就不用担心。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设备包,出门。
车颠了一路,帕米拉从远处露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崖壁顶上。
梯田沿着山势一层一层铺下去,地荒了,没人种。再往上看,崖壁是赭黄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凿着石窟,像蜂巢,有些洞口塌了半边,有些还撑着。崖壁上裂了很多缝,缝里长出些草,干巴巴的,但还绿着。
秦淮月下车,举起相机,按了几下快门,取景框里,崖壁占了大半,那些洞口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山崖底下有几株草,叶子卷着,硬挺着。
老卡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催促道:“差不多了,天黑前必须离开这儿。”
返程时,为了绕开一个突然增设的图兰国检查站,老卡选了一条更偏的路。天不知不觉就黑了,黑得很快,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窗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
车里很安静,只有秦淮月和韩枫敲键盘的声音。
然后,一声尖锐的呼啸撕开空气。
“炮击!低头!”老卡的声音和爆炸声叠在一起。
轰——!
气浪从侧后方扑过来,秦淮月感觉自己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拎起来,又摔下去。额头撞在什么地方,眼前一黑。
持续不断的耳鸣,像有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叫。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眼角的时候,视野模糊了。
她眨了眨,没眨掉,眼前的东西变成一团一团的红褐色。
她想动。手指动了一下,没抬起来,腿也是,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远处有枪声,又像是耳鸣,分不清。
她感觉到有人拽她,胳膊被人攥着,往外拖,后背硌到什么,石头或者碎木头,一下一下的疼,她想睁眼,睁不开。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个念头浮现了出来:
对不起,璟阳。
我没等到你回来。
……
意识是先于身体醒过来的。
最先听见的是争吵声。一男一女,像两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她脑子里那根弦。
“我早就说过,那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你看看,现在好了吧。差点把命都丢在哪儿!”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她非要去,你拦得住吗?她那脾气像谁?还不是像你一样倔!”男的打断了女声,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像我?要不是你整天就知道忙你那个工作,对这个家,对女儿不闻不问,她会变成这样?她会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找什么狗屁理想?”
“你简直不可理喻!”男的嗓门压下去,又提起来,“我在外面奔波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能给她提供这么好的条件?”
“条件?我要的是女儿平平安安!不是躺在病房里,头上缠满纱布!”
……
秦淮月的眼皮很重。
她试了几次,掀开一条缝,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发酸,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继续试。
白色的天花板,简单的吸顶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
父母的争吵声还在,像隔着一层水,忽远忽近。
又是为了我。
她想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动不了。
终于,她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从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水……”
争吵声戛然而止。
“月月?月月你醒了?”母亲杨知韵扑到床边,手抬起来,想摸她的脸,又停在半空,眼圈还红着。
父亲秦禹也立刻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医生!”
“爸……妈……”
“别说话,别说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杨知韵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水,往她嘴唇上点了点,“你在医院,北淮一院,已经回国了,安全了,没事了……”
回国?北淮?
秦淮月眨了眨眼,看着父母。记忆一点一点往回走:帕米拉,老卡催着走,那条小路,爆炸声,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淌下来,然后就黑了。
“小枫……”她动了动嘴唇,“老卡……”
“小枫没事。”秦禹说,“轻伤,在旁边病房观察。那个向导也救回来了,留在那边的医院。”
她看着父亲,想从他脸上看出有没有瞒着的话。
“我……睡了多久?”
杨知韵抹了一把眼睛:“两天两夜。医生说脑震荡,额角缝了针,骨头没事,颅内也没事。”她顿了顿,“别的都查了,没什么事,真是菩萨保佑。”
两天两夜。
差一点就看不见他了。
秦淮月想抬手摸一下额角,指尖刚动了一下,就被杨知韵按住了。
“别碰,刚换过药。”杨知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月月,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璟阳’,他是谁?”
秦淮月愣了一下。
“他……”她张了张嘴,“他是我男朋友,叫林璟阳。”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男朋友?”杨知韵和秦禹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时候的事?是那边认识的?也是记者?”
“不是。”秦淮月闭上眼,不想多说,“他是医生,援阿医疗队的,刚回国不久。”
“医生?”杨知韵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他现在人呢?”
秦淮月睁开眼,看着杨知韵,没说话。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那个人的轮廓有点模糊,但秦淮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璟阳站在那儿,穿着件深色T恤,人瘦了一圈,左手垂着,姿势不太对,小臂上缠着绷带,露出来一截,右手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他往里看,目光越过房间,落在她脸上。
看见她额头上那圈纱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四目相对。
“璟阳。”秦淮月先开口。
林璟阳迈步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点,他先看向床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林璟阳。”
杨知韵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秦淮月一眼,扯了扯秦禹的袖子。
“林医生来了,那个……我们先出去,你们先说说话。”她说,秦禹被她拽起来,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林璟阳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他伸出右手,手指动了动,快碰到她脸的时候,又缩回去了。
右手落下来,握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心是凉的。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秦淮月摇了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看着他左手小臂上那圈绷带:“你呢?你的手……怎么回事?”
-
时间倒回三天前,那条离开萨拉曼,通往邻国边境的路上。
林璟阳靠在后排,窗外什么颜色也没有。
断墙,枯树,烧过的车架子,一样接一样往后退。
突然车身猛地一顿,刹在原地,尘土扬起来,模糊了窗户。
“怎么了?”林璟阳问,身体因惯性前倾。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发白。
林璟阳顺着司机视线看过去。
路中间躺着一个人,蜷缩着,腿底下洇出一滩血迹,人还在动。
“我是医生,下去看看。”林璟阳推开门下车,跑到伤者身边,检查伤势。
轰——!
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炮弹,在距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轰然爆炸,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弹片,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一阵剧痛从左手臂瞬间炸开,疼得他趴在地上缓了几秒才明白过来那是自己的手。
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尘土和硝烟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强忍着眩晕和疼痛,撑起半边身子,扭头冲已经吓愣了的司机喊:“快!把他抬上车!离开这里!”
司机如梦初醒,连拖带拽,将他和那个昏迷的伤患一起塞回车里,车门还没关紧,车已经蹿出去了。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子在邻国的一个边境小镇停下,他被司机送进一家小诊所。
医生一边进行紧急的清创缝合,一边用英语告知:“条件有限,我只能做到这样。但是现实是,你的左手,神经损伤很严重。”
林璟阳靠在墙壁上,脸色比头顶的灯光还要苍白,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淌进衣领里。
比疼痛更刺骨的是,第一个闯入他几乎空白的大脑的念头:
对不起,月月,
我可能……要失约了。
答应过她的事,一件都做不到了。
……
回北淮的航班飞在云层上面,窗外很亮,机舱里安安静静的,有人睡觉,有人看报,他坐在那儿,左手搁在腿上,绷带裹着,看不出里面什么样,但疼是一直在的。
他几次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犹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我受伤了?在她可能正面临危险的时候,徒增她的担忧与挂念?还是隐瞒……又能瞒到几时?
最终,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独自消化。
飞机落地,他直接去了北淮一院的急诊科。
相熟的同事拆开他手臂上的绷带,看了几眼,没说话,又凑近看了看,手指在他小臂上按了按。
“璟阳。”同事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神经损伤比我想的复杂。后续康复会很长,而且……就算恢复到最好,想再做神经外科的手术,希望不算大。”
他沉默地听着,同事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名神经外科医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终结。
伤口重新包扎好。
同事递给他一张纸,写着注意事项。
他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走出急诊室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有人在喊医生。
他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往外走。
像一个打了败仗的人,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闻推送毫无征兆地闯入视野:【华新社记者在阿尔扎遇袭,两人重伤,目前已经转运回国】
配图虽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秦淮月常背的采访包。
大脑“嗡”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拨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腿软了一下,手撑着才没滑下去。
救护车已经到了,就在这个医院。
他用右手扶着墙,往手术室那边走,走了几步之后,跑了起来。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亮着。
灯底下站着两个人,女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男人来回走,走了几步停住,攥着拳头,又走。
眉眼间有她的影子,应该是她的父母。
他停在那儿,没再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几步,靠在墙上,他顺着墙滑下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手术室,也能看见那两个人,但他们看不见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护士进进出出,医生出来过一次,和那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女人捂着脸蹲下去,男人伸手扶她,手术室门又关上。
每一次门开,他都往前探一下身,门关上,他又靠回墙上。
他想走过去。跟他们说,他是医生,他能解释现在是什么情况。或者跟他们说,他是她男朋友,他能陪着等。
可他不能,他只能坐在这里默默陪着。
左手臂上的绷带,他自己看了一眼,衣服也皱巴巴的,这几天没换过,脸上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如果早一点把她救出来,她是不是就不会躺在里面。
……
手术终于结束。
秦淮月被推出来,脸上没一点血色,额头上缠着纱布。
她被直接转入病房观察,她父母跟着推床匆匆离去,自己却依旧站在原地,直到走廊空无一人。
接下来两天,他就一直在病房那层。
有时,他会坐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她父母进进出出的身影;有时去医生办公室,找个相熟的同事问问情况,听完就出来,不多待;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找一个能瞥见病房门的角度,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困了就在长椅上眯一会儿,也睡不沉,走廊里有人走路他就醒。左手疼,一跳一跳的,他也醒,醒了就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自己该休息,手也需要好好养。
但他怕。
怕她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在。
直到刚才,病房里传来一声惊呼,隔着门,是她母亲的声音:“月月,你醒了?”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左手臂扯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没顾上看,人已经往那扇门走了。
-
病房内,灯光柔和。
“……碎片划到了左手,神经和肌腱有些损伤。”他顿了顿,才说出后面的话,“即使恢复得好,短期内……也不可能再拿起手术刀了。”
“对不起,月月。”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原,了无生气,“我可能……要失约了。”
秦淮月用力反握住她的手:“林璟阳,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也没有保护好自己,让你担心了,还让你……”她看着他左手上的绷带,没再说下去。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路上,不会遭受这一切。
“璟阳,手术刀不是全部。”她说,“无国界医生也不是只有拿手术刀的人。你的脑子,你的经验,你的判断力,还有你这颗心,这些不会因为一只手的受伤就没了。”
“我们的约定,从来没有变过。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我们都活着,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就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
“剩下的路,无论平坦还是布满荆棘,我们一起想办法。”她抬起另一只手,贴在他脸上,他脸颊绷着,她手指蹭过去,蹭到一点湿的,“你等等我,我也等等你。我们都慢一点,没关系。我们一起……慢慢走。”
林璟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抵在她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肩上湿了一小块。
“好。”他哽咽着,“我们一起……慢慢走。”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