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曼上空那片因短暂停火而勉强澄清的天空,只维持了一个上午,便被更浓的硝烟重新覆盖。
国际调停组织的车队撤离得很急,车轮卷起的黄尘和远处新炸起的黑烟混在一块,像在说:谈不拢,接着打。
消息传来时,秦淮月正坐在窗边擦拭相机镜头。
社长的通讯切进来,声音干巴巴的:“谈崩了。图兰国拒绝所有条件,要求无条件投降,调停组织已经撤离了。”
说完就断了。
秦淮月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最后套上防弹背心,扣紧头盔的搭扣。
韩枫推门进来,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油加满了,绕城北那条土路,检查站少些,就是难走。”
“走。”秦淮月拉上背包拉链,把最后半瓶水塞进侧袋。
没时间多说。
仗又打起来了,他们的工作就剩下一样:到离炮火最近的地方,把看见的记下来。
车子往正阿图边境开,那儿打得最凶。
街上,和他们反方向的车越来越多。车顶捆着被子锅碗,车窗里挤满人,脸都是麻木的。往同一个方向去的,除了偶尔过去的军车,没别人了。
他们的车像片叶子,逆着水流往上漂。
秦淮月拧开车载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广播里,一个阿尔扎语男声,正把刚刚崩盘的调停和骤然响起的炮火,轻描淡写地描述为“局势的进一步发展”。
韩枫“啧”了一声,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全是屁话。”他低声骂了一句,脚下把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拐上城北的土路,开始剧烈颠簸。没关严的车窗缝里,尘土混着焦糊味一股股灌进来。远处的地平线,正被此起彼伏的火光,一次次地撕亮。
在一个被遗弃的村落旁,他们遇到了政府军设的最后一个检查站,这里的士兵比城里的更紧张,翻看证件的时间也更长。
“记者?”一个满脸沙尘的士兵抬起眼皮,“前面是实打实的交火区,没有军队护送,过去就是找死。”
秦淮月迎上他的目光:“我们知道风险,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士兵盯着他们又看了几秒,最后摆了摆手。
栏杆抬起。
车子驶过去,世界好像被突然调低了饱和度。
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黑灰色。
天是灰的,地是焦黑的,连倒塌的墙壁都蒙着一层死气。
一栋二层小楼被精准地削去半边。二楼的一间卧室彻底暴露在外,一张婴儿床孤零零地悬在断裂的水泥板边缘,床栏上挂着的彩色小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下面是堆成山的碎砖头。
然后,炮击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先是侧后方高地传来沉闷的发射声,几秒后,巨大的爆炸接连在前方不到五百米的街区炸开。
浓烟猛地腾起,瞬间吞没了那片区域,气浪裹着碎石和灼热的尘土扑面而来,车身被震得剧烈摇晃。
“下车,找掩体。”秦淮月嘶声喊道,一把推开车门,抓起相机和背包滚了下去。
脚下一陷,踩进了混着泥水的炮弹坑里,她顾不上这些,跟着韩枫连滚带爬地冲进旁边一栋半塌楼房的一层。
这里可能曾是个小商店,现在只剩下倾倒的货架和满地碎玻璃。
几乎是同时,枪声密集成片地响起。
子弹打在残破的墙体上,激起一连串土石碎屑,噼啪作响。
秦淮月蜷缩在一个承重柱后,快速架起相机,镜头穿过弥漫的烟尘,对准交火最密集的方向。
一名士兵刚从矮墙后探身试图还击,一发不知从哪射来的流弹击中他身旁的墙体,他闷哼一声歪倒下去,被后面的同伴一把拽回掩体。
一条野狗在横飞的子弹中间乱窜,嘴里竟还死死叼着一块不知从哪扒出来的的肉。
不远处,一间被炸开半边的屋子里,墙上还挂着一张色彩已经发黑的儿童画。
又一声爆炸,离得很近。他们藏身的楼房猛地一震,头顶哗啦啦落下一大片的灰土和水泥碎块。
呛人的烟尘里,外面嘶喊声和枪声绞在一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秦淮月再次冒险,将镜头探出掩体。
几乎同时,新一轮炮弹开始向这片区域覆盖性轰炸,爆炸一声追着一声,分不清远近,大地在持续地震颤。
“走!得走了!这地儿不能呆了!”韩枫收起设备,一把抓住秦淮月的胳膊,“炮火在往这边延伸!”
秦淮月被他拽着,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汽车。
子弹不时擦过头顶,嗖嗖响。
车子猛地掉头,轮胎在泥地里打滑了一下,随即沿着来路往回冲。
天擦黑时,车子终于驶回了萨拉曼城区,这一趟边境之行,几乎耗费了整个白天。
早晨出发,在交火区经历了生死一线的几个小时,此刻回来,天早已黑透,只剩下零星灯火在黑暗里勉强亮着。
秦淮月回到自己的公寓,屋里的灯挣扎着闪了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她才攒起一点力气,摸索着,把早已没电的手机插上充电器。
手机屏幕一亮,未读消息的提示接二连三弹出来,都来自林璟阳。
时间从下午开始:
「医院今天很忙,你那边如何?」
隔了不久:
「听说你们去了前线交火区?」
「看到回个消息。」
「秦淮月。」
「收到回复。」
最新的一条是一分钟前:
「我在你公寓楼下。」
秦淮月看着这一排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她从那些越来越短的字句里,能看见他整个下午怎么过来的。
从担心,到坐不住。
她正想立刻回拨电话,房门被敲响了。
她几乎是弹起身,一把拉开门。
林璟阳站在门外昏暗的走廊光下,身上还穿着没换下的白大褂,呼吸有些急,头发也有些乱。
但在门开的瞬间,他眼里那层绷着的什么东西,在看见她完好地站在面前时,明显松了下来。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秦淮月侧身让他进来,立刻解释道:“我刚回来,手机下午的时候没电了,才充上电,看到你的消息……”
林璟阳迈步进屋,他的目光很快扫过她全身,落在她手背那道新鲜的擦伤上:“手,我看看。”
他走到桌边,拿起之前留在这里的医疗包,取出碘伏和棉签,然后看向她。
秦淮月走过去坐下,伸出手。
他俯身,一手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用棉签小心地清理伤口,然后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上去,指腹轻轻按平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下午,我处理了一个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他看着她的眼睛,“他说,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候,看到了两名记者,离爆炸点非常近,描述……听着很像你和韩枫。”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后来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一直没回。”
“对不起,”秦淮月说,“让你担心了,我们确实在那边。”
她没有细说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扑面的热浪,但他从她短暂的沉默里能听出来。
“当时太乱了,只顾着躲和拍,等发现手机没电,已经来不及了。”她顿了顿,“没提前告诉你,也是看你最近手术排得满,不想让你在那种时候……还分心惦记我这边的事。”
林璟阳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刚给她贴好的创可贴,又重新看向她。
“我明白。”他说,“这是你的工作,你有必须去的理由,我尊重。”
他向前倾了些,距离拉近:“但是,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能从零碎的消息里猜你可能遇到什么,那种完全失去联系、只能在心里不断设想各种可能性的感觉,比明确知道你就在炮火底下,更难熬。”
“知道你在哪里,面对什么,我心里至少有个底。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我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办法。”他声音低了些,“下次去这种地方之前,能不能让我知道?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话说得直白,没绕弯子,没有强求,也没有命令,就是把自己那份实实在在的担心,摊开来给她看。
尊重她的选择,和牵挂她的安危,在他这里并不冲突。
秦淮月心里动了动。
她本来以为不说是体贴,现在才明白,对他来说,那片空白的、只能乱猜的未知,才是真折磨人。
她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我明白了。下次再去这种地方,我一定提前告诉你。我会尽量让手机有电,至少……让你知道我在哪儿,是安全的。”
“好。”林璟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谢谢。”
谢谢她的理解,谢谢她的承诺,也谢谢她此刻,完完整整地坐在他面前。
秦淮月看着他眉间那层掩不住的疲惫,知道他肯定又连轴转了很久。
她自然地转开话题,也给了彼此一个继续同行的理由:“你现在回医院吗?我想跟你过去一趟,了解一下今天前线下来的伤员情况,看看报道里有没有能补充的。”
林璟阳点了点头,站起身:“好,一起过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公寓,将屋里那点短暂的暖意留在身后,再次投入了萨拉曼危机四伏的夜里。
这回,缠在两人之间的,除了对眼前世道的沉重,还有刚才摊开说过,现在更踏实了点的那份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