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色06

时间在炮火与炮火的间隙里,悄无声息地往后挪。

萨拉曼的初冬来了,没什么征兆,但冷得扎扎实实,冬风彻底脱去了秋天那点温和,变得又干又硬,直往脸上刮。

上一轮针对医院的轰炸过去有段日子了,那些原本在地图上标着的医院,现在只剩个焦黑的壳。

萨拉曼医院也是,主楼塌了一半,好在人提前撤出来了。

人没事,这就够了。

在如今的萨拉曼,活着就已经是黑夜里最大的幸运。

秦淮月又一次开车来到城北的难民营。营地比她上次来时又大了一圈,新扎的帐篷一片挤一片,住宿区几乎没空地了。

原有的医院体系被轰炸后,医生们像被风吹散的种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各个难民营和小型医疗点,靠着有限的药和设备,勉强撑着。

林璟阳就在这儿。

秦淮月径直走向医疗区,这里比她上次来时更拥挤,也更忙乱。

原来几顶医疗帐篷旁,又支起了好几顶大的,上面印着红十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红得有点扎眼。

她很快找到了温言。她正在一顶帐篷外,和几个志愿者快速交代着什么。看见秦淮月,温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那笑是真的,可眼下的青黑也是真的。

“月月。”她握住秦淮月的手,手心有些凉,“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城里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社里让我来跟一下难民过冬和医疗的情况。”秦淮月看向那些新增的帐篷和望不到头的人群,“你们这儿压力肯定更大了。”

温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何止是更大。”温言说,“轰炸之后,城里很多伤等不到正规救治,加上原本依赖大医院的慢性病人,都往这里涌。我们那点东西……”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林医生他……”秦淮月轻声问。

温言抬手指了指医疗区更深处的一顶帐篷:“在那边,他们医疗队转移时分散了,他和赵主任带着部分伤员撤到了我们这儿,还有一些手术设备。现在他是这边外科的顶梁柱,几乎连轴转。”

正说着,一个护士小跑过来,在温言耳边低语几句。

温言神色一紧,转向秦淮月:“有个产妇情况不好,我得去看看。你先自己转转,或者直接去找他。他刚下手术,这会儿可能在附近透口气。”

秦淮月点点头,温言已经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帐篷之间。

她拿起相机,在营地里慢慢走。

孩子们在冷风里穿着过于宽大的薄衣服,脸蛋冻得通红。女人们围坐在冒着烟的简易炉子旁,翻烤着一点又黑又硬的面包,那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避风的角落,有人用捡来的石头和废木料垒了个小小的火堆,几个人沉默地围着,伸手烤着。

傍晚时分,寒意更重。秦淮月在营地东边找了片稍高的空地,这里离住宿区远些,安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闷响。

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块坐下。记得以前天晴的时候,这儿能看到很多星星。现在抬头,只有厚厚一层被硝烟和阴云捂严实了的天,一点光都不透。

她拿出手机,对着这片看不到星星的夜空拍了张照,然后给林璟阳发了条消息:

「我在营地东边这片高地。忙完了,如果还有力气,过来喘口气」

「图片」

消息发出去,她按灭屏幕。光一消失,四周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

她没再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风声,等待着。

寒意一点点透进衣服里,她裹紧了外套,眼睛还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

像是在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又或者,只是在这片混乱里,硬是给自己,也给他,腾出一点能安静喘气的空隙。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的脚都有些冻麻了,身后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已经轻轻披在她肩上,暖意瞬间拢住了她。

她转过头。

林璟阳站在她身后,背对着营地那边零星的光,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薄绒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显然是把外套给了她。

“你……”秦淮月下意识想推拒。

“穿着,”他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没用什么力,“我扛冻。”

他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比平常近些,手臂几乎挨着她的。他也仰起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天。

“这里确实看不到星星了。”他说。

“嗯,好像……很久都没看到过星星了。”秦淮月把身上的外套又裹紧了些。

“我们很久没见了。”林璟阳再次开口。

“嗯。上次见面,还是医院没被轰炸之前。”她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边缘,心里有些东西悄悄塌下去一小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被轰炸之后,韩枫来过,拍了些照片。”他顿了顿,“你不在也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秦淮月听懂了。他在说,那种彻底的毁灭,没亲眼看见,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她心里动了动,没接话。

“这段时间,你瘦了不少。”林璟阳说。

秦淮月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轮廓,他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你也是。”她说,“这里的饭,是不是比医院食堂还差?”

“还好。”他停顿片刻,终于也侧过头,目光在昏沉的光线里和她碰上,“还活着,能挑剔饭菜的味道……已经算幸运了。”

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专注,秦淮月觉得脸上有些热。幸好夜色够浓,什么都藏得住。

“是啊。”她垂下眼,声音更低,“还能在这里,看这片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秦淮月肩上的外套往下滑了点,她刚想抬手拢一拢,另一只手已经先伸过来,替她把滑开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这里风大。”他解释。

“谢谢。”她应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小管东西,直接塞进她手里。是支护手霜,新的,但包装有些许磨损,像是放在口袋里有些日子了。

“拿着,冬天容易手干。”

“林医生还挺会照顾人。”秦淮月忍不住轻声调侃。

“分人。”他吐出两个字。

秦淮月拧开盖子,挤了点在手背上,慢慢抹开,很淡的木质香散在空气里。

“你呢?”她问,“你手不干?”

“糙惯了。”他答得简单。却在她低头抹手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帮我涂?”

这话来得太突然,秦淮月手指一顿。

他已经把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只是指腹和虎口的地方有些干燥的纹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点护手霜在他手心,他合拢手掌,自己搓了搓,没真让她动手。

“逗你的。”他笑了笑,“哪能真让你动手。”

她耳根一热,小声嘟囔:“林医生也会开玩笑。”

“嗯,”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只跟你。”

一阵冷风刮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冷?”他问。

“有点。”

他的手伸过来,手臂绕过她肩膀,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样暖和。”他说。

秦淮月没有挣开,起初那点僵硬慢慢松了,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又靠了靠。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觉得耳根在黑暗里隐隐发烫。

他们就这么靠在一起,在寂静的黑暗里。远处营地的灯火零星地亮着,像几粒不小心掉在人间的星辰。

营地边缘这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人声,很快又被风吹散,大概是又一批颠沛流离的幸存者,趁着夜色到了。

没人多看一眼,因为这样的场景,每晚都在重复上演。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后背替她挡开那个方向来的风和杂音。

“有时候觉得,我们像在守夜。”秦淮月说。

“守什么?”

“守……不知道。也许是等天亮,也许是等战争结束,也许只是等一个答案。”

“答案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头发,“而我,在陪你等。”

“林璟阳,”她叫他,声音很轻,“我们会不会……”

“不会。”他打断她,语气笃定,“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说过,要一起看六个月后的日落。我记着。”

她在他的怀里稍稍仰起脸,在浓郁的夜色中,试图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不知怎么,手就抬了起来,指尖碰上了他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滞。

他没有避开,反而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抬起手,稳稳地覆在了她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更紧地按在原处。

他的掌心很暖,完全包住了她冰凉的手。

“手这么凉。”他说。

“你暖和。”她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感觉到了,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却没松开手。

“该回去了。”他低声说,“夜里冷,不能久待。”

秦淮月点点头,借着他手上的力道站起来。腿坐得有些麻,身子晃了晃,他顺势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她。

那只手在她腰间停留了一两秒,才松开。

“我送你回去。”

“好。”

这次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完全拢进自己掌心,牵着她慢慢往下走。

秦淮月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回应,嘴角在夜色里扬了一下,与她十指交握,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医院已成焦土,城市满目疮痍,连星星都躲着不见。

但此刻,在这片望不到头的黑暗里,她手心的凉意正被他一点点焐热,刚才揽过的肩膀还留着真实的温度。

这些琐碎而具体的温暖,像暗夜里无声亮起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清脚下这一小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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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