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李明宇”三个字后面，光标静静地闪着。
秦淮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好半天没动。写什么呢？讣告的套话吗？
字打出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她试了几次，却发现无论什么词，落在纸上都太轻了。
她刚核对完最后的信息：李明宇，心脏外科医生，援阿医疗队成员。昨夜护送伤员转移时，救护车被炮弹直接击中，当场殉职。一同遇难的还有一名当地护士、两名担架员，和车上的伤员。
短短几行通报，背后是好几条命，和更多再也拼不起来的家。
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林璟阳发过来的：「国内通知，医疗队可提前撤离回国，见面说？」
她盯着“撤离”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她回复：「好，我在公寓。」
敲门声来得很快，她拉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林璟阳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那篇关于李明宇的报道上，他视线顿了一下，很快移开，但就那么一下，秦淮月看见了。
“具体什么情况？”她问，递过去一杯温水。
林璟阳接过水杯，然后开始讲述。
几个小时前，萨拉曼医院会议室内，援阿医疗队的队长兼外科主任赵岚站在桌前，传达了来自国内总部的最新指令：
“鉴于当前安全局势急剧恶化，以及……李明宇医生的不幸牺牲。”提到这个名字，赵岚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上级决定，本次援阿医疗任务提前结束，要求我们四十八小时内，搭乘使馆协调的专机，全部撤离回国。”
“全部”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底下有人吸了口气，然后又死死憋住。安全回国的通道突然摆在眼前，尤其是在刚刚失去战友的当下，这无异于一根抛到眼前的救命绳索。
赵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环视着每一张援阿医生的脸，然后再次开口：
“但是，考虑到这里的实际情况，以及我们身上这身白大褂的意义，上级也有补充指示：基于个人意愿，如果有队员坚持留下，可以提出申请。但必须明确，一旦选择留下，在原定外派任期结束后，必须无条件按规定回国，不再延期。这是纪律，也是对你们和你们家人负责。”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双手撑在桌沿：“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不要求立刻答复。给你们一个小时，自己考虑清楚，不要互相讨论，一个小时之后，单独来告诉我你们的决定。”
会议结束，医生们沉默地起身，陆续离开房间。
林璟阳没回休息室，也没和任何人交谈，他径直走向赵岚的办公室。
这段路不算长，但足够他想明白一些事。
手术台上伤员渴望活着的眼神，孩子们递过来的糖果，药柜见底时同事紧锁的眉头，还有李明宇最后拍他肩膀时带笑的样子……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当初选择援外，就是厌倦了。
厌倦了国内医院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关系，厌倦了没完没了的论文指标，还有离“治病救人”越来越远的风气。
在这里，他才重新找到了做医生最根本的那点初心，没有废话，没有评比，生和死都摆在明面上。
李明宇的牺牲，没有吓退他，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回去？回到那个他曾经试图逃离的轨道，即使带着援外归来的光环，获得看似平坦的前程和安稳的生活，那真的是他想要的未来吗？
而这里，尽管危险，尽管艰苦，却承载着他选择学医学时最本真的理想。
除此之外，还有秦淮月。
他没法现在转身，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越来越黑的夜里。
那个在爆炸中紧紧相拥的晚上，她手忙脚乱给他包扎时掉下来的眼泪，早就把他们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别留遗憾。”李明宇最后那句玩笑话，忽然无比清晰。
离开，或许是安全的，但留下来的那个空洞，都会在往后几十年里，隐隐作痛。
他抬手，敲响了赵岚办公室的门。
赵岚似乎有些惊讶他来得如此之快：“璟阳？你……”
“赵主任，我申请留下。”
赵岚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保护好自己，定期汇报情况。”
“是。”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几位同事，没人说话，但大家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意思都一样。
后来，赵岚宣布了最终的决定，医疗队十七个人，一个不少，全都留下了。
“我们都选择了留下，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需要纠结的选择。”林璟阳说。
秦淮月轻声问：“你当初来这儿……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她说得很隐晦，但他听懂了。
“是。”林璟阳承认得很干脆。
他目光转向窗外浓郁的夜色，停了停：“但也不全是。国内很好，安全，回去了前路大概也光明。可那儿……找不到我当初为什么要当医生的初心，这儿不一样。”他声音低了些，“这儿每一条命都摆在眼前，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李明宇倒下了，他的牺牲让我更加明白，我应该站在哪儿。”
他转回头看她，眼神柔和下来：“这里需要医生，需要我，我没办法走。”
他没提另一个原因，那个关于她的原因。
房间里静了片刻，秦淮月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她抬起头望向他，灯光映在她眼底，明明暗暗，她轻声问：“你的任期……还有多久？”
“六个月。”
六个月。她在心里数了数，不算长，也不算短。它像一个明确的终点，却又意外地，给了他们一段可以实实在在并肩走过的时间。
林璟阳迎着她的目光说：“选择留下，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是在我知道终点在哪之后，依然想要做出的决定。我想和你一起，把眼前这段最黑暗的路走完。”
秦淮月偏过头，扯了扯嘴角：“六个月，听起来像是一个倒计时。”
“对我而言，它不是倒计时。”林璟阳的语气很认真，“这六个月，我会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但六个月后，我必须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里有我来的原因，也有我必须回去交付的责任，我不希望你觉得这是我一时头脑发热，因为我知道六个月后一定会走，所以现在选择留下，才是想清楚的，也是认真的。”
他吸了口气，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我也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些话没说明白。但我不想在炮弹底下，急匆匆地给你一个承诺，那样太草率了，也太配不上你。等我回去，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如果到那时候……你还愿意，我会回来，站到你面前，把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好好说给你听。”
秦淮月安静地听着。
他的话一句一句砸在地上，实实在在的，没有虚的，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比起在硝烟里喊出来的话，这种先把自己理清楚再说的笨拙，更让她心里踏实点。
秦淮月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抬起手，轻轻覆上他搁在桌面的手背，然后，她慢慢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她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睛：“我都明白，你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必须走，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懂。那就一起留下来。”她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们一起，把这六个月走完。然后，一起看看这六个月后的日落，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萨拉曼的夜正浓，黑暗像潮水，淹没一切。
但在这间小屋一角，暖黄的灯光下，两只手静静握在一起。
两个注定要在风暴里并肩的人，在此刻，对命运交出了最坦诚的答案。
长夜漫漫，但微光不灭。
只因有人，愿以自身为薪柴，为彼此点燃黑夜里的一堆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