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阿米娜坐在餐桌边，小口吃着早餐，眼睛却定定看着那台黑色相机。
秦淮月把热牛奶推过去：“想看看？”
阿米娜用力点头。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韩枫站在门外，带着一身没睡好的皱巴气，眼睛下面发青，可整个人却绷着一股劲：“月姐，联合采访搞定了，”他的大嗓门在瞥见屋里的小姑娘时猛地噎住，硬生生压成气声，“……这就是电话里那个？”
“嗯，她叫阿米娜。”秦淮月侧身让他进来，“阿米娜，这是韩枫哥哥，住隔壁，也是记者。”
阿米娜往后缩了缩。
韩枫立刻咧开嘴，在背包里掏了掏，摸出一板巧克力，递过去：“嘿，阿米娜。这个，甜的，吃了能好过点。”
阿米娜先看秦淮月，见她点头，才小心接过来，攥在手里，声音很小：“谢谢。”
韩枫一屁股坐下，顺着阿米娜的目光看到相机，乐了：“想看这个？”
阿米娜“嗯”了一声，没移开眼。
“老伙计了。”韩枫拿起自己脖子上挂的那台，话就多了起来，他天生有种让人放松下来的劲儿，像晒多了太阳的石头，暖烘烘的，“瞧，这么一转，就能把东西拉近……这儿，快门，按下去，咔嚓，那一瞬间就留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对准窗外那株花期已过的金合欢树，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把屏幕转向阿米娜。
阿米娜凑过去，盯着屏幕上连叶脉都清清楚楚的影像，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学着韩枫的样子，在空中虚虚一按，嘴唇抿出一声：“咔。”
韩枫咧嘴一笑，随即竖起大拇指，挺认真地说：“有天赋，真的。以后说不定是个厉害的记者。”
阿米娜脸红了，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
屋里的空气好像被这笑容烘得暖融融的。
敲门声又响了。
林璟阳站在门外，提着医药箱，肩头落着点外面的灰。
“我来看看阿米娜，该换药了。”他目光掠过秦淮月看向屋里，朝正扮鬼脸逗阿米娜的韩枫点了点头。
阿米娜看到他，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自己把额头露出来，一点不怕。比起热闹的韩枫，他身上那种安静稳妥的气息，似乎让这孩子更觉得安全。
林璟阳洗了手，坐下拆纱布：“还行，在长，没发炎。”
他蘸着药水，动作很轻。
他身上有种奇异的安定感，阿米娜安静坐着，连相机都忘了看。
秦淮月看着这一幕——像小太阳般的韩枫，清冷如月光的林璟阳，中间坐着那个渐渐褪去惊恐的小女孩，动荡时局里，这画面美好得像偷来的，不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慌，又忍不住贪恋。
她举起相机，对准三人，按下快门。
咔嚓。
三人闻声抬头，韩枫反应最快，立刻咧嘴，冲着镜头比了个夸张的“V”字手势，笑得没心没肺。林璟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阿米娜则好奇地望着她，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留念。”秦淮月解释道，心里却涌起一股更深的贪念，希望这偷来的片刻光阴，能留得更久一些。
接下来几天，公寓里有了种不一样的节奏。
韩枫几乎天天跑来蹭饭，美其名曰改善伙食，其实变着花样给阿米娜带零嘴，还开始教阿米娜简单的摄影技巧。
然后兴致勃勃地给阿米娜看他过往拍下的影像：市场里色彩斑斓的香料堆、夕阳下古老清真寺的剪影、弹坑旁一株意外盛放的野花，甚至有一张他不知何时抓拍下来的，秦淮月和林璟阳坐在一起看日落的背影。
阿米娜指着画面上小小的背影问：“是月姐姐和林医生吗？”
韩枫嘿嘿一笑，快速划了过去。
阿米娜学得认真，小手努力端稳相机，有模有样。
有次她拍到窗台上停留的一只鸽子，举着相机屏幕，小跑着来找正在改稿的秦淮月：“月姐姐，看，鸽子，它不怕我。”
屏幕上，鸽子圆溜溜的眼睛清晰可见。
林璟阳还是按时来换药，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待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长那么一点点。
有时会带一小包从集市买的椰枣糕，甜得齁人，阿米娜却很喜欢，每次只舍得掰一小角。
他不怎么说话，多半是安静地做事，或听韩枫胡侃。但阿米娜有时会小声告诉他，今天又跟月姐姐认了哪几个字，或者韩枫哥哥教她认了相机上的哪个按钮。他会很认真地听，然后点头说“嗯，很好”。
秦淮月抽空教阿米娜认字和简单算数，这孩子聪明得让她惊讶，学得快，记性也好，还会在秦淮月给她的旧笔记本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刚学会的字，旁边配上自己想象的、稚气十足的画。
那本子渐渐成了她的宝贝。
有天深夜，秦淮月改完一篇棘手的稿子，揉着发僵的脖子走出书房。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
阿米娜蜷在灯下的地毯上，背对着她，小脑袋低着，正对着膝盖上的本子描画着什么。
秦淮月以为她在复习白天教的字母，心里一软，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看看她写得怎么样。
阿米娜在用铅笔临摹一张照片，一张秦淮月自己都没见过的照片。
构图有些歪斜，背景晃动模糊，一看就是匆忙中抓拍的：画面里的她坐在一截倒塌的矮墙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亮她半张疲惫的侧脸，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神望着屏幕外的某处，背景是深色夜空和几顶模糊的医疗帐篷轮廓，大概是还在达马斯震区的时候。
阿米娜的画技相当稚嫩，线条笨拙，比例也不对，可偏偏抓住了那份沉浸在工作中、浑然忘我的专注神韵。
更让秦淮月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酸涩与暖流同时涌上来的是，阿米娜在画中的秦淮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我的英雄”。
秦淮月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喉咙发紧，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
她没出声，甚至没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这片昏黄灯光下，一个孩子用全部真心构筑的小小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退回房间。
某种东西，或许正在绝望的土壤下，借着这点暖意，悄悄探出脆弱的芽。
她想护住这棵芽。
但屋外的动静，到底还是一点点渗了进来。
夜里，防空警报有时会冷不丁响起。
每次响起，睡梦中的阿米娜就会吓得浑身一哆嗦，闭着眼睛往秦淮月怀里死命地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秦淮月只能紧紧捂住她的耳朵，把她整个搂在胸前，哼一些自己都记不全调子的旧歌谣，直到警报解除。
那种紧绷感，在他们各自的工作里得到了印证：社长传来的消息里，图兰国边境的动静越来越不对；去采访政府军的人，对方要么避而不谈，要么语气焦躁；连黑市的药价，都悄悄翻了上去。
空气里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那天下午，韩枫从外面回来，脸上那点惯常的松散不见了。
他直接把秦淮月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月姐，有个线人说，看见图兰国的车队了，伪装成运货的，但帆布底下形状不对……他怀疑是大家伙。”
几乎同时，秦淮月电脑弹出了使馆的警示邮件，措辞含糊，却要求“高度警惕，减少外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社长的电话。
“淮月，你和小枫立刻来社里一趟，紧急会议。”社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刚刚得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反动派高层与图兰**方代表，已于昨日秘密签署了军事互助协议。战争……要升级了。”
电话挂了。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那个因为阿米娜而勉强围起来的小小世界，被这句话从外面一下子凿穿了。
韩枫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低声骂了句什么。
连一向冷静的林璟阳都蹙紧眉头，快速收拾医药箱：“我需要立刻回医院准备应对大规模伤员。”
战争的巨兽，在短暂的蛰伏后，亮出了更锋利的獠牙。
窗外的天空，白日已尽，正沉入一天中最暧昧的蓝调时刻。
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忧郁而纯净的蓝色光晕，柔和了废墟的尖锐轮廓，也暂时掩盖了硝烟的痕迹。
黑夜将至，但在黑夜完全降临之前，他们仍拥有这片刻珍贵的蓝色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