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蓝调时刻01

萨拉曼的黄昏来得仓促,夕阳像一块燃尽的炭,迅速暗下去,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红色。

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硝烟味,吸进肺里,干辣辣的。远处有时会传来闷响,分不清是爆炸还是别的什么。

反动派与图兰国联手的消息,打破了所有僵持,战火在几天之内疯了似的重燃,比之前更狠。

图兰国的重型武器开到了前线,政府军那些沙包和铁皮垒起来的工事,没撑多久就散了。

战线往后缩,坏消息一个赶着一个传来,伤员一批一批往下抬。

社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秦淮月和韩枫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枪声刚落就往哪里赶,哪里又设了临时救治点就往哪里钻。脸上总是蒙着灰,眼里全是红血丝,包里塞着啃了一半的面包。

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松,也松不下来。

最难受的是出门前。

阿米娜越来越沉默。她常常蜷在客厅窗边那张旧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远处炮火把天边映红的时候,她就慢慢把自己缩起来,往沙发深处陷进去一点,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去。

秦淮月出门前,她会小声问:“月姐姐,今天回来吗?”

“尽量。”秦淮月总是这样答。

她没法承诺,前线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今天会在哪里过夜。

阿米娜就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水,秦淮月匆匆瞥一眼,心里就慌慌的,好像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难处和不得已,都被这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秦淮月知道,这段勉强拼凑出来的、摇摇晃晃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这间小屋子,挡得住风雨,挡不住真正的战火。

前线需要人,她得往最响的炮声那边去,那里子弹不长眼睛,不是一个孩子能待的地方。

该做决定了。

这念头在心里盘旋好些天了,沉甸甸地坠着,每想一次,胸口就闷得发慌。

可现实摆在眼前,冷冰冰的,没给她留第二条路。

最终,这个念头沉沉地落了地。

通过大使馆的紧急渠道,几经周折,秦淮月联系上了国际儿童基金会设在萨拉曼的儿童友好家园。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完情况,沉默片刻:“带她来吧,这里至少有一张安全的床,一口干净的水。”

挂了电话,秦淮月在窗前站了很久,玻璃窗在震,远处又炸了。

她转身走向阿米娜的房间,女孩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韩枫给的那板巧克力,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薄得像张纸,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上面有今天新学的单词。

“阿米娜。”秦淮月轻声喊她。

女孩抬起头,那双过于懂事的眼睛里,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等那句话落下来。

“我给你找了个更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有老师,有热饭。”

阿米娜睫毛颤了颤,小声问:“那里,也能看到月亮吗?”

“能。”秦淮月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那里的天空和这里是一样的。你看,”她指向窗外那片正在加深的蓝,“不管你在哪儿,月亮和太阳都会找到你。”

阿米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小心地掰下那板巧克力中的一块,用手心托着,递到秦淮月面前。

“月姐姐,给你吃。吃了甜的,就不会太难过了。”

秦淮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用力摇头,把那股往上涌的情绪压回去。

“好,”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也不要难过,在那里要乖乖的,按时吃饭,好好学习。”

-

儿童友好家园在萨拉曼西北角,一栋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门口的联合国蓝色旗子在风里飘着,边角已经磨破了。

持枪的保安仔细核查了证件。铁门在身后沉重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工作人员给阿米娜登记信息,戴上写有编号和名字的手环,轻声解释这里的日常:“有定时餐食、基础课程、游戏时间……心理老师也会定期来陪孩子们聊天。”

正填着表,走廊尽头跑出个身影,差点撞到人。

“哈桑,跑慢点!”工作人员在后面喊。

他看起来结实了点,但眼神里那股倔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看到秦淮月和紧紧挨着她的阿米娜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抿紧嘴唇,别过头去,手插在兜里,身子靠墙上,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可他的眼角余光却悄悄往这边瞟。

工作人员低声解释:“哈桑最后一个亲人上周在炮击里去世了,刚送来不久。他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时间。”

秦淮月的心往下沉了沉。战火从不停歇,哈桑这样的孩子,不是第一个卷进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家园里出乎意料地有序。

一间大屋子里,十几个孩子坐在简陋课桌后,跟着本地老师读字母;隔壁活动室铺着颜色已经发暗的泡沫垫,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蹲在地上摆弄拼图;走廊墙壁上贴满了画,蜡笔涂抹得用力,颜色很扎眼。画的多是飞机、着了火的房子、躺在地上姿势别扭的小人。

心理辅导室的门虚掩着,一位女辅导员坐在地上,正给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梳头,女孩眼神空空的,任人摆弄。

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了。

秦淮月蹲下来,最后一次帮阿米娜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把那个装了几件物品的书包背在她瘦弱的肩上。

她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阿米娜,要勇敢,要记得按时吃饭,好好学习,我会来看你。”

阿米娜的眼睛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但她使劲睁着眼,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抱紧书包,转过身,一步一步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时,远处传来新一轮爆炸声,这次要近得多。

秦淮月发动汽车,后视镜里,那面蓝色旗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车子驶入城南区,她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咖啡馆,需要点时间整理思绪。

推门进去,客人很少,她点了杯冰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开电脑,开始梳理近期零散的素材。

但这份安静没持续太久。

没有任何预兆。

咖啡馆的灯闪了几下,像垂死的人最后抽了口气,然后彻底灭了,音乐停了,冰柜的嗡鸣停了,收音机哑了。

世界突然变得很静。

“抱歉,停电了,做不了咖啡了。”店主对刚来的客人说。

这不只是做不了咖啡的问题。

秦淮月抓起相机冲了出去。

室外,天光依旧,天空是一种被硝烟稀释后的灰蓝色。在这片蓝调之下,整座城市的运作正在迅速瓦解。

交通彻底瘫痪,车流全朝着国境线的方向蠕动着,车顶上绑着行李,车里塞满家当。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全黑了,几个主要路口完全堵死,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咒骂声混杂其中。

加油站前挤满了车和人,围着油泵争吵推搡。警察吹着哨子,声音被淹得听不见。

旁边超市的卷帘门半开着,店员正拼命拦着想冲进去的人。

这一切就好像是末日电影里的逃亡和抢夺。

停电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积木,让勉强维持的平衡轰然倒塌。

秦淮月被困在这片混乱里,寸步难行,她举起相机,把正在沉没的一切留在底片上。

她是记录这一切的人,同时,也被困在这溃散的中央。

同一时刻,萨拉曼医院。

手术室的灯灭了,“啪”一声,全黑了。

无影灯、监护仪、一切靠电的东西,瞬间熄灭。手术室沉入最原始的幽暗。

“停电了。”护士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但手术台上,病人头颅还开着,生命悬于一线。

黑暗里响起林璟阳的声音:“别慌,备用发电机十五秒内启动。”

“巡回,开应急手电,照视野。”

“麻醉,换手动呼吸球囊,捏好了,频率照旧。”

“一助,拉钩扶稳,手别抖。”

命令一条条下去,手术室里没人乱动。

五秒…

十秒…

发电机轰隆隆响起来,头顶大灯闪了几下,重新亮起,监护仪屏幕也亮了,数字重新跳动。

光明失而复得。

“没事了,继续手术。”林璟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重新接过器械,手上的动作很稳,只有贴身穿的手术衣,在无影灯亮起的瞬间,照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病人被推往病房。

林璟阳走出手术区,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他摘了口罩,半仰着头,闭着眼,白大褂下的手术衣,肩背处还湿漉漉地贴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

-

秦淮月喘着气赶到医院,穿过混乱不堪的大厅,在通往手术区的走廊里,她看见了那个倚墙站着的人。

四目相对。

秦淮月在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尚未散尽的惊悸余波。

“秦记者。”他开口,声音有点沙。

“林医生,刚才……是不是……”她的话没问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嗯,停电了,在手术中。”他简单应了一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裹挟着刚从深渊边缘勒住命运的沉重。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那样站在走廊里。窗外是沦陷中的城市,窗内是无声的战场,周围人来人往。

在这突如其来的、被无限拉长的蓝调时刻里,日光已尽,华灯未上,唯有天光与人间灯火交接处的暧昧光影。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边缘模糊,无声地交叠在一起,像缔结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盟约。

过了很久,林璟阳才直起身,看了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路上小心,”他说,“最近……不太平。”

“你也是。”秦淮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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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