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和林璟阳刚刚结束一处探访,他们在贫民窟小巷子里一前一后走着。
秦淮月的目光扫过那些蜷在门洞里的人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落后林璟阳半步走着,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前面那个背影牵过去。
他好像对这里的路摸得很清,知道该往哪边拐,也知道哪条巷子是死胡同得避开,总能提前半步避让开地上的污水,或是侧身,躲过低处横拉的晾衣绳。
就在她盯着他走神时,那背影忽然定住,一条手臂向后横拦过来,截住了她的去路。
“看路。”
秦淮月刹住脚,低头,一滩发黑的污水正横在面前,浑浊的水面浮着些说不清的沫子,她差半步就踩进去了。
“……谢了。”她声音有点干,刚才那一下猝不及防,心脏好像跟着空跳了一拍。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阴影里晃悠出来几个男人,粗嘎的笑骂和劣质烟味一下子撞过来,打碎了之前的安静。
几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秦淮月,上上下下地扫,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一个人歪斜着堵到跟前,几乎贴到她脸上,浓烈的酒气和口臭熏得她想吐。
那只脏手就冲着她肩膀伸过来:“哟,哪儿飞来的漂亮鸟儿?走错窝了吧?哥哥们带你找点乐子?”
旁边另一个嬉皮笑脸地斜眼睨着林璟阳:“这你男人?看着可不像能护住你的。”
秦淮月胃里一紧,但没后退,在那只手快碰到她的时候,她猛地举起了相机,黑沉沉的镜头像一只独眼,猝不及防地对准对方那几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的声音带着股豁出去的硬气,用阿尔扎语砸过去:“退后。我是国际记者。你们现在的样子,全在里面,想上国际新闻,就再动一下试试。”
几乎在她抬手的同一瞬,甚至更快,林璟阳已经侧身一步,完全挡在了她前面,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抬起眼皮,慢慢扫过眼前那几张不怀好意的脸,最后目光钉在领头的那人身上:“不管我是谁。你想碰她,不行。”
那几个男人显然被这默契的联防震慑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横肉抽动几下,嘴里骂骂咧咧些下流话,脚下却迟疑着没再往前迈。
他们或许不怕打架,但怕被拍下来,怕那黑乎乎的镜头真把他们的脸送到外面去。
这点顾忌在粗野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终于让欺软怕硬的本性占了上风。
最终,为首的那个啐了口最下流的脏话,悻悻侧身,不情不愿地让开了本就狭窄的道路。
其他人也跟着让开,但那些目光依旧黏在秦淮月身上,像甩不掉的污渍。
林璟阳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向后一探,准确地抓住了秦淮月的手腕。
“跑。”
话音没落,人已经带着她冲了出去。
秦淮月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前踉跄,随即迈开步子,在迷宫似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合着后面含糊不清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来。
他一直没松手,带着她绕过垃圾堆,避开垂挂的杂物,在错综的巷弄里左拐右拐。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能跟着那股牵引的力量,拼命迈动发软的双腿。
他们一路狂奔,跑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才停下,夕阳的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秦淮月肺里像有火在烧,喉咙又辣又痛,腿一软,不管不顾地就要往下坐。
“先别坐下。”林璟阳的手比话快,一把托住的她胳膊肘,撑住了她往下坠的身子,“刚跑完不能马上坐,走几步缓一缓。”
秦淮月喘得说不上话,眼前都有点发黑,大半重量都挂在林璟阳那条结实的手臂上,他就这么架着她,慢慢走了几步。
他的手掌很烫,温度透过薄薄的袖子烙在她的皮肤上,周围只剩下他们还未平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行了。”
他松了手,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圈皮肤,一下子暴露在微凉的晚风里,竟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凉,秦淮月无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她抬起头。
林璟阳也正看着她,眼底有些还没散尽的东西,沉沉浮浮,看不真切。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喉结动了一下:“……还好吗?”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沙沙的,她别开视线,假装去看天边的云。
手腕那里,被他握过的地方,脉搏还在慌慌地跳,比奔跑时慢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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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给贫民窟糊上一层又薄又脆的金膜,看着暖和,底下透出的却是越来越重的凉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医疗队的人在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璟阳,走了。”同事李明宇拍了拍车门。
林璟阳正弯腰锁好药箱,闻声抬头,目光掠向不远处。
秦淮月正蹲在义诊结束的老人身前,侧耳倾听,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描了道毛茸茸的边,几缕碎发被风吹着,在她脸颊旁边儿晃,她随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林璟阳看着,晚风贴着他后颈吹过,凉飕飕的,刚才那个画面却在脑子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朝李明宇点头:“你们先回,我有个用药记录落下了,得补完再走。”
李明宇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方向瞥了一眼,又看看他,嘴角咧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没多问,只摆了摆手:“行,那我们先撤,你自己当心。”
说完便跳上车,车门“嘭”地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颠簸着驶离,卷起一阵尘土。
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夕阳沉得更低了,那虚浮的金色褪得很快,露出底下原本灰败的底色,凉气从四面八方聚拢,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秦淮月又低声和老人说了几句,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过来。
“是很重要的记录吗?”她问。
林璟阳转身面对她:“嗯,要处理一下。”他停顿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自然地问道:“不过弄完可能没车了,方不方便搭你的车回去?”
话说得自然,理由也正当。一个医生因为工作耽搁了,搭认识的记者的顺风车回城,再合理不过。
可秦淮月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记录,是真的忘了,还是……压根就没这回事?
这念头来得突兀,让她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秒。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端倪,但他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抓不住任何破绽。
“好,正好我也要收拾一下。”她点头,没有戳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
她抬眼望了望天边,落日沉得很快,最后那点暖光已经压不住四下漫起的青灰色,眼见着就要没过屋顶和巷口。
“但是得快点了,这里天黑后……”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彼此都懂。
“嗯,谢谢你。”林璟阳的嘴角弯了一下。
-
夜色初降,天边最后一丝暖光也被深蓝吞没。秦淮月将车开过来,林璟阳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将药箱放在脚边。
车门关上,将贫民窟渐起的凉风与窥视隔绝在外。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浸透苦涩的土地。
快到贫民窟边缘时,车灯扫过路边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光影晃动间,照出个蜷缩在水泥管旁的小小身影。
秦淮月立刻停下车。
是阿米娜。
她比白天见到时更狼狈了,小脸上印着新鲜的掌印,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她死死抱着自己的双臂,缩在水泥管和废弃砖头的夹角里,在越来越凉的晚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又被狠狠踢了一脚的幼猫,连呜咽的力气都快没了。
秦淮月打开车门冲了过去。
“阿米娜?”
女孩听到声音,受惊般地抬起头,泪水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一见是她,顿时放声大哭。
“他……他又打我……喝醉了……我好怕,等他睡着才跑出来……” 她断断续续地哭着,话都说不连贯。
秦淮月蹲下身,想碰她又怕碰疼她,心里那团火堵在嗓子眼,烧得又疼又闷。
她立刻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住女孩冰冷发抖的小身子。
林璟阳也下了车,快步走过来。
他蹲在另一边,就着车灯的光,看了看女孩脸上的伤,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和腿。
“皮外伤,需要处理,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他对秦淮月说。
送回那个家?绝无可能。让这孩子继续待在这片随时可能吞噬她的黑暗里?也不行。
没有犹豫,秦淮月做出了决定。
“跟我回家。”她将阿米娜更紧地搂在怀里,“今晚先去我那里。”
“好。”林璟阳回应。
他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阿米娜扶进车里。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沉寂。阿米娜蜷缩在后座,在极度疲惫和惊吓中昏睡过去,偶尔在梦中惊悸地抽泣一声。
秦淮月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心情沉重。林璟阳望着窗外流逝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却照不亮人间的所有角落。
到了秦淮月的住处,林璟阳帮忙将昏睡的阿米娜抱下车,一直送上楼,他帮阿米娜处理了伤口,留下了药膏和口服药,仔细交代了用法和夜间需要注意的体征。
林璟阳站在卧室门口,目光从床上那团小身影移到秦淮月脸上。
“今晚注意观察,有事随时打给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手机不静音。”
这句话很简单,却稳住了她因冲动收留而有些惶惑的心。
“今天,多亏有你。”她轻声道。
“你做得对。”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却又停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回头,看向她。
“那我先走了。”他说。
“你怎么回去?”秦淮月这才想起来问。
“我宿舍离这不远,走路就行。”
“好。”秦淮月点头,起身送他。
门轻轻合上。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秦淮月回到床边,看着女孩睡梦中还拧着的眉头,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日的日落时分,她未能等来和平的来临,却亲手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不知明日如何的责任。
而窗外,萨拉曼的夜空深沉,星辰初现,冷冷地闪着光。
有人于寂静归途沉默守护,有人于陌生屋檐下获得片刻喘息。
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微小的善意如同星火,固执地亮着,直至长夜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