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萨拉曼已近半月,日子过得有些黏糊,时间就在写稿、发稿、整理素材和等待里,悄没声儿地淌过去。
麦德拉东郊的霍乱被控制住的消息传来时,秦淮月正坐在桌前,整理对温言的专访稿。
这篇报道被总社列为重点,很快要发布出去。
可稿子传回萨拉曼,只溅起点儿小水花,很快就沉下去了,没留下多少痕迹。
战局一潭死水,僵持的战线横亘在国土之上,底下是无数被遗忘的角落。
“社长,”秦淮月敲开办公室门,“我想去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真正的故事可能在那儿。”
社长从一堆战报中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麦德拉局势不明,贸然过去风险太大。你的提议有道理,萨拉曼远郊有几个贫民窟,几乎没有媒体关注过,你可以先从那里入手。”
社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严肃地补充:“韩枫要去跟进联合采访,这次你一个人。务必谨慎,保持联络。”
“明白。”秦淮月点头。
车子开出萨拉曼城区,越往边缘,景象越荒凉,这儿是被战争和热闹一块儿遗忘了的角落,连炮火都懒得光顾,只剩下一口气,在日复一日里慢慢熬着。
铁皮房挨着铁皮房,大多都没有窗户,歪歪斜斜,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走近了,能闻到一股霉味。
义诊点设在一片空地上,就着几张破木桌,横幅褪了色,在风里要掉不掉地挂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排队等候的贫民,都站在直晒的太阳底下,影子被烤得缩在脚边,小小一团。
秦淮月停好车,端着相机,一个人往巷子深处走。大人眼神木讷着,对镜头没反应,孩子缩在门后,眼睛又黑又大。
她在一条窄巷尽头停下,一个小女孩蹲在墙根儿,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正拿着根儿木棍儿,专心在地上画着什么。
秦淮月举起相机,习惯性地找角度,却迟迟没按快门,镜头里那小小的背影,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硌了一下,她又把相机放下了。
女孩抬起头,一双深凹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她下意识用手臂挡住脸,袖口滑落,露出的是一段新旧伤痕交叠的青紫淤痕。
秦淮月慢慢靠过去,用尽可能温柔的阿尔扎语说:“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在画什么?”她蹲到女孩旁边。
女孩没吭声,挪开身子,地上画着座歪扭的房子,三个手拉手的小人,脸上咧着夸张的笑,屋顶上有个太阳。
“画得真好。”秦淮月由衷地说,指了指那个太阳,“很温暖。”
女孩手一顿,没抬头:“我妈妈以前说过,把想去的地方画下来,总有一天能走到。”
“你妈妈呢?”话一出口,秦淮月就后悔了,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在这种地方问这个,蠢透了。
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手指用力地擦过沙子,房子、小人、太阳,全被抹平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
“你想看看吗?”秦淮月叫住她,把相机递到她面前。
女孩吓了一跳,疯狂摇头,手背在身后。
“没关系,你看。”秦淮月耐着性子示范,把镜头对向远处一片在风里晃的野花,“从这里看下去,按下这里……”
女孩犹豫着,到底没抗住好奇心,小心凑近相机,轻轻“啊”了一声。
“看到了什么?”秦淮月问。
“花。”女孩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真好看。”现实里灰扑扑的野花,在镜头里却被光影衬出了活气。
“对,它可以留下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好的,坏的,你想记住的,你想让别人看到的,都可以。”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亮。
秦淮月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现金,塞进女孩手里:“藏好,去买吃的,只给你自己。别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女孩攥着那卷钱,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飞快跑进巷子深处。
秦淮月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
刚才那点因为给了钱而升起的慰藉,很快就散了,像没存在过一样,被一种更深的茫然覆盖。
这点钱,能撑几天?
“这里的伤口,很多时候不在身体上。”
她回头。
林璟阳站在几步之外,白大褂脱了搭在臂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秦淮月心里那点杂乱思绪,因他的突然出现,奇异地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沉淀下去。
怎么是他?这念头一闪而过,在这里遇见他,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那就不管了吗?”秦淮月问。
“要管。”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女孩消失的方向,“能救一个是一个,就像你刚才做的。”
“只是要明白,我们可能永远也看不到它开花,但这不代表浇水没有意义。刚才那个小女孩,叫阿米娜,十二岁。母亲几年前难产没了,父亲酗酒,还经常打骂她。”
“你怎么这么清楚。”秦淮月下意识地问,问完才觉得多余,他是医生,肯定在这儿义诊。
“医疗队在这里设了点,每个月都来义诊。她的伤,我们处理过好几次。”
“所以你今天?”
“义诊,刚从义诊点过来,想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他简单地回答,目光还在她身上。
“然后,看到了你。”
林璟阳的话音刚落,旁边屋子里炸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男人的怒骂声。
秦淮月脸色一变,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瞬间就朝声音来源冲了过去。
阿米娜被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按在墙上,男人正粗暴地掰开她的手指,抢走那些钞票。
“住手!”秦淮月厉声呵斥道,想上前阻拦。
男人回头瞪着眼睛怒骂她,唾沫横飞:“滚开,少管闲事,这是我家,我的钱。”
他抢过最后一张钞票,狠狠将女孩推倒在地,得意又癫狂地捏着钱,摇摇晃晃地朝巷口卖酒的方向去了。
女孩瘫坐在尘土里,额头破了皮,血混着汗往下流,她不哭不喊,只是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秦淮月浑身血液往头顶冲,抬脚就想追上去,胳膊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
林璟阳对她摇摇头,朝不远处一位护士打了个手势。
“带她去处理伤口。”他说。
护士迅速上前,扶起阿米娜。
“你救不了,至少现在,这样不行。”林璟阳说。
秦淮月僵在原地,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来,将她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冻得干干净净,那点钞票现在大概已经换成了男人手里的劣质酒。
她那点钱,非但没能成为希望,反而引来了又一场伤害。
在**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苍白,不堪一击。
两人站在巷子里,影子被阳光拖得老长。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就像……就像在漏水的船上,徒劳地往外舀水。”秦淮月望着阿米娜被扶走的背影,声音发涩。
这话不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说给无数个同样在舀水的夜晚。
她这话,又何尝不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在疲惫至极却无法入睡时,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的东西。
药能治病,手术刀能取出弹片,但治不了贫穷,治不了战乱,更治不了日积月累的愚昧和暴力。
救了一个阿米娜,明天还会有无数个阿米娜,在同样的角落里挨打,挨饿,眼神空洞地活着或死去。
林璟阳沉默了很久。巷子外贫民窟的喧嚣隐隐传来,远处有悠长苍凉的祷告声响起,飘在浑浊的空气里。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和碎屑,打着旋儿。
“但总得有人舀水。”他说。
是啊,总得有人舀水。
哪怕知道船可能终会沉,哪怕知道舀出去的水远不及漏进来的多,就因为总得有人,所以他们在这里,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秦淮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着悲悯与不屈的眼睛。她心里那团憋了许久的郁气,像潮水撞上礁石,碎成沫,却又因他这句话,重新聚到一起。
那一刻,她心里那条在风浪里飘摇的船,好像忽然挨着了一块坚硬的礁石。船壳没碎,反倒贴紧了它,一块儿扛着外面的浪。
林璟阳转过头,目光很深,像是能穿过眼前所有的泥泞,看到那个遥远的、或许并不存在的尽头:“直到找到补上漏洞的办法,或者,直到船沉的那一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