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肯特家的餐桌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罗里第一次去乔恩家写作业。

起因是一张数学卷子。格林太太发下来的时候说了句"让家长签字",乔恩看着自己那张八十二分的卷子如丧考妣。不是怕签字,是怕他妈看到应用题那道错题:"火车以每小时95公里的速度行驶……"他把"95"抄成了"59",全题崩盘。

"这有什么,"罗里说,"抄错数谁都会。"

"你不懂,"乔恩痛苦地说,"我妈是记者。记者对抄错数字这件事有职业仇恨。上次我爸把'预算七百万'写成'七千万',见报了,我妈在家念了他一个礼拜,一个礼拜,罗里,我爸洗碗的时候都在背诵'核实,核实,再核实'。"

"你爸也是记者?"

"嗯,一个报社的。《星球日报》。"

罗里手里的橡皮停了一下。

"我妈在星球日报上班。"她说。

乔恩眼睛一亮:"真的?!编辑部的?"

"印刷车间。排版。"罗里说,"在地下一层。你爸妈那种在楼上,我妈在楼底下,把楼上写的印出来。"

"那不是一栋楼里的同事吗!"乔恩完全没听出楼上楼下的差别,或者听出来了也完全不在乎,"太巧了!哎,要不这样,你今天来我家写作业吧,让我妈给你讲应用题,她讲题特别凶但是特别清楚,然后你留下来吃晚饭!我爸周五做千层面!"

罗里犹豫了。

犹豫的时间足够她想起自己家的星期五:母亲上早班的话,六点到家,母女俩在小厨房里做饭,通常是意面,酱是罐头的,饭桌上母亲会问学校的事,她挑能说的说。安静,暖和,就是小。桌子小,声音小,一顿饭两个人,谁添汤都不用喊。

"我得先问我妈。"她说。

"问!公用电话我有硬币!"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了三个问题:在哪儿、几点回、家里大人在不在。得到答案后说:"八点前回来。替我谢谢人家。"

肯特家在1107号的四楼,就是那架消防梯所在的楼。罗里跟着乔恩爬楼梯的时候想,命运这个东西真是懒得绕路。

门还没开,声音先出来了。

准确说是三种声音:收音机里的球赛、高压锅的嘶嘶声、以及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朗读什么,读两句停一下,批注一句"这个官员在放屁"。

"我们到啦!"乔恩推开门喊。

那是罗里见过的最满的一间公寓。不是乱,是满:墙上钉着软木板,别满了剪报和照片;书从书架上溢出来,在墙角码成塔;沙发上摊着三份不同的报纸;冰箱上吸着一张纸,大字写着"牛奶!!!",旁边一行小字"已买",署名C;再旁边一行更小的"买的是脱脂的,你等着",署名L。

千层面的香味统治着这一切。

"你就是罗里!"路易斯·莱恩从稿子堆里站起来。她比罗里想象的矮一点,眼睛比想象的亮很多,握手像大人对大人,"久仰。蓝莓派两块的那位债主。"

"利息还没算。"罗里说。

路易斯放声大笑,回头朝厨房喊:"克拉克!我喜欢这孩子!"

厨房门口探出一个系着围裙的高个子男人,戴眼镜,头发有一绺不服帖地翘着,手里还端着焗盘:"欢迎欢迎,千层面还有二十分钟。罗里是吧?乔恩说你拍照片特别好。"

"他没见过我拍的照片。"罗里说。

"我见过你拍照的样子!"乔恩抗议,"蹲在后街拍一面墙,跟守株待兔似的,一看就特别专业!"

"那面墙上有个粉笔画的超人,"罗里对克拉克解释,"画得可丑了。"

克拉克先生手里的焗盘晃了一下,稳稳当当地又端住了。"是吗,"他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丑成什么样?"

"披风像床单。"

"人家可能就是披着床单画的嘛。"克拉克说着回了厨房,罗里总觉得他的背影有点想笑。

写作业环节名不虚传。路易斯·莱恩讲应用题的风格自成一派:"火车每小时95公里。先别列式子,你先告诉我,这个数字是谁告诉你的?卷子。卷子就是你的信源。信源给的数字,一个字都不能抄错,抄错了后面全白干。这不是数学,这是职业道德。"

罗里听得津津有味。乔恩在旁边小声说:"看吧,特别凶。"

"我觉得特别有道理。"罗里说。

"你们俩会很处得来的。"乔恩绝望地说。

晚饭是罗里近年吃过的最热闹的一顿。肯特家的餐桌上,所有人同时说话又互相都听得见:克拉克讲报社新来的实习生把市长名字拼错了三种花样;路易斯讲她如何堵住了一个不肯接受采访的议员:"在他常去的甜甜圈店,星期二他们家肉桂卷半价,罗里,记住,每个不接电话的人都有一家常去的店";乔恩汇报学校的一切,添油加醋,被罗里在桌下踩了两次脚以示纠正。

吃到一半,罗里的目光又落回那面软木板上。离她最近的一角钉着一张裁下来的旧头版,纸都黄了,标题的字体是老式的。

"那是我妈的第一个头版。"乔恩顺着她的目光解释,嘴里还塞着面,"她二十三岁拿的。旁边那张是我爸的第一个头版,他……"

"我的比她晚三个月,"克拉克温和地补充,"此后三十年,这个时间差被提及了大约四千次。"

"因为它值得被提及。"路易斯说。

"你看,第四千零一次。"

罗里问:"上头版什么感觉?"

路易斯想了想,给出的答案不像玩笑:"前一天晚上你觉得自己写的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第二天早上你看见有人拿它包鱼。"她用叉子点点那张发黄的头版,"然后你慢慢想明白,重要的不是纸能留多久,是印出去的那天早上,有十万个人知道了一件他们本来不知道的事。纸包鱼没关系,事已经进了人脑子,拿不出来了。"

罗里停下叉子,把这段话完完整整听完了。

她还不能全懂。但她有一种预感,这段话像一颗被埋下去的种子,以后会在她身上长出点什么东西来。

"罗里,你妈妈在印刷车间?"克拉克给她添了块千层面,"排版组?夜班多不多?"

"一周三个夜班。"罗里说,"她说夜班好,夜班印出来的是早报,早报是给全城人叫早的,光荣。"

"确实光荣,"克拉克点头,很认真地说,"我们写得再快,也得车间印出来才算数。楼上的字是气,楼下的字才是铁。"

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她准备回家背给母亲听。

"哪位太太?"路易斯问,"排版组我熟,皮特森?还是新来的那位……"

"伊芙琳,"罗里说,"伊芙琳·埃利斯。"

"伊芙琳……"路易斯想了想,"见过,交接稿样的时候打过照面。安静,活儿细,改错从来不过夜。"她笑了笑,"车间老佩说过一句话,说埃利斯太太看版样的眼睛,比楼上一半编辑都毒。"

"我妈就是什么都看得见。"罗里说,与有荣焉。

八点差一刻,克拉克开车送她回家,虽然只隔一条街,但"这个点儿,顺路,正好倒垃圾"。

家里的小厨房亮着灯。母亲问她吃得好不好,她把千层面、软木板、"楼下的字才是铁"和肉桂卷情报统统汇报了一遍。母亲靠在灶台边听着,笑着,用围裙擦着一个已经很干的杯子。

"那位记者太太,"母亲状似随意地问,"莱恩女士。她……见过你了?"

"见过啊,今天全程都是她给我讲的题。"

"她问你什么了吗?"

"问我数学,"罗里说,"哦,还问了你在哪个组。我说排版组。她还夸你了,说车间老佩说你看版样的眼睛比编辑都毒。"

母亲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顿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继续擦,圆周运动,不紧不慢。"老佩就爱瞎说,"她说,语气平常,"我就是个排字的。对了,卷子呢,不是要签字?"

罗里把卷子拿出来。母亲坐到灯下签字,签得很慢。罗里收拾书包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看见母亲签完了字,却没有立刻放笔,而是对着桌面出了一小会儿神,大概三秒,不能更多了,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罗里没听清。好像是"记者"两个字,又好像不是。

"妈?"

"没什么。"母亲把卷子递回来,笑容一如既往,"八十二分,应用题抄错数,下回罚你给我念三遍'核实'。睡觉去。"

罗里进了房间,趴在床上写今天的清单。写完乔恩家的部分(*不对劲之十二:他爸端着滚烫的焗盘,手指头就那么直接扒着盘边,没垫布。这一家子的手是什么材料做的?*),她的笔停了停。

然后翻到本子更靠后的一页,一页空白页。她想了想,在页首写下三个字:

《妈妈页》

第一条:不让拍照。说自己上相难看。(假的。她年轻时的照片一张都没有,连难看的都没有。)

第二条:接电话不说姓。

第三条:听说记者太太问起她,擦杯子停了一秒。就一秒。

写完这三条,罗里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不太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研究乔恩是好玩,像猜谜;可是把同一套办法用在母亲身上,像半夜翻别人的抽屉,哪怕那个抽屉就在自己家里。

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撕得很整齐,叠成小方块,压在了存钱罐底下。

不是扔掉。是不看。这两件事不一样,她隐约知道,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睡前,她躺在床上,又把肯特家的餐桌想了一遍。软木板,发黄的头版,"牛奶!!!"的字条,四个人同时说话又互相听得见。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家的声音:母亲在客厅里轻轻走动,检查窗户的插销,一扇,两扇,三扇,然后是门,门链挂上的细响,锁芯转动,一圈,两圈。每晚都是这套顺序,一步不少。罗里从小听着这套声音入睡,一直以为全世界的妈妈睡前都这样。

今晚她第一次想:乔恩家的门,好像只锁一圈。

同一时刻,霍布街1107号四楼,乔恩收拾书包准备睡觉,忽然听见了什么,走到窗边。

对面楼顶,不是罗里家那栋,是更远的一栋,有个影子一掠而过。黑的,很快,落地没有声音。要不是他的耳朵,谁也不会发现。

紧接着,他卧室的窗玻璃被"笃、笃"敲了两下。

窗外的消防梯平台上蹲着一个人。十三四岁,一身黑,连兜帽都是黑的,只露出一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肯特,"那人隔着玻璃说,声音压得又低又冷,"收拾东西。有活儿。"

乔恩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去够床底下的背包,一边够一边小声抱怨:"你就不能走门吗?我们家有门。我爸妈都知道你……"

"门是给客人走的,"窗外的人说,"我是来上班的。快点,磨磨蹭蹭,等你到了案子都破完了。"

乔恩背上包,推开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我留个字条,不然我妈……"

"三十秒。"

"你这个人真的特别烦,你知道吗?"

"三十秒过了。"

窗子合上。楼顶的影子一先一后掠过霍布街上空,朝城东去了。

而在1104号五楼,罗里睡得正沉,床头的相机挂在椅背上,枕头底下压着她的清单。

清单明天会添上新的一条。因为明天早晨,她将在楼下酒吧的电视里看到本地新闻:昨夜,城东码头仓库,警方在一起军火案中"受到不明人士协助",目击者称看到"两个很小的影子"。

播报员会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这年头,连义警都开始招童工了。

罗里会站在电视机前面,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然后在心里默默把假设丁的三道删除线,擦掉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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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