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罗里按约去乔恩家还书,还的是路易斯借她的《新闻背后的一百张照片》,顺便蹭午饭,这是最近逐渐成型的惯例。
开门的不是乔恩。
门口站着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比她高,比乔恩也高,穿一件领子一丝不苟的黑色高领衫,袖口挽得刀切一样齐。眉毛生得极好看,可惜全部用来皱着。他上下扫了她一眼,那目光罗里很熟悉,海关式的,她在电影里见过,从她的脸扫到相机再扫到鞋。
"你就是那个埃利斯。"少年说。不是问句。
"你就是那个谁?"罗里说。
屋里传来乔恩的哀嚎:"达米安!说好了你别开门的!"他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罗里,别理他,他是我,呃……"
"表哥。"黑发少年说,流畅得像念台词,"远房的。"
"对,表哥!"乔恩松了口气。
"胡说八道,"罗里说,"你俩长得毫无关系。他鼻子是鼻子,你鼻子是土豆。"
"我鼻子怎么了?!"
达米安,这名字乔恩刚才喊出来了,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哼",罗里怀疑那是他这个物种表达笑的方式。他侧身让开门口,用下巴示意她进来,仿佛这是他家。
午饭是剩的千层面回炉。饭桌上的形势很微妙:乔恩努力主持外交,达米安用刀叉把千层面切成精确的方块,一言不发,但罗里能感觉到那道海关目光每隔一分钟就在她身上过一遍。
她决定先发制人。
"我脸上有字吗?"
"没有,"达米安说,"我在核对信息。罗里·埃利斯,霍布街1104号,五楼,和母亲同住。母亲供职星球日报印刷车间。你上学期全勤,数学B,科学B ,美术A。上个月你在校后街被卡尔·邓利抢过相机。你惯用右手,但快门用左眼取景,说明主视眼异常。你鞋底沾着城东调车场特有的红土。上周三你去过那儿,在护栏外站了二十六分钟。"
餐桌安静了三秒。
"达米安!"乔恩把叉子拍在桌上,"我们说过这个!不能调查我的朋友!这是病,得治!"
"这不是调查,是尽职。"达米安纹丝不动,"你的判断力约等于一只金毛犬,肯特。总得有人替你看着门。"
罗里慢慢放下叉子。
按理说她应该毛骨悚然,一个陌生的黑衣少年把她的生活背得像课程表。她也确实有一点点发毛。但盖过发毛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棋盘对面终于坐了个对手的感觉。
"核对得不错,"她说,"就是有个漏洞。"
达米安的眉毛动了一毫米。
"你翻我作业本的时候,"罗里说,声音又稳又慢,"顺手把最后一页的数学题做了吧?谢谢啊。就是,做错了。"
"不可能。"达米安脱口而出,"那道题只需要初等的……"
他停住了。
因为罗里笑了。笑得像只终于逮着证据的猫。
"我根本没有什么最后一页的数学题,"她说,"但现在我知道你真的翻过我的作业本了。星期几翻的?是不是上周五我书包放在乔恩家那两个小时?"
达米安·韦恩握着刀叉,第一次正眼看她。那目光里的海关味儿褪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东西,像鉴定师看见了真货。
"哼。"他说,又是那个鼻腔音,然后转向乔恩,用一种下结论的语气宣布,"这个女的,比你难对付。"
"这是夸奖,"乔恩小声给罗里翻译,"他的夸奖都长这样。"
"我听得出来。"罗里说,重新拿起叉子,"千层面递一下,表哥。"
达米安把焗盘推过去了。乔恩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像目睹了两个大国签署停火协议。
停火协议签署后的达米安,话依然不多,但含金量惊人。罗里很快发现,只要选对话题,这个人的吐槽阀门会自动打开。
而世界上最容易打开这个阀门的话题,是他的家庭。
起因是罗里问他从哪儿来,达米安说哥谭。罗里说哥谭啊,电视上说那儿晚上不能出门。
"白天也不建议。"达米安说。
"你家里人不管你跑这么远?"
"我父亲,"达米安切着千层面,语气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最近没有空管我。他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生意不好?"
"比那个严重。"达米安说,"他被一个女人偷了。"
罗里眨眨眼:"偷……钱?"
"车钥匙。手表。袖扣。我祖母的一条项链,那条他找回来了,隔周又丢了,同一条。"达米安的刀在盘子上顿了顿,"上个月丢的是他书房的一幅画。那幅画难看至极,丢了是好事,但问题的性质很恶劣。"
"报警了吗?"
"报警?"达米安冷笑一声,"他连门锁都不肯换。我给他做了一份安保漏洞报告,四十页,他说'知道了',然后把报告垫了咖啡杯。"
乔恩在旁边憋笑憋出了内伤,插话解释:"那位女士……算他爸爸的朋友。特别厉害的一个阿姨。养了好多猫。"
"她不是养猫,"达米安纠正,"她是猫的同伙。"
"你见过她?"罗里问达米安。
"她来过家里。"达米安的眉头拧成一个复杂的形状,"擅自进的门,从窗户。我父亲居然不生气,还留她吃了晚饭。吃饭的时候我全程盯着银餐具,一件没少,她走了以后我数的。"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被迫承认事实的痛苦语气补充,"但第二天,我房间桌上多了一把短刀。哥谭买不到的货色,开锋方式是我提过一次的样式。我只在饭桌上提过一次。"
"所以她偷你们家东西,"罗里总结,"还给你送刀。"
"贿赂。"达米安说,"手段低劣。"
"刀你收了吗?"
达米安切千层面的手停了。
"……收了。"他说,声音低了半度,"刀是无辜的。"
"上上礼拜更绝,"乔恩显然憋这个故事很久了,"他爸过生日……"
"肯特。"达米安警告。
"全哥谭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他爸那条项链,就他祖母那条,又被偷了,当场,在宴会上!保安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结果第二天早上,项链好端端挂在他爸书房的台灯上,底下压了张字条。"乔恩笑得直拍桌子,"字条上写的是,达米安你自己说!"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切着千层面,一言不发。
"写的是,'生日快乐。你今年的保安比去年无聊。'"乔恩替他说了,"落款画了个猫爪印!"
罗里问达米安:"你爸什么反应?"
"我父亲,"达米安用一种描述重大安全事故的语气说,"把那张字条,收进了书桌第一层抽屉。带锁的那层。"他顿了顿,补充道,"重要文件才进那层。我核实过,里面还有三张,都是爪印。"
"你连你爸抽屉都查?"
"安保巡检。"达米安说,"每周例行。"
"那你有没有例行检查出,"罗里慢悠悠地说,"你爸其实挺高兴的?"
达米安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过了三秒,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千层面切成了两个完美的三角形,用这个动作代替了回答。
"我父亲的个人生活,"他最后说,"不在我的巡检范围内。我只负责确保那个女人下次从窗户进来的时候,至少触发一个警报。就一个。这是原则问题。"
"上次触发了吗?"乔恩问。
"……她给警报器喂了猫薄荷。"达米安说,"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了。"
罗里和乔恩隔着餐桌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憋笑。这个用四十页报告表达关心的少年,脸上明晃晃写着"嫌弃",可他连那位女士送刀的开锋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罗里说,"你爸挺有眼光的。"
"你懂什么,"达米安说,"吃你的面。"
但罗里注意到,他没反驳。
下午三点,两个男孩的"有事"准时到来。
先是乔恩忽然偏了一下头,那个罗里已经很熟悉的动作,像被谁点了一下名。紧接着,达米安黑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震动了两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全程没说一个字,但那个眼神的信息量像一整页作战计划。
"罗里,"乔恩站起来,脸上的抱歉是真的,理由照例是编的,"我们得去……呃……"
"他答应带我去看牙。"达米安面无表情地接上。
"对,看牙!"
"星期六下午,"罗里说,"看牙。"
"急诊。"达米安说,脸皮厚度惊为天人,"他智齿。"
"他十岁。"
"发育快。"
罗里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个耳朵尖通红,一个面沉如水,一高一矮站在门口,像一对即将逃学的、水平差距巨大的骗子。
她想起自己清单上写过的话:*他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大到要用这么多烂谎来盖。*现在看来,这个秘密是两个人用的。
"行吧,"她拿起自己的书包,"看牙去吧。乔恩,"她在门口回头,"少吃糖。"
达米安在她侧身经过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埃利斯。"
罗里停下。
"你的观察力,"达米安说,目光平视前方,像在对空气做年终总结,"在这所小学里是浪费。你的克制力比观察力更罕见:你看出来的,比你问出来的多得多,而你选择不问。"他顿了顿,"这很少见。尤其在你这个年纪。尤其是女性……"
"你最好在说完这句话之前想清楚措辞。"罗里说。
"尤其是任何人。"达米安从善如流地修正了。
"这是夸奖,"乔恩在旁边小声翻译,"今天的第二个。历史新高了,你知道吗,他上次连着夸一个人两句,还是夸他自己。"
"闭嘴,肯特。"达米安面无表情,"我的意思是,埃利斯,继续保持。他这个人,"他朝乔恩偏了偏头,"心是好的,脑子是慢的,谎是烂的。他身边需要一个看得见东西的人。"
说完他率先转身进了里屋,黑衣下摆一甩,谈话单方面结束。
罗里走下楼梯的时候琢磨了一路:最后那句话,拆开看每个字都是嫌弃,合起来听,怎么那么像托付呢。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听见楼上极轻的两声,窗框响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回头往天上看。
不看,也是一种够意思。她觉得乔恩会懂的。
那天晚上,清单更新:
不对劲之十三:乔恩的"表哥"达米安。哥谭来的。把我查了个底朝天(已当面拆穿,对方认账,态度居然算好)。此人走路没有声音,坐姿像上课的军人,切千层面像做手术。
不对劲之十四:两人同时"有事",同进同出。看牙之说荒谬绝伦。结合上周城东码头新闻里"两个很小的影子"……
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
罗里最终没有把那半句写完。她翻回前面,找到假设丁,就是*超人的小孩*那一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补充假设:不管他是谁的小孩。他半夜出门,是去帮人的。这条我确定。
另:达米安他爸的那位猫阿姨,听起来人不错。祝他们顺利。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关灯。
窗外,大都会的夜空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掠过,朝着城东,快得像错觉。罗里已经睡着了,没有看见。
但就算看见,她大概也只会翻个身,想:少吃糖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