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埃利斯的科学课成绩是B 。溥老师给的评语是:"观察力出色,但热衷于研究课程大纲以外的东西。"
溥老师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准。
整个十月,罗里把课程大纲以外的全部热情,投入到了一项秘密研究里。研究对象浑然不觉,每天照常上学、掰派、编烂谎。研究方法,是实验。
实验一:热汤。
星期一,学校餐厅的例汤烫得能焯青菜。罗里亲眼看见前排的路易莎被烫得跳起来去接水。她端着自己那份坐下,状似无意地把乔恩那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今天的汤好像不太热,我这碗都温了。"
乔恩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就喝。不吹,不试探,不眨眼,咕咚咕咚半碗下肚,还点评了一句:"萝卜炖得不错。"
罗里低头喝了一小口自己那碗,烫得舌尖麻了半节课。
实验一结论:不怕烫。或者舌头是石头做的。
实验二:投篮。
星期三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在半场斗牛。罗里靠在球架子底下观察了二十分钟,发现了一个规律:乔恩投篮,十投九铁,而且铁得非常均匀:不是左偏就是右偏,偏差角度稳定,像用尺子量过。
真正的手感差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手感差是忽好忽坏,是连球带人栽出去。而乔恩的"差",差得像钟表。
更露馅的是有一个球:卡尔·邓利,对,他也在场上,自从相机事件后他对乔恩客气得像见了教导主任。他一记传球失手,直飞场外一个抱着作业本路过的一年级小孩。所有人只来得及"哎"一声。
然后球就在乔恩手里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伸的手。球砸在他掌心里,"啪"一声脆响,那声音听着就疼。乔恩把球轻轻抛回场内,冲吓傻的小孩笑了笑:"走路看着点儿。"
然后他转回身,下一个投篮,继续稳定地偏左十五度。
实验二结论:投不进是装的。接得住才是真的。
实验三:打雷。
十月中旬有一天下暴雨。下午最后一节课,天黑得像倒扣的锅。罗里数过:那节课打了四次雷,而每一次雷声炸响之前的一秒半到两秒,乔恩都会先皱一下眉,像有人在他耳边提前打了招呼。
四次。次次如此。
雷声的速度罗里在科学课上学过:光先到,声音后到。可乔恩连光都不用等,他皱眉的时候,窗外连闪都还没闪。
他听见的不是这里的雷。他听见的是雷在很远的地方出发。
那节课罗里没记笔记,笔记本摊开着,她盯着同桌的侧脸看了整整四十分钟,脑子里的清单哗哗地翻页。
实验三结论:他的耳朵不在这个教室里。他的耳朵在半个大都会外面。
实验四:视力表。
这是一次机会主义的实验。十月底全校体检,四年级排队查视力,队伍从保健室一直排到走廊拐角。罗里排在乔恩后面第三个,拐角的位置恰好能看见保健室里那张视力表。它距离她二十多米,隔着一道门,表上最底下那行小字母,她眯起眼只能看见一排灰点。
轮到乔恩之前,她踮脚凑到他耳边:"哎,你说最底下那行是什么?我打赌是E开头。"
"不是,是F,"乔恩随口就答,"F、Z、B、D、E、O、P……"
他背到第七个字母的时候自己刹住了车。
两个人隔着半米,对视。走廊里全是排队孩子的吵闹,唯独他们这一小块空气凝固了。
"你猜的。"罗里说。
"我猜的。"乔恩感激地抓住这根稻草。
"猜中七个。"
"我手气好。"
轮到他进保健室了。罗里看着他磨磨蹭蹭走到线后,校医指到哪行他"看"到哪行,从第五行开始出错,错得那叫一个自然,最后拿了个"左1.0右0.8"的普通成绩单出来,冲她扬了扬,表情坦荡。
罗里在心里给这场表演打分:台词五分,演技四分,选角失败,因为观众席里坐着她。
实验四结论:二十米,隔门,小字母,倒背如流。他的眼睛也不在这个教室里。以及,0.8是装的,装得很敬业。
清单越写越长,罗里的假设却越来越离谱。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给所有假设排了个序:
假设甲:外星人。(超人据说也是。报纸上说的。)
假设乙:政府实验品。(酒吧电视里的电影都这么演。)
假设丙:机器人。(已排除。机器人不会脸红。他一天脸红八回。)
假设丁:超人的小孩。
假设丁下面被她自己划了三道横线,旁边批注:"想太多。超人要有小孩,头版早炸了。"
但划掉之后,星期五晚上,她又用铅笔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行小字:
可是他听雷的样子,跟头版上那个人托飞机的下巴,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我来"的样子像。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把本子合上了。
而在霍布街1107号,肯特一家租住的那间公寓的餐桌边,本周的家庭会议也在讨论同一个课题,只不过方向相反。
"爸,"乔恩把叉子放下,表情严肃得像来谈判的,"我遇到大麻烦了。"
克拉克·肯特摘下眼镜:"学校的麻烦?"
"有个女生在研究我。"
坐在对面看稿子的路易斯·莱恩"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咖啡杯挡住。
"不是那种研究!"乔恩耳朵红了,"妈!是侦探那种研究!她有个本子,上课我瞟见过一眼,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她记我!她给我做实验!上礼拜那碗汤绝对是圈套,还有体育课,她盯着我看了二十分钟,我投歪都投得压力特别大……"
"就是你说的那个罗里?"克拉克问,"帮你圆谎的那个?编背带的那个?"
"背带是我编的,"乔恩纠正,"派是她订的。对,就是她。"
"她看见什么了吗?"
乔恩蔫下来,声音小了:"搬来第二个星期……佩雷斯太太的猫卡在消防梯上,我上去拿,踏板断了。她在对面天台上,全看见了。我说底下垫了纸箱。"
"她信了吗?"
"她说'好吧,纸箱'。"
路易斯放下咖啡杯,用一种记者的怜悯看着自己的儿子:"宝贝,说'好吧'的意思就是没信。"
"我知道!"乔恩把脸埋进手里,"她肯定没信!她那个人,眼睛跟妈你一样,什么都看得见!可她又不问了!她就记在本子上!这才是最可怕的,爸,她像在攒证据,攒够了就……"
"就怎么样?"克拉克问。
乔恩卡住了。
就怎么样?他顺着这个问题想下去:罗里攒够了证据,然后呢?登报?她连胶卷都洗不起,五卷才开一次显影罐。告诉老师?她给老师撒谎的时候比他熟练十倍。跟同学炫耀?她连午餐吃果酱三明治都不肯说一声。
他想起来的全是别的事:她把"晕血"编得有鼻子有眼,全程没朝他要过一句解释;她收下背带说"重了",然后天天挂在脖子上;她在纸条上写"朋友不记这个"。
"她不会说出去。"乔恩听见自己说。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因为这个结论不是推理出来的,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像口袋里一直揣着的东西,现在才掏出来看。
克拉克和路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的大麻烦是什么?"克拉克问。
"我的大麻烦是……"乔恩组织了半天语言,"我天天跟她一起吃饭,一起值日,她帮我三次了,三次!可我连纸箱这种鬼话都要跟她说。爸,撒谎跟撒谎不一样。跟老师撒谎是任务,跟她撒谎是,"他找不到词,最后憋出来一句,"是欠钱。越欠越多的那种。"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克拉克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儿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乔恩,我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他说,"斯莫维尔,肯特农场,我十岁的时候能听见三个县外的火车,能把拖拉机举过头顶。你爷爷跟我说的话,我现在原样说给你。他说,克拉克,秘密不是墙,秘密是伞。"
"伞?"
"墙是用来把人挡在外面的。伞是用来罩着人的。"克拉克说,"同样一个秘密,你用它把朋友推开,它就是墙;你用它保护朋友,它就是伞。知道你秘密的人越少,坏人能伤到的人就越少。你不告诉她,不是因为她不配知道,是因为不知道的人最安全。"
乔恩慢慢消化着这段话。
"可是伞底下的人,"他小声说,"都不知道自己在伞底下。"
克拉克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对。这就是为什么打伞的人得站得住。总有一天你会分清楚,什么时候秘密在保护她,什么时候秘密只是在保护你自己的舒服。分清楚那天,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路易斯在桌子那头补了一句:"以及那个本子,肯特家的男人对记笔记的女人只有一种下场,认命吧。"
"路易斯!"
"我说错了吗?"
乔恩看着爸妈笑作一团,没听懂最后那句的意思。他低头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把父亲的话在心里过了第三遍,然后做了个决定。
决定的内容很简单:谎还得撒,没办法。但除了不能说的那部分,剩下的他全都要对她说真话。真话额度拉满,把欠的往回还。
还有,这是决定的第二条:下次她的汤要是凉了,他把自己的推过去就行了,不用解释为什么他那碗永远是烫的。
星期一早晨,罗里到教室的时候,乔恩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一个饭盒。
"蓝莓派,"他说,"两块。上周订的。我妈说认识她儿子的债主是她的荣幸。"
罗里坐下,打开饭盒。两块派码得整整齐齐,还温着。
"跟你说个事,"乔恩说。他今天有点奇怪,坐得笔直,像排练过,"我思考了一个周末。我决定,以后你问我什么,我尽量说真话。说不了真话的,我就说'这个我不能说',我不瞎编纸箱了。这样行吗?"
罗里叉派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他。男孩迎着她的目光,耳朵尖照例有点红,但眼睛没躲。窗外早读前的操场闹哄哄的,阳光从他那一侧照进来。
清单上又可以添一条了,她想。*不对劲之十一:他居然主动来谈判。谈判条件对我方极其有利。*
"行。"罗里说,"那我先问一个。"
乔恩紧张地坐直了。
"派还有吗?我妈也想尝尝。"
乔恩眨眨眼,然后整张脸松开来,笑得像汉密尔顿县的日出:"这个我能说。烤箱里还有半个。放学拿。"
"再问一个。"罗里说,"消防梯那天。你才搬来两个礼拜,佩雷斯太太你认都不认识,那猫也不是你的猫。你为什么要爬上去?"
她问得很慢。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放了快两个月了,位置比所有"怎么做到的"都靠前。怎么做到的,是谜语;为什么做,是人。
乔恩想了想。这次他没吸气,也没看左上方,他就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好像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拆开来看。
"因为我听……"他刹住,换了个开头,"因为我知道它在那儿,下不来。都知道了,不去的话,"他挠挠头,找到了那个词,"睡不着。我这个人特别爱睡觉,睡不着太难受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点头,又想起什么,很郑重地补充,"还有,佩雷斯太太腿脚不好。她要是自己爬,会出人命的。猫倒是没事,猫饿两天自己就下来了,我爸说的。所以其实我不是去救猫的,我是去救佩雷斯太太的,提前救。"
提前救。罗里咀嚼着这个说法。
为了让一个老太太不用去爬那架要命的铁梯子,一个男孩先替她爬了,摔了个三层楼,编了一个纸箱的谎,然后若无其事地当了两个月她的同桌。
"懂了。"她说,低下头继续啃派。
懂了的那部分,比她表现出来的多。清单上那么多"不对劲",拼出来的其实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他藏着的本事,一样是他藏不住的心。本事她还没拼全。心,今天算是见着实底了。
"哎,那我也问你一个,"乔恩趁热打铁,"你那个本子上,记我坏话的那个,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就看一眼……"
"死了这条心。"罗里说,"那是卷宗。卷宗只有结案才公开。"
"那什么时候结案?"
罗里咬了一大口派,含糊不清地说:"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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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不对劲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