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大都会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像样的雪。
初雪落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不大,但够白。第七节课上到一半,不知道谁先发现的,一声压低的"雪!"像电流一样传遍教室,半个班的脑袋齐刷刷转向窗户。
费雪太太敲了敲黑板,敲了两下,放弃了。她教了三十年书,知道初雪这一课,黑板赢不了窗户。"看吧看吧,"她认命地合上课本,"给你们五分钟。五分钟之后,谁的眼睛还在窗外,期末作文题目就叫《论雪的构成》,写三千字。"
五分钟里,罗里也看了窗外。看了两眼雪,第三眼,落在了旁边那个人的侧脸上。
乔恩·肯特看雪的样子,像看一件久别重逢的东西。他望着窗外,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得毫无防备。她忽然想起,那边七年,大概是没有雪的。红铁盒子里更不会有。这个人上一次看大都会的初雪,还是十岁,跟她打雪仗,输了,因为他不敢用全力,被她拿雪球砸了满头,还得装作躲不开。
课桌底下,一张字条推过来:
"放学后,操场,雪仗。这回我不让你。"
她回:"你敢用全力吗,肯特。"
回条:"……那还是让你。"
放学后的操场,高三的尊严在初雪面前全线崩溃,七八个班混战成一锅粥。罗里的投掷命中率一如既往地高,乔恩的躲避技术一如既往地假,被砸中的每一下都躲得恰到好处地失败。温德尔·许不参战,站在场边给双方计数,像个中立国。
打到天擦黑,人群散去,罗里裹紧围巾往报社赶,周五她有半个晚班。头发里还有没化净的雪渣,心里还有没散净的热气。
走到第九街拐角,老弗兰克的铺子亮着灯,橱窗里的老相机上落了一层从门缝飘进去的细雪。她进去打了个招呼,老头从里屋探出头,神神秘秘地朝她勾手指。
"来。给你看样东西。"
柜台上摊着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八寸,黑白。老弗兰克最近重操旧业,用那台一百六十年的座机拍街景,"退休前再攒一批"。这张拍的是霍布街的雪夜,长曝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成光团,街面上行人的轨迹虚成了雾。
而照片的正中央偏上,夜空的部分,有一道极细的、笔直的亮线,横贯画面。
"昨晚拍的。"老弗兰克说,"曝了四分钟。你猜这道线我怎么解释?"
罗里盯着那道线,心跳慢了半拍。
"流星?"
"十二月的流星,哪有走平线的。"老头慢条斯理地收起照片,"我跟你说,丫头,我洗了五十年照片,这种线,我上一回见,是三十年前。那时候这条线走得高,走得快,跟一把刀似的。现在这条,"他用镊子点了点,"走得低,走得慢,四分钟里来回过了三趟。"
"来回三趟说明什么?"
"说明它不是路过。"老弗兰克把照片装进纸袋,塞进柜台底下,"说明它在看着什么东西。或者看着什么人。"他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面看她,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我把照片收起来了。这种照片,不卖,不展,不外传。老规矩。"
"弗兰克先生。"
"嗯?"
"谢谢。"
"谢什么,我一个修相机的,什么都不知道。"老头挥挥螺丝刀赶她,"上你的班去。雪天路滑,让那道线,飞慢点。"
晚班结束是十点。罗里从报社侧门出来,雪已经停了,城市盖着薄薄一层白,安静得像调低了音量。
她没等到公交。等到的是斜对面楼顶上一声轻得像雪落的动静,然后,一条街外的巷子口,走出来一个裹着深色大衣的高个子,长围巾,毛线帽压到眉毛,朝她走过来,走路带风,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这么巧。"乔恩·肯特说,演技拙劣地搓着手,"我恰好路过。"
"你的'恰好'半径越来越大了。这儿离你家六公里。"
"雪天,散步有益健康。"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杯,塞进她手里。杯壁烫的,里面是热巧克力,最上面一层奶泡还完整,"第五街那家,你上回说想喝的。刚买的,一分钟前。"
罗里捧着那杯热巧克力。第五街在三公里外。一分钟前。奶泡完整。
"你飞的时候怎么端住它的?"
"这是个技术活。"他得意起来,"匀速,杯口朝前倾斜十五度,用气流兜着。我练了四杯,前三杯洒了,洒在东河上了,东河今晚有一小片是甜的。"
"污染水体。"
"投喂鱼类。"
两个人沿着雪后的街慢慢走。这是三条规矩之外的灰色地带:深夜,无人,一条普通的街,两个放学下班的普通人。灰色地带的散步最近渐渐成了惯例,一周一两次,不约,全凭"恰好"。
走过第九街拐角,罗里想起铺子里那张照片。
"对了,给你提个醒。"她说,"你巡逻的时候,在霍布街上空来回绕圈的毛病,得改。"
乔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弗兰克的座机,四分钟长曝光,你昨晚在他底片上来回画了三道线。"罗里说,"照片被他锁柜台底下了,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会说。但是乔恩,不是每台相机都姓弗兰克。"
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往前。半天,旁边的人闷闷地开口:
"知道了。改。"顿了顿,又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可是绕圈的原因,你不问问吗。"
"不问。"
"你这个人,真是,"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声音从毛线里含混地出来,"问一下会死吗。绕圈是因为那一片有个窗口,窗口里的灯要是十一点还亮着,说明有人又在熬夜整理底片,熬夜伤眼睛,我绕两圈,看灯灭了,我才去巡别处。就这么个原因。特别幼稚。你满意了吗。"
罗里喝了一口热巧克力。
很烫,很甜,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她把杯子举到脸前面,让白气糊住自己的表情。
"以后灯亮着,"她说,"你就敲窗。省得绕圈,费电。"
"你家灯,费我的电?"
"费我的电。"她说,"我得留着灯等它灭,你得绕着圈等它灭,双重浪费。敲窗,一次解决。"
围巾上面,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弯得像那年汉密尔顿县的日出终于翻过了地平线。
"成交。"他说。
圣诞前的最后一个上课日,课桌里的物资升级成了礼物。
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包装纸包得棱角笔挺,一看就练过。里面是一套精密螺丝刀,德国货,航拍相机改装急需的那种规格,附赠的卡片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相机,相机长了翅膀。
她的回礼在放学时给他:一卷贴纸。印刷车间的边角料,她请老佩用废版帮忙印的,一共一百张,每张上三个字:"已顺路"。
"给你发任务用的。"她说,"那帮小披风,帮完忙不是爱喊'顺路'吗。你哪天巡逻碰上他们,发一张,盖章认证。孩子的事,得有仪式感。"
乔恩捧着那卷贴纸,当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喉结动了动,最后憋出来的居然是:"一百张,不够。"
"不够再印。车间有的是边角料。"
"罗里,"他把贴纸揣进最里层的口袋,跟证件放一层,认真地说,"这是我收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第二好的是十岁那年的半块橡皮,你别问我怎么排的序,反正螺丝刀第三。"
"螺丝刀是我送你的之外的选项吗?"
"啊,对哦。"他掰着手指重新排了一遍,发现前三名全是同一个供应商,高兴得不知所措,"那没事了。垄断了。"
那天夜里,罗里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极轻的一声,不是敲窗,是雪从檐上滑落。
她想起今晚的热巧克力,想起东河上甜了的一小片水,想起"看灯灭了才去巡别处"。然后,像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一样,想起星期四。
脑内账本摊开。本周待喂的内容里,有一条她斟酌了很久:楼上的最近在追问他的"社会关系",默西的原话是,"他落地半年了,一个凡人朋友都没有?雇主不信"。
不能再全盘抵赖了。全盘抵赖,他们就会自己去查,自己查出来的东西,她控制不了。
必须喂一个"社会关系"出去。她早就备好了人选:警局东区分局的一位老巡警,姓布罗根,五十八岁,新超人救过他的搭档,老头逢人就夸他,公开场合跟他说过三次话,电视都拍到过。一个真实的、公开的、无懈可击的"忘年交"。楼上的顺着这条线去查,查到的每一寸都是真的,每一寸都没用。
而热巧克力,东河,灯,敲窗,这些词条,归另一个本子管。那个本子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只在她心里,页码越来越厚,厚得发烫。
她翻了个身,把那点烫贴着枕头压住。
快了。她对自己说。多罗西娅的调查在往上爬,达米安的哥谭事务快收尾了,妈的旧数据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这盘棋总有翻过来的一天,到那天,两个本子并成一个,所有的词条都能见光。
在那之前,再撑一程。
雪又下起来了,无声地落在霍布街,落在整个熟睡的大都会,落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一道缓慢巡弋的、今晚特意没有绕圈的白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