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第一次飞行

带她上天这件事,乔恩筹备了三个星期。

罗里是后来才知道"筹备"的具体内容的:他查了整整一冬的高空气象资料;他跟他爸进行了一次男人之间的严肃磋商,磋商内容包括载人飞行的风阻处理、体温保持、以及"如果她害怕怎么办"的十七种预案;他甚至,这是路易斯后来笑着出卖的,他甚至找他妈借走了她当年第一次被克拉克带上天时穿的那件旧飞行夹克,拿去干洗了。

"男人之间的严肃磋商",路易斯的转述版本是这样的:

某个晚上,她路过厨房,听见爷俩在里面压低声音开会。儿子的声音:"爸,风阻的事我想过了,四百米以下,时速控制在六十以内,用背风姿态,她的体感温度能保持在……"父亲的声音:"六十太快。你妈第一次上去,我用的是四十,而且是夏天。"儿子:"四十?那也太……"父亲:"乔恩。载人飞行的第一原则,不是让她看到多少风景,是让她的手在全程里,有地方放。"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儿子的声音,虚心的:"手放哪儿?"

父亲的声音,深不可测的:"这个问题,每一代人得自己答。"

然后路易斯就听不下去了,推门进去,给这场愚蠢又庄严的父子峰会砸了场,顺便贡献了那件旧飞行夹克,外加一句箴言:"别听你爸的,他第一次带我飞,紧张得把我的公寓楼都认错了,在别人家窗外悬停了半分钟,人家报了警。"

"路易斯!那是因为那两栋楼长得一样!"

"嗯,所以第二天头版角落有条趣闻,《超人迷路了?》,写稿的就是我,稿费买了咖啡。"

而邀请本身,发生在十二月底的一个晴夜,天台上,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像要发布市政公告:

"罗里·埃利斯。"

"到。"

"你拍了这座城市七年。"他说,背挺得笔直,耳朵尖红得发亮,"地面视角的。我想,呃,作为你最资深的观众,我觉得你的作品序列里缺一个机位。所以,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如果你不恐高,如果明晚天气跟预报一样好……"

"乔恩。"

"在。"

"你是想问我,要不要飞。"

"……对。"

"要。"她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天台。他带来了那件旧飞行夹克,一副护目镜,和一条厚围巾,把她裹得像去极地考察。

"规则讲一遍。"他说,忽然切换成了她从没见过的一种认真,那是他在天上时的认真,"全程我抱着你,双臂环抱,这是最稳的姿势,你别想什么别的,这是技术要求。冷了、晕了、怕了,任何不舒服,说一个字,三十秒内落地。第一次上去,不超过十五分钟,不超过六百米,不做任何机动。都记住了?"

"记住了,机长。"

"好。"他深吸一口气,走近一步,声音忽然低了,"那,得罪了。"

一只手臂揽过她的后背,另一只兜住膝弯。世界失重了半秒,再回神,天台的水塔已经在脚下缩成了一个玩具。

罗里此生的第一次飞行,安静得出乎意料。

没有风声呼啸,他用身体和某种她不懂的气流技巧挡掉了绝大部分风;没有失重的恐怖,那双手臂稳得像大地本身长出来的。只有高度,一层一层地、温柔地打开:先是霍布街缩成一条发亮的线,然后是下城区铺开成一张灯的织物,然后,整个大都会,在她脚下展开了。

"慢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紧,不是怕,"慢点,让我看。"

他放慢了。慢到几乎悬停,托着她,沿着城市的上空,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画廊,缓缓地走。

大都会在冬夜里燃烧着一种安静的光。高架桥上的车流是两条金红的河;港区的吊机挂着灯,像一排饮水的长颈鹿;联合广场的圣诞树亮着,小得像一枚别在城市胸口的胸针。星球日报大楼的金色圆球在灯光里转,楼下的印刷车间,此刻,她知道,母亲们正在排明天的早报。

他带着她,沿着一条显然预演过的航线,把这座城市最好的几个瞬间一一呈上。

星球日报大楼,他们绕着楼顶的金色圆球缓缓转了半圈,球面上流动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们家的球,"他说,"从这个角度看,像不像一个句号?我一直觉得,这座城市每天发生那么多事,得有个地方替它画句号,就是这儿。"

大教堂的钟楼,他们悬停在钟的高度,恰逢午夜,钟声在十米外轰然荡开,声波拂过全身,像被这座城市拍了拍肩膀。

港区上空,他特意降低,让她看见结了薄冰的水面上,灯光碎成的万点金鳞。"冬天的港口最好看,"他说,"没人知道,因为没人从这个高度看过。现在知道的人,全球一共俩。"

最后,是霍布街。

"那儿,"乔恩的声音贴着风,很轻,"看见没,霍布街。"

她看见了。那个"口袋"。楼是口袋边,灯是口袋里的东西。老弗兰克的铺子还亮着一小格黄的,佩雷斯太太的窗口是暖橙色的,她自己家的窗户黑着,因为家里的人在天上。

"你每天晚上,"她说,"看的就是这个。"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摔进那么深的地方,还能爬回来。"罗里望着脚下那片浩浩荡荡的灯火,喉咙有点热,"从这儿往下看,每一盏灯都像有人在说,回来,回来,这儿有人等你。七百万盏。谁扛得住啊。"

怀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七百万盏里,"头顶上的声音说,轻得几乎化在风里,"我天天找的,就一盏。"

罗里没接话。这个高度上,心跳是藏不住的,她的,他的,贴得那么近,谁都听得见谁的。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装作没听见,让两颗吵得要命的心跳,在六百米的高空,替他们把那句谁都没说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十五分钟,他说到做到,一秒没超。

落回天台的时候,罗里的腿软了半拍,被他扶住。她扶着水塔站稳,摘护目镜,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吓着没?是不是太高了?下回我们低一点,三百米,或者一百米也行,或者……"

"乔恩。"

"在。"

"我要一台能上天的相机。"她说,眼睛亮得吓人,"防抖,广角,快门线得改装,还得解决低温下的电池问题。老弗兰克那儿有一台六几年的机械机身,不用电池,全金属,冻不坏。我改一个胸前固定架,你抱我的时候正好空出取景的角度……"

乔恩看着她连珠炮一样地输出技术方案,看着看着,笑出了声,笑得靠在水塔上。

"你笑什么?"

"我筹备了三个礼拜,"他说,"预案做到第十七条,'如果她害怕怎么办'。我就没做'如果她当场开始规划航拍事业怎么办'的预案。"他直起身,郑重地伸出手,"合作愉快,埃利斯摄影师。大都会第一家载人航拍工作室,今晚成立。"

"股份怎么分?"

"你出眼睛,我出天。"

"天又不是你的。"

"眼睛也不是我的啊。"他理直气壮,"所以叫合作。"

罗里握住那只手。冬夜的天台上,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很快就暖了。

下楼的时候还有一场未遂的遭遇战。

凌晨十二点半,她轻手轻脚地开楼道门,门轴响了半声,楼里静得吓人。摸到自家门口,钥匙刚碰锁孔,门自己开了。

母亲穿着睡袍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显然不是恰好路过。

"天台?"母亲问。

"天台。"这不算撒谎,起飞和降落确实都在天台,"看星星。今晚特别清。"

"十二月的天台,看三个钟头星星。"母亲让开身让她进来,顺手把她围巾上的一粒东西拈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看。

那是一小片冰晶。六百米高空的云底蹭下来的,和地面的霜完全是两种长法。

母女俩看着那片正在化掉的冰晶,谁都没说话。三秒钟后,母亲把手指擦干,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下回上去,穿我那件厚呢子大衣。天台风大。"

"……好。"

回到房间,罗里靠着门板站了半天。她妈到底看出了多少,这是埃利斯家永恒的谜题。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天台风大",翻译过来是"我不问,但你给我穿暖和点"。这是伊芙琳·埃利斯式的放行,全大都会海拔最高的一次。

而另一边,肯特家的战后复盘会也在进行。这一段是后来路易斯出卖的:乔恩到家,克拉克在客厅装作看书,书都拿反了,憋了十分钟,终于没憋住,用最随意的语气问:"那个,手的问题,解决了?"

他儿子想了想,给出的答案言简意赅:

"她全程都在指挥航线。手,用来指方向了。"

克拉克·肯特合上书,对此给出了为父的最终评价:"那你这次飞行,总体是成功的。指挥权这个东西,交出去越早,以后越幸福。问你妈就知道了。"

"我全听见了。"厨房里传来路易斯的声音。

"看,"克拉克说,"活的例子。"

那晚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一件她在六百米高空想明白的事。

在那个高度上,大都会露出了它的真相:一张由七百万盏灯组成的、互相依存的网。而她此刻的人生,也在那个高度上露出了真相:她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一头系着天上那个人,一头系着地下一层的母亲,还有一头,系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里,系在一张棋盘的边缘。

网上的结,不能断,断了就是一个洞。

她摸了摸枕边那台待改装的旧相机,闭上眼睛。

撑住。所有的线,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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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