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两家人的千层面

周三下午,埃利斯家进行了一场规格罕见的战前准备。

母亲下了早班,破例没有先坐下喝茶,而是站在衣柜前挑了二十分钟衣服。最后选定的是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罗里只在车间年会上见她穿过。挑完衣服,她又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放下来,看了看,重新扎上,又放下来,最后扎成一个比平时松一点的髻。

"妈,吃个饭而已。"

"闭嘴。"母亲对着镜子说,"帮我看看,耳环是戴小珍珠那对,还是不戴。"

"戴。"

"嗯。"母亲戴上耳环,忽然从镜子里看她,"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把佩雷斯太太的杏仁拎起来放下三回了。"

罗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仁罐。确实,第三回。

与此同时,肯特家也在进行战前准备,规格不遑多让。这些细节罗里是事后从路易斯那里听来的,添油加醋版:

乔恩下午擦了三遍并不脏的餐桌。克拉克的千层面备了双份的料,"万一第一份烤砸了",他做这道菜二十年,砸过零次。路易斯把软木板检查了一遍,取下了两张钉着的东西:一张是新超人的头版,一张是某次家庭合影,合影里乔恩十岁,"时间线上他应该在乡下,细节要干净"。取下来之后她盯着空出来的图钉孔看了半天,又把家庭合影钉回去了,跟克拉克说:"算了。掩护要做,家不能拆。她又不是外人。"

克拉克当时正在给千层面铺最后一层芝士,闻言抬头说了一句:"她从来都不是外人。十岁就不是了。"

肯特家的新公寓在城里另一头,比霍布街的旧居大些,但一进门,罗里就被熟悉的气息拍了满怀:软木板,比七年前那面更大,钉得更满;书塔,冰箱贴,大字"牛奶!!!"的便条,便条边上照例签着C和L的互怼。千层面的香味统治一切,像七年从未发生。

两位母亲的会面,是全场焦点。

路易斯·莱恩今晚收起了三十楼的锋芒,系着围裙出来迎,握手,寒暄,把伊芙琳往客厅里让。两个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的头十分钟,聊的是最安全的疆域:孩子。聊着聊着,路易斯忽然说:"埃利斯太太,我得先跟你赔个罪。"

"嗯?"

"你女儿进报社,是我挖的。挖的时候我跟她说过一句大话,说'你的路你自己走',其实私心重得很,就是想把这双眼睛留在我们楼里。"路易斯给她续上茶,"现在她一个月里有二十天在跑突发,风里火里。当妈的心里怎么想,我今天当面听你说,你别客气。"

客厅里静了一拍。罗里在厨房门口帮着端菜,耳朵竖了起来。

"莱恩女士,"母亲的声音慢慢地说,"我在你们楼底下排了十几年版。你写的字,一大半是从我手里过的。我跟你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你说。"

"她十岁那年,拍了张照片,城西塔吊底下,一个摆摊的踹翻自己饭碗救人。那张照片我压在碗柜玻璃板底下,压到今天。"母亲顿了顿,"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的眼睛往哪儿长,拦是拦不住的,拦住了,是这座城的损失,也是她的委屈。我能做的就是每天给她装保温杯,告诉她命比照片金贵。她进你们楼,我不怪你。我就一个要求。"

"你说。"

"她的署名。"母亲说,一字一顿,"她拍的东西,名字必须是她的。什么时候有人想动她的署名,想拿她的照片安别人的名字,或者拿她的名字背别人的锅,莱恩女士,那时候我要你站在她前头。"

路易斯·莱恩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

"埃利斯太太,"她说,"这一条,不用你要求。这是我的行规。但今天你当面提了,我就当面立个字据:只要我在那栋楼里一天,罗里·埃利斯的署名,谁也动不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两秒,同时伸出手,握了一下。握手的时间比礼节长,比结盟短。

厨房门口,罗里端着一盘沙拉,站着没动。乔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的妈,在结盟。"

"嗯。"

"我觉得这个联盟,"他说,"比正义……比政府都可靠。"

饭桌上的另一条暗流,罗里是后来才品出全部滋味的。

克拉克·肯特今晚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张罗添饭。但有一个瞬间,罗里捕捉到了:母亲席间起身帮忙拿东西,路过墙边那面软木板,脚步慢了半拍。软木板一角钉着几张旧剪报,其中一张,是多年前莱克斯集团某次新闻发布会的报道,配图里,年轻十几岁的莱克斯·卢瑟站在台上。

母亲的目光在那张剪报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

而餐桌那头,正给孩子们分千层面的克拉克·肯特,握着铲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他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母亲那一秒的停顿,罗里意识到,他可能还听见了什么,心跳的变化,呼吸的收紧,那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两个大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短短地碰了一下,像两个老兵在人群里认出了彼此的旧伤,然后各自收回,若无其事。

克拉克什么都没问。他只是那之后给伊芙琳添菜添得格外勤,并且,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当年"的方向拨开了两次。

只有一次短短的交谈,发生在饭后,两位母亲在客厅看旧照片,罗里和乔恩在厨房洗碗,克拉克和伊芙琳在阳台上各端着一杯茶,隔着城市夜景,站了一会儿。

那段对话罗里没听见。乔恩听见了,后来在天台上,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转述给了她,因为"这段话像是说给我们俩听的"。

阳台上,他爸先开的口,聊的是天气,聊了两句,忽然说:"埃利斯太太,我说句冒昧的话,您别介意。"

"肯特先生请讲。"

"我干记者这行二十多年,见过很多种沉默。"克拉克的声音很温和,"大多数沉默是空的。少数几种,是满的。满的那种,背起来很重,而且没法找人搭手,一搭手就洒。"他顿了顿,"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这座城市比看上去结实,它接得住很多东西。哪天您那份沉默想放下来一角,它摔不碎的。"

阳台上静了很久。然后伊芙琳·埃利斯说了一句奇怪的答话,她说:

"肯特先生,你们家的窗户,只锁一圈吧。"

"……是。"

"我们家锁两圈。"她说,望着夜景,"不是我们家的窗户比你们家的贵。是有的人家,窗外站的东西不一样。您是个好人,好人容易信'放下来摔不碎'。我这种人只信一件事:没放下来的,才摔不碎。"

她说完,朝他举了举茶杯,像致意,又像划界,然后回了客厅。

天台上,转述完这段的乔恩挠着头:"我没全听懂。但是我爸后来在阳台上又站了十分钟,一个人。罗里,你妈那句'窗外站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罗里说。

这是她对他撒过的所有谎里,最短的一个,也是那晚最重的一个。

罗里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切,忽然对"大人"这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这张桌上没有一个简单的人:一个藏着全世界最大的秘密,一个守着丈夫和儿子的秘密,一个背着二十年的逃亡,还有她自己,揣着一口井。四个满身秘密的人,围着一盘千层面,互相看破,互相不说破,把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

这大概就是文明。她想。文明就是心照不宣的人,还愿意给彼此添菜。

饭后,两个"孩子"被打发去洗碗,这是肯特家的铁律。

厨房里,水声哗哗。乔恩洗,罗里擦,流水线运转熟练,像干过很多年。

"你妈,"乔恩递过来一个盘子,压低声音,"跟我妈,好像很投缘。"

"嗯,署名同盟。"

"我爸也喜欢你妈。"他说,"刚才你们进门,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位太太,是个把很重的东西背得很稳的人,你们要对她好一点'。我爸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罗里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很重的东西。背得很稳。克拉克·肯特,你的眼睛究竟是什么做的。

"会的。"她说,"我们对她好一点。"

客厅里,两位母亲的笑声传进来,不知道谁讲了什么。乔恩忽然把水关小了,侧头听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妈在给你妈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哪个阶段的?"

"从秃头阶段开始的。"

"精彩。"

"罗里,"乔恩痛心疾首,"这种时候你应该冲出去制止!"

"制止?"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干手,以一种奔赴前线的姿态整了整袖子,"我要去要拷贝。"

那晚回家的路上,母女俩走在十二月的夜风里,谁都没说话,但都在笑意的余温里。走到楼下,母亲忽然说:

"那家人,好。"

"嗯。"

"那个小的,"母亲掏钥匙,开门,背对着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评价天气,"看你的眼神,跟他爸看他妈的,一个模子。"

"妈?!"

"我什么都没说。"母亲推门进楼,"上楼。明天还上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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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