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大都会出了一桩没人预料到的新闻,连莱克斯集团的舆情模型都没预料到。
起因是一场平平常常的救援:城东小学的校车在结冰的桥面上打滑,半个车身悬出护栏。新超人赶到,托住车尾,让孩子们一个一个从前门撤离。全程四分钟,零受伤,本来是条二十秒的电视新闻。
变数出在最后一个撤离的小孩身上。那个二年级的男孩爬出车门之后没有跑,反而转身,对着托住校车的新超人,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话。电视台的收音杆恰好在旁边。
他喊的是:"长大以后我也要当你!"
新超人愣了一下。全城的观众通过镜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当晚所有新闻节目都反复重放的话。他说:
"别当我。当你自己,然后顺路帮个忙,就够了。我也是这么学的。"
"跟谁学的?"小孩追问。
"跟这座城市。"他说,把校车轻轻放回路面,"你们停电那年,我不在,可我后来读到了。整整一座城,人人都当了一回别人的超人。我是照着那个学的。"
然后他起飞了,留下一城愣住的观众。
第二天,事情起了化学反应。先是那个小孩的班级在手工课上做了纸披风,照片传开;然后是别的学校,别的社区;到周末,大都会的街头出现了一种新的景象:孩子们披着毛巾、床单、圣诞包装纸做的披风,在公园里、楼道里、雪堆之间奔跑,玩一种他们自己发明的游戏,游戏规则只有一条:找到需要帮忙的人,帮,然后喊一句"顺路!"
老人的菜篮子被"顺路"提上了五楼。堵在雪里的婴儿车被七八个小披风"顺路"推了出来。守望队的大妈说她巡逻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班的"小超人",她指哪儿,他们帮哪儿,"比市政的除雪车好使"。
这股风也刮进了地方最不设防的角落。
圣马丁医院儿科病房,住院的孩子们没法上街,护士长灵机一动,把"顺路"游戏搬进了病区:能下床的孩子披上纸披风,每天的任务是给不能下床的送水、递书、讲一个笑话。任务完成,护士站发一枚贴纸,贴纸上印着一行字,是护士们自己设计的:"今日已顺路"。
罗里去拍那组照片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场景,她举了三次相机,三次都没舍得按。
一个化疗的小姑娘,光头,披着一件病号服改的披风,正趴在另一个病床边,给一个更小的孩子念绘本。念得磕磕绊绊,小的听得聚精会神。窗外,冬天下午的太阳斜进来,把两件"披风"照得透亮。
最后她还是拍了。拍完,小姑娘发现了她,一点没怯场,反而抱着绘本坐直了,大声说:"阿姨,登报纸的话,要写清楚哦,我不是超人,我是顺路的!"
"记住了。"罗里蹲下来,认真地说,"顺路的。这个身份比超人稀罕。"
《星球日报》的周末版做了整版报道。摄影署名:R.埃利斯。压版的就是那张病房的照片,图片说明按小姑娘的要求写的:《她不是超人,她是顺路的》。
那一版罗里拍了三天。她的镜头当然还是老规矩,拍地上:拍纸披风在雪地里跑成的一串脚印,拍毛巾披风的小姑娘踮着脚够邮筒替奶奶寄信,拍一群小超人围着守望队大妈听"任务简报"。压版面的那张,拍的是黄昏,一个小男孩玩累了,披着他的包装纸披风蹲在台阶上,而他身边,一个下夜班的清洁工大叔坐着歇脚,两个人分吃一包薯条,谁也没觉得对方奇怪。
图片说明,她只写了一行:
《披风的正确用法:大都会,人人有份》。
报道见报的那个晚上,天台。
乔恩带来了那张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像带着一份判决书。他在水塔边上坐下,把报纸摊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版,"他终于开口,"我妈买了二十份。我爸买了十份,他俩还是分头买的,回家才发现重了。现在我们家有三十份周末版,我妈说要给斯莫维尔的爷爷奶奶寄……我是说,给乡下亲戚寄几份。"
"肯特家的报纸消费能力,业界典范。"
"罗里。"他没接这个玩笑。他低头看着那张压版照片,薯条,台阶,两件披风,"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笑。"
"说。"
"校车那天,那小孩喊'我要当你'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特别慌。"他说,"因为我第一反应是:别,千万别,你不知道'当我'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这身衣服里头装着什么。我差点就把这句丧气话说出口了。话到嘴边,我忽然想起你那六张照片,《没有超人的救援》,还有你写的那句,'我们一直在接,只是从前镜头都朝着天上'。"
他用手指点了点报纸。
"所以我把话拐了个弯。让他去当他自己。结果拐出来这么一城的小披风。"他抬起头,夜色里眼睛亮亮的,"罗里,你发现了吗,这一个礼拜,《问询者》没声了。"
她当然发现了。何止没声,连电台的"忧心忡忡来电"都跌了一半。多罗西娅在白板前站了半天,总结了一句行话:"议程被劫持了。对面铺了三个月的'他是个问题',被一群披床单的小孩一个礼拜改写成了'他是个动词'。"
他是个动词。帮忙,顺路,接住。动词是没法抹黑的,你只能抹黑名词。
而这场全城的温柔风暴,在星期四的包间里,被罗里做成了另一道菜。
"这两周的舆论异动,你怎么看。"默西问。这是包间里第一次出现"舆论"这个词条,罗里等它等了一个月。
"证实了我十月的判断。"她答得干脆,"他对公众形象的在意程度,超出必要。校车那句话,你们可以调回放,他说完'当你自己'之后,视线往媒体区扫了一圈,他在确认收音。这个人享受被这样解读。孩子们的模仿,对他是强激励。"她顿了顿,补上最专业的一刀,"结论:舆论对他,不只是敏感区,是成瘾区。正面的他会追逐,负面的他会失衡。这是杠杆,怎么用,不归我管。"
默西的钢笔沙沙地记。记完,她难得地评论了一句:"雇主会对'成瘾区'这个措辞感兴趣。"
会的。罗里想。因为这个措辞是照着他本人的病历写的。全大都会对舆论真正成瘾的只有一个人,住在最高的楼里,连观景层的检修都要挑发布会的日子。让他拿自己的病理去建模一个不吃这套的人,模型会歪到姥姥家。
那小孩喊"我要当你"的时候,乔恩心里想的是"千万别"。这一条,是这颗星球上最贵的情报,标价是:永不出售。
"这不是我干的。"天台上,罗里说,"是那个二年级的干的。"
"是你干的。"乔恩说得很笃定,"七年前就开工了。我只是个转述的。"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哎,对了,告诉你个内部消息。昨天夜里我巡逻,在西区楼顶上碰见达米安了,他来大都会办事。你猜他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幼稚'。"
"前半句全对,他说'幼稚,'"乔恩掐着嗓子学,"'一群未成年人披着易燃物在结冰路面奔跑,事故概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二。'然后,"乔恩憋着笑,"然后他从斗篷里掏出一沓东西塞给我,让我'顺路'处理掉。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
"反光条。"乔恩说,"一百条儿童尺寸的反光条,让我发给那些小孩,'缝在他们那些破披风上,夜间可视度问题必须解决'。罗里,他连尺寸都是分好的,大中小三包,标签都贴好了。"
两个人在天台上笑作一团。笑完,罗里说:"这事儿别外传。传出去,哥谭那位的人设就塌了。"
"放心,我的保密条例,"乔恩拍胸脯,"比联盟杯强多了。"
"联盟杯是棒球的那个吗。"
"对,棒球的那个。"他脸不红心不跳。七年了,这个谎的完成度终于及格了。罗里决定颁给它一个荣誉毕业证。
那晚下天台之前,乔恩站在楼梯口,忽然回头。
"对了,还有个事。"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下周三晚上,你有空吗?"
"干什么?"
"我妈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宣布一件大事,"请你和埃利斯太太,来我们家吃饭。正式的那种。她的原话是:'孩子们都熟成这样了,两家大人像话吗,连顿饭都没坐下来吃过。'我爸周三做千层面。"
罗里靠在天台门框上,忽然有点恍惚。
两家大人,坐下来,吃饭。路易斯·莱恩和伊芙琳·埃利斯,克拉克·肯特和她,还有他。一张桌子。
一张桌子上,将坐着这个星球上最会看人的记者,最能听的两双耳朵,和一个把自己藏了二十年的女人,以及,一个每周四出卖情报的间谍。
"罗里?"
"有空。"她说,"我们带佩雷斯太太的烤杏仁。"
"那我这周得帮太太多剥点杏仁。"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罗里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上城区的灯火,在心里默默检查了一遍自己这具精密仪器的每一道焊缝。
周三。一张桌子。全大都会最危险的一顿千层面。
来吧。她想。反正躲不掉。埃利斯家的女人,饭桌上从来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