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三天没来上学。
三天不算什么。乔恩·肯特的出勤记录本来就是四年级一班的都市传说,格林太太的点名册上,他名字后面的缺勤符号连起来能拼摩斯电码。罗里照常帮他收着发下来的卷子,照常在值日表上把他的名字划到自己那栏,照常对格林太太说:"月相,老师。这两天满月。"
格林太太看了一眼窗外白天的月亮,叹了口气,没深究。
第四天,罗里放学绕到1107号楼下。四楼的窗帘拉着。白天拉窗帘,这在肯特家没有先例,那家人恨不得把太阳整个搬进屋里。
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听不见收音机球赛,听不见高压锅,听不见路易斯批注新闻。那栋楼安静得像少了一层。
第五天,她去敲了门。没人应。门缝底下黑着。
第六天是星期天。她带着作业本又去了,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本子塞回书包,去敲了三楼佩雷斯太太的门。
"肯特家?"老太太抱着土豆,眉毛拧起来,"说是外地出了急事,一家子急匆匆走的,就星期三那天夜里。克拉克跟房东打了招呼,房租结到月底。哎,那么好的一家人……"
"说没说去哪儿?"
"说是回乡下老家。也没说哪个乡下。"佩雷斯太太看着她的脸,声音软下来,"丫头,兴许过阵子就回来了呢。"
土豆在老太太怀里"喵"了一声,朝着四楼的方向。
星期一,格林太太在班上宣布:肯特同学因家庭原因转学,大家把祝福留在心里,翻开课本第七十二页。
全班"啊"了一声,那声"啊"里四分之三是真惋惜,四分之一是惋惜以后没热闹看了。贝卡·汤普森回头看了罗里一眼,眼神复杂,居然没说话,这是贝卡两年来社交生涯里罕见的静默。
罗里翻开了课本第七十二页。
那节课她笔记记得极其工整。放学后值日,她把两个人的活儿都干了,黑板擦得一道印子都没有。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到靠窗那个空座位边上,把里面遗留的半块橡皮和一张揉皱的棒球卡收进自己书包,动作平静得像在替人保管。
做完这一切,她去了1107号。
房东正在四楼开着门通风。她说她是四楼小孩的同学,来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作业本。房东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屋子已经空了。
软木板拆走了,墙上留着一圈圈图钉的小孔,密密麻麻,像一片褪了色的星空。冰箱还在,门上那张"牛奶!!!"的纸没了,只剩一小块胶带的印子。厨房里干干净净,千层面的香味撤退得无影无踪,只有窗台上还粘着两颗纸星星,是去年圣诞节她和乔恩剪的,胶水抹多了,抠不下来,当时两个人还笑说这下好了,房子归星星了。
星星还在。房子空了。
罗里在空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听自己的脚步声在没有家具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然后她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她顺手检查了信箱。这是她在报摊边上养成的习惯,看什么都想翻一翻。1107号四楼的信箱缝里,插着一角白色。
一张对折的纸。
不是信,没有信封,就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撕得毛毛糙糙,对折了两次,塞在信箱缝里最里面,塞得很深,像是怕被邮差当垃圾清走,又像是塞的人只有两秒钟时间。
正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她认得,比她自己的名字还认得:
罗里收
她的手指有一点抖。她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东倒西歪,起笔很重,收笔潦草,是那种在膝盖上、在匆忙里、在大人的催促声中写下的字:
"我会回来的。等我。J"
没有解释。没有去哪儿。没有多久。没有为什么。
八个字,一个字母。这就是全部了。
罗里站在1107号的门厅里,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五遍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跺脚让它再亮起来。她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把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了外套最里面的口袋,用手压了压。
然后她走出楼门,走进四月末的黄昏里。
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来,看见女儿在餐桌上写作业,台灯开着,字迹工整。
"听说了。"母亲放下包,语气放得很轻,"肯特家的事。车间里都在说,走得真急。"
"嗯。"
"你还好吗?"
"还好。"罗里说,笔没停,"应用题,第三道,妈,火车又是95公里每小时。他们就不能换个数吗。"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揭穿这个转移话题的手法,虽然这手法漏洞百出,出自她的亲传。她只是坐着,陪着,过了一会儿,起身给两个人各热了一杯牛奶。
"妈。"罗里忽然说。
"嗯?"
"要是有人跟你说'等我',"罗里盯着应用题,"但是没说等多久。这种话,算数吗?"
母亲端着牛奶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的发旋,看了两三秒。十岁的孩子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描着一个数字,描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数字上的墨越来越深。
"算数的话,"母亲慢慢地说,"就不该问算不算数。不算数的话,问也没用。"她把牛奶放到女儿手边,"但是我告诉你一个大人的秘密:说'等我'的人,比说'再见'的人,多费了一个字。多费的那个字,总归是有原因的。"
罗里"哦"了一声。
那杯牛奶她喝得很慢,喝完,把杯子洗了,说了晚安,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她从行李袋最底下把铁盒拿了出来。
蓝色饼干盒,盖子上的雪山在台灯下泛着旧旧的光。她打开盖,把钱和杂物拨到一边,取出盒底那个蜡纸包,打开检查了一遍:那格底片好好地躺着,比邮票还小,深棕色,对着灯能看见一个悬停的小影子。
她把便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最后读了一遍。
"我会回来的。等我。J"
她用另一张蜡纸把便条包好,和底片并排放进盒底。一个是他最好的瞬间,一个是他最潦草的承诺。她想,这个盒子现在装着的东西,比全大都会的银行金库都贵重,虽然评估标准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认。
盖上盖子之前,她想了想,把那半块橡皮和那张揉皱的棒球卡也放了进去。
咔哒。盒子合上了。
然后她翻开那个许久不动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肯特不对劲清单》,结案的卷宗。她盯着"以下空白"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提起笔,在结案陈词的下面,添了封笔的最后一条:
不对劲之十七:他说等我。可是没说等多久。
写完,她合上本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五月中旬,一个星期六的上午,罗里在报摊边上等母亲买菜回来,一辆黑得过分的轿车停在了街对面。
车窗降下来一半。后座上的人没下车,只是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黑发,黑衣,领子一丝不苟。
罗里走了过去。她走得不快,走到车边,抱起胳膊。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她说。不是问句。
达米安·韦恩在车里看了她几秒钟。五个月不见,他好像又拔高了一点,下颌的线条硬了一点,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把全世界当安检口的眼神。但今天,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一点极难辨认的东西。要不是罗里在自己母亲脸上见过同款,她根本认不出来。
那是斟酌。斟酌一个人能承受多少真话。
"我知道的部分,不能说。"达米安说,"我不知道的部分,比你以为的多。"
"他还好吗?"
"不知道。"这两个字他说得没有任何修饰,也正因为没有修饰,罗里知道是真话,"我只能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他们走,不是躲你,也不是躲任何人的错。第二,走的方向,不是你在任何地图上找得到的方向。"
罗里的指甲掐进了自己胳膊。
"第三件。"达米安顿了顿。他从车窗里看着她,破天荒地,用了一种接近于人类的语气,"他临走前托我办的唯一一件事,是你家那把锁的年检。肯特那个人,蠢得千疮百孔,但他托付的事,从来只挑最重要的。"
车窗开始上升。
"埃利斯。"升到一半,停了,"别打听。打听不到的。也别写信,没有能收信的地址。"
"那我干什么?"
"你在干的这个。"达米安说,"等。以及,别停在原地等。"
车窗合拢,轿车汇进车流,黑得像一段被涂掉的句子。罗里在街边站了很久,把那三件事翻来覆去拆了又装。信息少得可怜,但她还是从里面拧出了两滴有用的东西:
他没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以及,"别停在原地等",这句话达米安·韦恩不会白说。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安慰,只有情报和指令。这句是指令。
好。她想。收到。
那年八月,英仙座流星雨如期而至,正经的那个。
天气很好。天台还在。罗里搬了毯子上去,一个人,热可可煮得跟去年一个甜度,苹果带了四个。
上天台之前,佩雷斯太太在三楼门口叫住了她,往她兜里塞了一把烤杏仁:"看星星去?"
"嗯。"
老太太看了看她怀里的毯子和那袋苹果,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土豆从门里捞出来,塞进她另一边胳膊:"带上它。它跟那孩子熟。"
于是那晚的天台上是一个女孩和一只橘猫。土豆对天文学毫无兴趣,把四个苹果挨个闻了一遍,表示失望,然后蜷在毯子角上睡了,睡相嚣张。
她靠着水塔坐下,看流星一颗一颗地掉。楼下的城市喧腾如常,远处上城区的方向,据说这阵子连超人都少见了,报纸的口气变得躲躲闪闪,大人们谈起来都压着嗓子。世界在起变化,大变化,十岁的人闻得出那个味道,就像闻得出要下雨。
她看到十点半,把四个苹果吃了两个,剩下两个揣回去了。
下天台之前,她对着天上说了一句话。不是许愿,是通知,通知给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收件人:
"合同还有效。你带吃的,我出天台。"
"利息照算。"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四月……不,八月的夜空里。没有回音。她也没等回音,抱着毯子下了楼,脚步很稳。
第二天早晨,她把存钱罐砸了,数出攒了十个月的钱,去老弗兰克的铺子,买了人生第一卷自费的胶卷。
"自己掏钱了?"老头把胶卷推过柜台,"长大了啊,丫头。"
"以后每个月来买一卷。"罗里说,"你给我算批发价。"
"一卷也算批发?"
"细水长流。"她把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你要想想,我这个客户能给你买五十年。"
老弗兰克盯着她看了两秒,笑出了一脸沟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盒扔给她。里面是一块遮光布和两个片夹,都是旧的,擦得干干净净。
"开户礼。"他说,"五十年的客户,值这个价。"
从铺子出来,她去了学校,把斯宾塞老师那张折了角的报名表填了,交了。秋季赛,十一月开赛,市图书馆,小学组。斯宾塞老师接过表格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去翻他的开局谱,嘴里念叨着"来得及,来得及,先补两个开局"。
罗里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忙活,心想,章法就章法吧。那个发冷的房子,她决定进去了。不为别的,为一个很实际的理由:
等,是一件需要本事的事。干等是等不动的,等的人自己得越来越厉害才行。镜头要更稳,棋要更狠,功课要更好,个子要更高。不然等到了那天,拿什么跟人家算利息。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八月的太阳明晃晃的,蝉在行道树上叫得没完没了。前面是五年级,是新学年,是一段没有人陪她圆谎、没有人分她苹果派、也没有人第一个看她照片的日子,长度未知,尽头未知。
罗里·埃利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卷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