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流星雨

四月中旬,天气预报连播了三天同一件事:英仙座以外的一场"意外客人",一颗解体的彗星带来的流星雨,极大期在星期六夜里,大都会全城可见,条件是那晚别下雨。

学校里为这事沸腾了一个星期。天文馆的参观券被抢空,商店里的小望远镜卖断了货,连格林太太都破例布置了一篇观后感代替周末数学卷。

星期五晚饭的时候,罗里向母亲报备了这项周末安排。

"跟小肯特看星星去啊?"母亲舀汤的手都没停,"好事。"

"全班都看。作业。格林太太布置的。"罗里强调了信源。

"嗯,作业。"母亲点头,点得意味深长,"那你把我那件厚外套带上。作业着凉了可不好。"

"妈。"

"我什么都没说。"母亲把汤碗推过来,忍着笑,"喝汤。"

罗里埋头喝汤。她发现最近母亲提到"小肯特"的频率在上升,语气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警惕,母亲对乔恩的警惕早在千层面和新窗户之后就撤防了。是别的,一种大人看小孩时又想笑又不说破的东西。她决定不深究。深究大人的表情是不礼貌的,尤其当那个表情让她自己耳朵发热的时候。

"我家天台。"再上学的时候,罗里对乔恩说,不是问句,"七点半。带吃的。"

"为什么是我带吃的?"

"因为我出天台。"罗里说,"天台是稀缺资源,吃的满街都是。这叫市场规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是你出楼梯,我出爆米花。"

"楼梯也是稀缺资源。"

"你们家所有东西都是稀缺资源!"乔恩抗议归抗议,第二天七点二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天台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的东西丰盛得像要去春游:两块派,一保温壶热可可,一包爆米花,还有四个苹果。

"四个苹果?"

"我妈非要塞的。她说小孩看星星容易饿。"乔恩把纸袋放下,又从外套里面掏出一条毯子,"这个也是她塞的。她还说了一堆话,我就不转达了。"

"转达一下。"

"不转达。"乔恩耳朵红了,"反正就是大人瞎说的那种话。"

罗里没追问。大人瞎说的话,她妈今晚也说了一句,在她上楼之前,笑眯眯地说的:"跟小肯特看星星去啊?好事。"重音落在哪个词上,很难讲。她也没打算转达。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毯子铺在天台水塔背风的那一面,两个人靠着水塔的铁皮坐下,一人一杯热可可。城市的灯从四面八方亮着,但今晚有点不一样:不少楼顶都有人影,整个大都会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把脸转向了天上。

"新闻说九点以后最多。"乔恩说,"一小时能有一百多颗。"

"你信新闻?"

"我妈写的那版。"

"那我信。"

第一颗流星是八点四十来的,划得很短,像谁在黑玻璃上试了一下刀。两个人同时"哎"了一声,同时伸手去指,指的方向差了四十五度。

"那边!"

"明明是这边!"

"你眼神不行。"

"我眼神不行?"乔恩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降回来,"……我眼神,一般。中等偏上吧。"

罗里憋着笑,没接茬。0.8,她想,装得很敬业。

九点以后,天像是被人捅漏了。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来,有的短促,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横贯半个天空,亮得把城市的光都压下去一瞬。天台四周的楼顶上不时响起欢呼,远处有人在放歌,歌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两个孩子看得脖子发酸,索性躺倒在毯子上,头挨着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像钟表的两根指针。

"许愿了吗?"乔恩问。

"许那么多来不及。"罗里说,"我许了个批发的:以后每颗都算数。"

"这不算数吧!许愿哪有批发的!"

"那你许了什么?"

乔恩安静了两秒:"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迷信。"

"你批发你的,我迷信我的。"

安静了一会儿,乔恩忽然想起什么,笑出了声:"对了,我跟达米安说我们今晚看流星雨。你猜他说什么。"

"说这是浪费时间。"

"前半句全对。"乔恩掐着嗓子,模仿那个平板的声调,"'观星是浪费时间。除非用于导航、定位或计算弹道。'然后我问他,那你们家天文台是干嘛的,他说,'资产配置'。"

"他们家有天文台?"

"有个天文望远镜,可大了,在庄园顶楼。"乔恩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描补,"呃,他家房子……比较大。乡下地便宜。他家也算乡下。"

哥谭的乡下。罗里在心里替这个漏洞百出的描补记了一分,面上不动声色:"那么大的望远镜,他真不看星星?"

"他说他看过一次。"乔恩躺回毯子上,声音里带着笑,"看的是月亮。他管那次观测叫'确认地形'。但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晚上他在望远镜边上待了三个钟头。确认地形要三个钟头吗?"

"要是他,要。"罗里说,"他那种人,嘴上全是任务,干的全是喜欢。"

乔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毯子都在抖:"你这句我要记下来,下次当面念给他听。"

"念吧。记得念完跑快点。"

又一颗大的划过去,整个天台亮了一瞬。在那一瞬的光里,罗里侧过头,看见乔恩的侧脸。

他没在看流星。他睁着眼睛,望着天顶偏北的某一块,那里什么都没有,一颗星星都没有的一块暗。他的眉头微微收着,嘴角抿着,那不是看热闹的脸。那张脸上有心事,装了不止一天了。

其实她早察觉了。最近两个星期,乔恩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走神。不是听见呼救的那种走神,那种走神是朝外的,像天线;这种是朝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占了一块地方,越占越大。他笑还是照常笑,就是笑完之后,偶尔会剩下一小截安静,接不上原来的话头。

清单要还开着,这该记一条了。清单关了,所以她只是问:"喂。"

"嗯?"

"你最近有心事。"

乔恩没动。天上又过了两颗流星,他都没指。

"我要是说有,"他慢慢地说,"你会问是什么吗?"

"不会。"罗里说,"我只问一件事:是坏事吗?"

"不是坏事。"他想了想,又改口,"不全是。是那种,很大的事。大到我还不知道它是好是坏。家里的事。"

"哦。"罗里说,"那行。"

"你就不好奇?"

"好奇。"她坦白得毫不犹豫,"但是朋友的心事和朋友的秘密一个待遇:你想说的时候说,不想说我就当没看见。"

乔恩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隔着二十厘米,中间是一保温壶盖子的热可可气。他看了她两三秒,忽然笑了,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罗里,"他说,"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眼神好。"

"是你从来不推门。"他说,"我家……我们这种,呃,我是说,谁都有那种不能开的门嘛。别人路过都要扒着门缝看一眼,就你,你路过还帮忙把门口扫干净。"

"说人话。"

"人话就是,"乔恩重新望回天上,声音轻下去,"跟你待着,特别省劲儿。我这辈子没跟谁这么省劲儿过。"

罗里没接话。

她怕接。她有一种预感,这话头再往下走半步,就要碰到什么东西了,一个她还没想好怎么摆放的东西。十岁的人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现成的架子,有些东西来早了,只能先囫囵收着。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心里囫囵收下的那个东西叫什么。那天晚上她只知道,热可可见底了,风变小了,头顶的流星还在一颗一颗地掉,而她希望这个晚上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每一年。

"明年,"她听见自己说,"还看。就这儿。"

乔恩转过头来。

"流星雨每年都有,八月还有英仙座,正经的那个。"罗里盯着天上,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你带吃的,我出天台。就这么定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拉钩。"

"多大的人了还拉钩。"

"拉钩!"乔恩把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我们乡下的规矩,看星星定的事必须拉钩,不拉钩流星要收回去的。"

"你现编的吧。"

"你怎么知道。"他笑,手还悬在半空。

罗里骂了一句什么,把小拇指伸过去勾住了。两个小拇指在四月的夜风里拉了一个钩,盖了一个章。头顶上恰好一颗流星划过,长尾巴,横贯天顶,像有谁在这份合同上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名。

十点半散场。收毯子的时候,乔恩忽然回头。

"罗里。"

"嗯?"

他站在天台门口,身后是楼梯间昏黄的灯。他张了张嘴,那个样子罗里熟悉,是他谎话编不圆时的样子,可这次他没在编谎,他是有话说不出来。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四章那句他在心里说过的话,隔了半年,终于走完了从心里到嘴边的这段路。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了,补了一句:"就这样。我说完了。走了!"

然后他真的就跑了,抱着毯子和空保温壶,咚咚咚下了楼,比他任何一次借口上厕所都跑得快。

罗里站在天台上,抱着叠好的毯子。

"神经病。"她对着楼梯间说。

楼梯间没人了。她自己站了一会儿,风把楼下的歌声又送上来一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拇指,然后抬头,看了最后一眼天。

流星还在掉。她挑了一颗最亮的,把批发合同作废了,认认真真地,单独许了一个愿。

许什么,她谁也没告诉。这是她的迷信。

下楼回家,客厅还亮着灯。母亲窝在沙发上等她,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一看就没在读。

"好看吗?"

"好看。一小时一百多颗,我妈写的那版说的。"罗里把毯子放好,走过去,"你怎么不上天台看?"

"我在窗口看了几眼。"母亲合上书,拍拍身边的沙发。罗里坐过去。母女俩就着一盏灯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偶尔还有极亮的一颗划过,把窗框投在墙上闪一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比平常慢,"也看过一场特别大的流星雨。在很远的地方。"

罗里屏住呼吸。母亲主动说"以前",这是稀有事件,比流星雨稀有。

"跟谁看的?"她小心地问。

母亲安静了几秒。

"跟一群同事。"她说,然后站起来,揉了揉罗里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干脆,"睡觉。明天还有观后感要写呢,格林太太的作业,我可听说了。"

稀有事件结束,窗口关闭。罗里没追。她洗漱,上床,把右手小拇指压在枕头底下,睡了。

她没看见,客厅的灯又亮了很久。母亲站在窗边,看完了那场流星雨的后半程,一个人,站得笔直,像在替谁出席什么。

那是他们看的最后一场流星雨。

三个星期后,肯特家的窗帘再没拉开过。

但那天晚上没有任何预兆。那天晚上一切都好,天上有一百颗流星,毯子上有四个苹果,两个小拇指拉了钩。如果人生有取景框,罗里想,她愿意把快门永远停在那一格。

可惜人生没有。人生只有过卷轴,咔哒,咔哒,不管你按没按快门,它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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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