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开学第一天,罗里走进新教室,扫了一眼座位表,在自己名字旁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温德尔·许,转学生。
命运的幽默感很低级,她想。去年这个时候,坐进她旁边那个位子的也是个转学生。
温德尔·许是个好同桌:安静,借橡皮会还,写字不越三八线。整个九月,罗里挑不出他任何毛病,也没试图挑。她不再记清单了。清单这门手艺,跟着那个封存的作业本一起退役了,退役理由写在案卷末尾:世界上值得记十七条不对劲的人,不常有。
只有一次,第三个星期的自然课,窗外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炸了。全班都朝窗外看。罗里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她先看了一眼旁边。
温德尔·许在专心抄板书,闷响与他无关,天塌下来大概也与他无关。
罗里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个多余的动作登记归档,处理意见:习惯性抽搐,不用治,会自愈。
自愈没自愈不好说。但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下午安排,星期三的活动课,象棋社。斯宾塞老师在暑假前就放了话:秋季赛,市图书馆,报名表他压了一年,就等她点头。
备赛的两个月,师徒俩形成了一套古怪的训练法。
斯宾塞负责喂章法:开局谱一天两个,棋礼一条一条抠,记谱法练到她闭着眼能默盘。罗里负责消化,消化方式非常不给面子:每学一个开局,她当天就能指出这个开局在第几步"绕了远路"。
"西西里防御,第七步,这里绕了。"
"那不叫绕!那叫弹性!一百五十年的名局都这么下!"
"一百五十年都绕。"
"你!"斯宾塞老师抓着自己的灰胡子,深呼吸,念他的名人名言静心,念完认命,"行。你先按一百五十年的绕法走,走熟了,赛场上你爱抄近道抄近道。记住,章法不是让你信的,是让你输的时候有台阶下的。"
这句话罗里觉得很有道理,收进了架子。
十月底的模拟赛,斯宾塞请了他棋友俱乐部的两个老头来当陪练。第一个老头下完起身,对斯宾塞说了句行话:"这孩子的棋,闻得见血味儿。"第二个老头下完没起身,坐着把最后十步复了一遍盘,复完问罗里:"丫头,谁教你的弃子?"
"没人教。"
"家里也没人下?"
"没有。"罗里说。说完她想起五斗柜顶层那个锁着的抽屉,把后半句咽了。这半句咽下去的话,像一粒沙子,硌了她一晚上。
十一月的市图书馆,穹顶底下摆了六十四张长桌,每张桌上一副棋。小学组的选手们被家长们押送着入场,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紧张得像去拔牙。
罗里自己来的。母亲上早班,说好了决赛要是能进,她下班过来看。
斯宾塞老师比选手紧张十倍。他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揣着他那本翻烂了的开局谱,拉着罗里在场外做最后叮嘱:"记住,前十步走我们练的,稳住。中局以后,"他顿了顿,做了一个撒手的手势,"中局以后就当我没教过你。"
这是他们师徒俩五个月磨出来的分工:章法负责开头,野路子负责结束。
第一轮,十一步,对面的小胖子推了王。第二轮,十九步。第三轮遇上个戴眼镜的姑娘,稳扎稳打,缠到四十多步,罗里弃了一个车,五步之后收网。眼镜姑娘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来:"你这个弃车,我回家要摆一个礼拜。"
"摆的时候从第二十六步开始看。"罗里握了握那只手,"病根在那儿。"
下午四点半,决赛。
对手是上届冠军,六年级,有正经教练的那种,开局书背得比斯宾塞老师还熟。赛前双方入座,那孩子伸手的时候看都没看她,眼睛在检查棋钟。他的教练站在三米外,抱着胳膊,用下巴示意他执白先行的好处。这一套流程熟练得像仪式,罗里看在眼里,忽然有点走神地想:这孩子下棋的时候,是替自己下,还是替那个下巴下?
前十五步她被压得只剩招架。上届冠军的开局像一列准点的火车,每一步都踩在谱上,车轮碾过来,条理分明,不容商量。斯宾塞在场外的椅子上把自己拧成了一根麻花,他教的那点开局,撑到第十二步就见了底,剩下的三步是罗里凭本能糊的墙。
第十六步,对面贪了一个兵。
贪得有道理,谱上就是这么写的,这个兵按谱可以吃。问题是谱不认识罗里·埃利斯。
那些看不见的线,罗里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兵是甜的,甜里包着钩子。她花了三分钟确认钩子够不够深,然后开始收线。第三十一步,对面的教练在场外闭上了眼睛。第三十四步,裁判走过来看。第三十七步,对面推王,眼圈是红的。
罗里起身,按规矩握手,说了句"你的开局比我好"。这是实话,她说实话的时候一贯诚恳。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在人群里看见了母亲。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最后一排书架的影子里,还穿着车间的工装外套,袖口卷着。她在鼓掌,掌声混在所有人的掌声里,脸上的表情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骄傲是有的,货真价实的骄傲,可骄傲底下垫着别的东西,那东西让她的笑有一点点用力。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念:"小学组冠军,罗里·埃利斯,霍布街小学!"
奖杯不大,镀金的,顶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骑士。斯宾塞老师上台替她扶了一下话筒,激动得胡子直颤,六年了,他终于送出去了一个。
回家的公交车上,母女俩挨着坐,奖杯放在罗里腿上。
"高兴吗?"母亲问。
罗里想了想。她决定说实话,跟母亲她一般说实话,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里最不容易的一条。
"赢的时候不太高兴。"她说,"发奖的时候高兴。斯宾塞老师上台那下,最高兴。"
母亲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赢的时候为什么不高兴?"
"说不清。就是觉得,"罗里斟酌着,"那不太像是我赢的。像是我身体里有个会下棋的人,我把手借给它了。"
公交车过了两站,母亲才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排好的版:
"下棋的时候,别让它太舒服。"
"什么?"
"你借手给它可以。"母亲说,眼睛还看着窗外,"但是每一步落子之前,你自己要先想一遍为什么。想不通就不落。宁可输,也别让它替你想。听懂了吗?"
罗里似懂非懂:"它是谁?"
"天分。"母亲说,"天分是好东西,也是欠债。用一分,就要拿一分的明白去还。光用不还的人,最后都成了天分的工具。"
这话太大了,十一岁的框装不下。罗里把它原样收进心里那个"以后再懂"的架子上。那个架子上的东西越积越多,母亲的话,克拉克的话,老弗兰克的话,路易斯的话。她隐约觉得这些话之间有通道,像暗房里的显影,到了年头自己会连成图。
"哦,"她说,"那我慢点下。"
"嗯。"母亲伸手,把奖杯拿过去掂了掂,忽然笑了,笑得很真,"轻得很。下回赢个沉的。"
星期一回学校,罗里体验了一回小型名人待遇。
校长在晨会广播里念了她的名字。斯宾塞老师把奖状复印件贴进了走廊的荣誉橱窗,位置挑了最正中,边上他手写了一行小卡片:"国际象棋社每周三活动,欢迎新同学。"据后来统计,那周报名象棋社的新生有十一个,是建社以来的历史峰值,老头乐得饼干管够。
贝卡·汤普森在午餐桌上做了独家专访,问题一共三个:"紧张吗?""奖金多少?""对面那个六年级的,哭了没有?"听到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她满意地一拍桌子:"好。代表全体四年级二班的旧部,我宣布此仇已报。"
"什么仇?"
"三年前春游,那家伙抢过我们班的秋千。"贝卡说,"我记性很好的。"
罗里笑着摇头。她心想,全大都会记性好的人真是各有各的用法:有人记秋千,有人记体检报告,有人记棋谱,还有一个人,记一屋子不能说的事。
奖杯摆在了家里书架最显眼的一层。第二天,罗里发现它旁边多了个东西。
那副黑檀木的棋。
母亲没说一个字。锁了十几年的抽屉开了一次,那个木头盒子从此就摆在奖杯旁边,不上锁,也没人提。罗里放学看见它的时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她没去开那个盒子。她认得这种东西,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跟"等我"是一个语种。母亲把它摆出来,意思是:这一局,我不挡你了。至于盒子里那个人是谁,那是另一句话,还没到说的年头。
行。罗里想。都等着。她现在是全大都会最擅长等的人之一。
赛后第三天,她带着奖杯去了老弗兰克的铺子。不为炫耀,为践约:赛前老头说过,"赢了把那玩意儿带来给我瞧瞧,我给它拍张标准照"。
老弗兰克把奖杯摆在橱窗前的小台子上,支起那台一百六十年历史的老座机,黑布罩头,折腾了二十分钟,郑重程度堪比给国王画像。拍完他把玻璃底版举起来对着光看:"成了。等洗出来,你带回去给你妈。"
"给我妈?"
"小孩的奖杯照,从来都是拍给妈的。"老头把底版小心收好,"你以为你妈那天站在书架子跟前看什么呢。她看的不是杯。她看的是:我闺女靠自己的脑子,在这个城里赢了一回,明路上的,敲锣打鼓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的。这种赢法,最养人。"
罗里似懂非懂。很多年后她才咂摸出这段话的全部分量:对一个半辈子活在暗处的女人来说,女儿在阳光底下赢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此生不敢领的奖。
十一月中,她把冠军的事写进了给"收信人不详"的信里。
这是她五年级开始的新习惯,一个月一封,写完不寄,塞进铁盒旁边的鞋盒里。没有地址的信不算信,算存档。达米安说得对,没有能收信的地址,但达米安管不着她写。
"……奖杯很轻,我妈嫌它轻。斯宾塞老师哭了,他自己说是花粉过敏,十月底的花粉,鬼才信。
对了,跟你汇报一件正事:你走以后,你们家楼里佩雷斯太太的猫,土豆,现在归我管百分之四十。喂食归她,遛弯归我。它胖了两磅,医生说再胖就要限食。它不知道,你也别告诉它。
学校一切照旧。贝卡现在跟我一桌吃饭,她其实没那么烦,她就是耳朵比嘴慢。格林太太还提你,上礼拜点名点到你后面那个字母的时候停了半秒。半秒,我数的。
你那边我就不问了,反正这信你也收不着。
利息照算。R."
写完,折好,塞进鞋盒。鞋盒里已经躺了六封。
她关灯睡觉,睡得很沉。明天有明天的事:早自习,值日,放学去老弗兰克那儿学修快门,周六帮佩雷斯太太搬冬储的土豆,真的土豆,吃的那种。
日子这个东西,她十一岁就摸到了它的脾气:它不管你等不等谁,它只管往前走。那就只好一边走,一边等。好在两条腿,一条干一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