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人流越稀疏，顾时瑾加快跑步的速度，顺手拦住一辆私家车，对驾驶室上的人出示证件。
“国防部，你的车被征用了。”
“什么狗屁国防部，凭什么抢我车啊？”男人怒道，“看不见我这一家老小都在车上吗？给我滚远点，否则......”
黑森森的枪口抵在他额上，顾时瑾冷冷道：“前面就是检疫关口，带着你的一家老小滚下车。”
顾时瑾坐上驾驶位，一边调转方向一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很久之前他闲来无事黑掉了祁云的邮箱，又通过邮箱定位到手机，没想到现在成了他找到祁云唯一的办法了。
最后一次追踪信号显示，祁云在距离富人住宅区不远的地方。
随着车一路向南，人越来越少，周围的景色也愈发凄凉，原本干净整洁的街道变只剩下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火光和烟尘。
夜晚雾气重，能见度极低，顾时瑾不敢开车灯，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前行驶。好在车上的导航还能用，不至于完全迷失方向。
开了将近一小时，周围已经完全寂静下来，只有他的车在暗色中穿行，浓雾下隐约可见破败的建筑轮廓、残烬燃烧的火光，以及满地的血污和尸体。
顾时瑾一向比较冷静，但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无异于在地狱中孑然独行，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沁出了汗。
想到祁云，他恢复些许镇定，继续往南区的方向行驶。
忽然耳边传来猛烈的撞击声，顾时瑾吓了一跳，扭头看去，一张布满血污和青色裂纹、五官扭曲的脸，毫无痛觉般疯狂撞击他身侧的玻璃窗，玻璃很快碎开数道裂纹。
“救我！救我......”那人似乎还未被完全吞噬理智，血红的眼瞳里闪烁着恐惧、求生的光芒，不断用额头撞击玻璃，苦苦哀嚎的声音已经变得浑浊。
顾时瑾立刻锁死车门，举枪对准那道撞开的缝隙，但下一秒，那人身后便出现了更多青灰色如死尸般的脸，露出血淋淋的牙齿。
伴随着痛苦的哀嚎声，丧尸如同野兽般扑到那人身上撕咬血肉，短短几分钟就将尸体分解得支离破碎。
趁着丧尸围攻的功夫，顾时瑾迅速调转方向踩紧油门，然而丧尸已经察觉到车里的活人气息，开始大规模从浓雾里钻出，跟在车后穷追不舍。
眼看着丧尸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顾时瑾咬牙将油门踩到底，强行从丧尸群中冲出一道豁口。
此时他已经完全看不清路况，丧尸如同密密麻麻的虫卵占据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他撞开一批又会有新的涌上来，整个车身被拥挤得疯狂摇晃，车窗玻璃几乎要不堪重负地碎裂开。
顾时瑾被迫停下车，看着挡风玻璃前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着嗜血光芒的眼瞳，忽然想起陆辞英的话。
“被感染者脑死亡后，神经元被病毒完全掌控，从而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一旦感知到活物的轮廓或气息就会一拥而上。”
顾时瑾探身摸索后排座位，抓到一沓旧报纸，立即拧开背包里的矿泉水浇在玻璃上，将报纸润湿贴上去，然后捂脸屏住呼吸。
遮挡视野后，丧尸的活动果然平息下来，车身也不再被挤得剧烈晃动。顾时瑾透过报纸缝隙里看见丧尸恢复了漫无边际晃荡的状态，耐心等待片刻，直到周围的丧尸渐渐散开，迅速踩下油门冲进另一边的浓雾里。
这种遮挡视野的办法虽然影响了他的行车速度，但好歹丧尸不再疯魔般穷追不舍了，顾时瑾艰难地绕过一波又一波尸潮，朝着祁云手机信号消失的方向驶去。
最终车辆接近了一座公寓楼，整栋楼陷入断电的黑暗中，顾时瑾远远便看见楼顶的直升机残骸，心里的担忧多了几分。
理智告诉他，如果直升机中途失事，祁云很有可能已经葬身火海，现在过去恐怕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但顾时瑾思考片刻，还是决定上去找找，哪怕是找到一点祁云死掉的证据，他也好彻底死心。
顾时瑾谨慎地观察周围，确定没有异动后，将车开往公寓楼，结果还未停稳，斜后方忽然冲出一辆失控起火的轿车，径直撞上他的车尾。
车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冲出去，狠狠撞到前方的水泥墙，顾时瑾来不及反应，额头重重磕在挡风玻璃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昏睡了多久，顾时瑾蓦然睁眼，立马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他还在车上，畸变的座椅将身体死死卡在驾驶室，又不巧地夹住了那条满是血痕的胳膊，疼得他快要背过气了。车窗玻璃几乎全碎了，玻璃碴落了满身，每动一下就好像被许多针扎过一遍。
若不是附近没有丧尸出没，恐怕他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大脑里还残留着失血的晕眩，顾时瑾缓了会儿，拿起手机拨打祁云的号码。
电话那边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
顾时瑾心急如焚，他不能一直困在这里，时间耽搁越久祁云的处境就会越危险。于是心一横，忍着剧痛将手臂抽离出来，艰难地钻出车厢。
公寓楼周边的浓雾传来野兽般低哑的嘶吼，顾时瑾捂着手臂，跌跌撞撞地钻进楼内。
穿过冗长昏暗的走廊后，顾时瑾进入楼梯间，小心地往上爬。空气里有很浓的血腥气，上方传来丧尸低沉浑浊的声音，他立即放低身体，借着楼梯的掩护向上看，有几只丧尸正在高楼层慢慢晃荡。
楼里的丧尸不多，却分布在关键的通道口，顾时瑾想了想，将上衣脱下来裹住手臂。这样冲上去的话，免不了要跟丧尸正面硬刚，只要不被咬到，还能拖个几分钟。
他已经做好了去顶楼的准备，却在二楼入口发现地上有零星的血迹，一路延伸至走廊尽头。
难道是祁云留下的？
顾时瑾的心脏突突跳起来，刚要进入二楼走廊，拐角处忽然走出几只丧尸，差点和他撞个正着。好在他反应足够快，迅速掩在楼梯间的安全门后，同时屏住呼吸。
丧尸似乎察觉到什么，朝这边慢慢靠近。
顾时瑾意识自己快要暴露了，便站在原地屏息凝神，等丧尸走到距离他不足两米的位置，挥拳砸在离他最近的一只丧尸脑袋上，然后闪身钻进走廊，将安全门关死。
丧尸感知到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撞击安全门，金属门板肉眼可见地扭曲变形。顾时瑾拼死抵住门，又从地上捡了一根铁棍卡在门栓上，却还是抵不过对面野蛮的力量。
眼看着安全门就快被挤散架了，顾时瑾在心里赌了一把，松开手迅速朝走廊尽头跑去。
最后一间公寓果然有开过的迹象，顾时瑾燃起了希望，急促地敲门道：“祁云，你在里面吗？”
几分钟过去，门内依旧没有动静，顾时瑾心里一沉，恐怕是他猜错了，祁云根本就不在这里。
此时安全门不堪负荷地倒下，短短几秒之内丧尸已经冲进来扑到他身上。顾时瑾摔到地上，赶紧用衣服抵住那些血红的牙齿，同丧尸扭打在一起。
他本就受了伤，又被三只丧尸同时围攻，力量远远不敌，缠在手臂上的衣服很快被撕成了碎片，随后手臂上传来一阵锥心般的刺痛，丧尸的牙齿已经深深嵌进他的伤口里。
他一脚将那丧尸踹开，另外两只也扑了上来，顾时瑾心里一横，反正被咬了，再被咬上几口也无所谓，便丢开剩余的布料同丧尸缠斗起来。
“咣当”一声巨响，两只压住他的丧尸忽然被撞翻，顾时瑾缓过神来，便看见祁云举着棍子、浑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
“顾时瑾，快进来！”
顾时瑾迅速翻身起来，拽住祁云冲进屋内，反手将门锁上。
*
看着浑身浴血的顾时瑾，祁云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他丢下棍子扑到顾时瑾怀里，放声大哭，“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迟开门的，都是我的错......”
顾时瑾皱了下眉，他浑身到处都疼，尤其是被丧尸咬的几处，痛感如同烈焰灼烧一般，但还是忍着痛搂住祁云：“别怕，祁云，我来救你了......你受伤了没有？”
祁云一边抽泣一边摇摇头。
顾时瑾松了口气，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晕眩，赶紧撑住墙壁。
“你......”祁云扶住他，看见他手臂上好几处咬痕，脸色变得煞白，“你被咬了？”
“对。”顾时瑾有气无力地点头，丧尸病毒的侵袭性极强，他明显感觉到毒素从咬痕处顺着血管蔓延至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格外疼痛，好像要将他从里到外撕开一样。
“祁云，你听我说。”意识到时间紧迫，顾时瑾捧起祁云的脸道，“去房间里找绳子之类的东西，最好结实一点，快去！”
祁云紧张地点头，进屋去找绳子，顾时瑾沿着墙坐下来，感觉呼吸愈发困难，意识也变得格外混乱，赶紧掐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用痛感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待祁云回来，顾时瑾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放在他手里，冷静地交代：“你记好了，如果未来一周内搜救队还没有来的话，他们极有可能弃城，到时候你必须靠自己逃出去。我带了一辆车过来，就在公寓楼下面，虽然被撞了一次，但应该还能开。”
“顾时瑾......”祁云抹了几下眼泪，“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你必须听着，还要记在心里。”顾时瑾认真道，将腰间的枪抽出放在他手心，“这把枪里还有很多子弹，给你防身用，最好是对准丧尸的脑袋，那是病毒控制神经元的地方。”
祁云含泪点了点头。
“现在......把我绑起来。”顾时瑾咳了几声，感觉灼烧感已经蔓延至整个胸腔，“这种病毒发展很快，待会儿我变的时候，你就按照我刚才说的那样做。”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祁云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是因为救我被咬的，我怎么忍心杀你？”
顾时瑾有些着急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恐怕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神志，怒道：“快啊！”
祁云吓得抖了一下，赶紧给他绑绳子。绑好之后，顾时瑾试了一下的确很难挣脱，这才稍稍放心。
“现在拿好枪，离我远点儿。”他推开祁云，“该开枪的时候不要犹豫。”
祁云紧紧握着枪，在几米远的地方坐下，浑身都在战栗。
“可我不想你死，也不想开枪……”
顾时瑾眨了眨眼，祁云的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就像梦境里一样，遥远得难以触及。
“人变成丧尸的时候，大脑已经死亡了，没什么......舍不得的。”顾时瑾喘息几声，“更何况我也不想变成它们那样，还不如一把火烧了痛快。”
“可我有这么值得你救的。”祁云的声音微微颤抖，“顾时瑾，我一直都……对不起你。”
“一码归一码。”顾时瑾垂下眼眸，昏昏沉沉道，“你是对不起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这条命是我欠你的，我们两清了。”
他曾经想了许久，或许祁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报杀身之仇，那是他亲手犯下的罪孽，虽说后来祁云莫名其妙活了过来，但错就是错了，祁云恨他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