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危机爆发前的几小时，气温变得不同寻常般冷冽，A市西区被层层阴霾笼罩，云边传来渺远滞重的回声。
顾时瑾站在窗边，眺望阴沉的天际线。
几天前他向学校提交了转学申请，所有人都很诧异，连校长都亲自找上他谈话，希望他能慎重考虑。
但这恰恰是他慎重思考的结果，因为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彻底摆脱祁云的纠缠，也能断了自己无意义的念想。
经过前段时间不知日夜的沉沦，顾时瑾意识到自己再不做抉择的话，迟早要葬送在酒精和药瘾里。若是没有家人，他还可以洒脱一些，但事实总是身不由己的。
顾时瑾给首都军方研究所发去申请邮件，短短几小时就收到了回复，负责人甚至给他订好了前往首都的机票。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研究所的人这样雷厉风行，或许印证了陆辞英口中军方秘密项目的紧迫性。
这座出租屋是临时落脚点，今天下午顾时瑾就要带着叶澜和顾时嫣坐飞机前往首都，军方研究所已经答应为他安排解决亲属住宿的问题，还承诺正式入所后奖励他一笔丰厚的奖金。
这个选择对于当下的处境来说是最好的，但顾时瑾没有想象中那般期待。他打开手机，慢慢翻看和祁云过去的聊天记录。
虽然大多是祁云在单方面输出，但每一句话他都认真看过并记在心里，甚至为之思考许久。可现在看来，这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他竟会傻到揣测说谎者的心思。
意识到情绪的阴霾再次袭来，顾时瑾赶紧关掉微信，吃了几枚药片。
“哥，时间到了，我们该走啦。”
顾时嫣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时瑾不动声色地收起药，转身道：“嗯，走吧。”
他们坐上出租车，朝南往机场的方向行驶。也许是远离闹市区的缘故，街道上比平时冷清许多，顾时瑾注视着窗外轮番后移的建筑，思绪又不可抑制地飘离。
“哥，哥？！”直至顾时嫣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有人给你发了信息。”
顾时瑾方才回神，手机屏幕上亮起多条短信提示，点开看时微微一怔。
【顾先生，我们接到消息，A市多处爆发不明情况的大规模骚乱，机场所在地区已经不再安全。】
【政府将在北区出城口设立关口、组织人群撤离，请尽快前往安全区！】
若不是信息来自军方研究所，顾时瑾几乎以为是什么恶作剧短信，但此时他不得不重视这个提醒。
“师傅，麻烦您掉头，原路返回。”
“这怎么行，车已经上高架了，不好调头啊。”司机道。
高架上渐渐拥堵起来，前面车辆莫名停滞不前，马路充斥着汽笛和骂声。
“奇怪，怎么不走啊？！”
“喂，堵在前面不走什么意思啊，我飞机都快延误了！”
出租车上的电台发出一阵电流杂音，随后是清晰的警示播报。
“请广大市民注意，本市东南区域爆发不明骚乱，暴乱者有恶意攻击无辜人群的倾向，为保自身安全，请立即前往北区撤离！”
警报在高架上传播开，连同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所有车辆开始尝试调转方向，原本拥挤的车流更加混乱了。
一时间汽笛声此起彼伏，冗长的高速马路很快被堵死，许多人见状纷纷开始弃车奔逃。
顾时瑾立即拉着顾时嫣和叶澜下车，仅带了必要的行李往北跑。
回头看时，南区的硝烟已在云边蔓延开，刺耳的警报在上空回荡，尖叫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抓紧妈妈的手，别走散了！”顾时瑾对顾时嫣喊道，同时掏出手机拨通了祁云的电话。
一段漫长的拨号音后，无人接听。
此时人流越来越混乱，许多人慌不择路地横冲直撞，顾时瑾护着妈妈和妹妹往前挤，听到忙音后有些分神，刚好被擦肩而过的人撞到手臂的刀口。他倒抽一口冷气，手机摔到了地上。
顾时瑾赶紧俯身去捡，手机已经陷入黑屏状态，只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跑。
好在他们出发不太远，很快就回到北区，街道旁停着许多警车和军用车辆，警员和军人正在维持秩序，将涌入北区的人流引至出城口的撤离点。相比其他区域，北区还未受到“骚乱”的波及，人群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在军人的引导下朝出城口移动。
因为远离动荡现场，许多人还处于迷茫不知所以的状态，直到他们打开新闻软件，看到直播里触目惊心的画面，恐慌的情绪再一次蔓延开。
顾时瑾好不容易将手机重启，打开新闻时微微一怔，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突如其来的异变病毒爆发，在全国各地迅速蔓延开，A市不幸沦为疫情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南区、东区和中心区，短短几小时内就被暴乱的人群攻陷，犹如野火迅速蔓延整座城市，将最后的幸存者逼至北方和西方的出城口。
这些“人群”显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它们满身血腥甚至缺胳膊少腿，却无知无觉地在街道上行走、疯狂撕咬每一个活物，而被咬伤的人也会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异变成它们的一员，呈现指数爆炸的扩增趋势。
这样的场景他只在丧尸电影里见过，却比荧幕上更加恐怖和真实。
“所有人不要拥挤，有序前进！”耳边传来扩音器的警告声，“北城口已设立撤离关卡，由军队严格把守，请在关卡处暂时停留，分批次参与疫病检查，没有可疑感染、接触者将进入安全区得到妥善安置。”
他们随人流到达撤离关卡，附近已经聚集了大量军队和武器，以闸门为中心环绕排列，为随时可能袭来的尸潮严阵以待。等待撤离人群拥堵在闸门内侧，恐惧如同病毒般蔓延开，人们的情绪愈发激烈，甚至开始推搡和殴打。
“放我们过去！”
“快啊，留在这里都得死！”
......
最终警员不得已朝上空开枪，骚乱才稍稍平息。
顾时瑾又给祁云打了几通电话，这会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心绪烦乱地打开新闻，试图寻找与南区有关的消息。
“顾时瑾！”
人群中传来男人的声音，顾时瑾循声抬头，对方的脸在警灯的逆光中格外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是陆辞英。
陆辞英穿着军服，在闸门旁的哨站楼上居高临下俯看他，神色十分凝重。
一名士兵凑到他身边，低声道：“顾先生，陆少校找您，请跟我来。”
顾时瑾犹豫片刻，示意叶澜和顾时嫣待在原地，随着士兵走进哨站楼。
“小顾，你没事真是万幸。”陆辞英见他，松口气道，“还好军方研究所的消息及时，据我所知暴乱还没有到达这里，你们算是A市最早一批撤离的人员。”
“的确，如果不是研究所的消息，我这会儿恐怕还在南区。”顾时瑾皱眉道，“你之前说的军方秘密项目，是不是跟这次丧尸病毒有关？”
“……没错。”陆辞英沉默一会儿，“几周前，国际宇宙监测部门捕捉到来自外太空的辐射信号，高剂量辐射对全球多个国家造成了影响。刚开始这种影响并不明显，只在少数地区发现了被异变病毒感染的牲畜，国家安全局联合军方研究所对疫情进行控制，为了不扩大恐慌将消息掩盖下来。”
“可是后来，事态变得越来越失控了。”陆辞英道，“原始病毒不断突变，感染性越来越强，很快殃及工作人员，又发展到周围的民众。被感染者脑死亡后，神经元被病毒完全掌控，从而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一旦感知到活物的轮廓或气息就会一拥而上，病毒又通过□□和血液感染被攻击者，而且发病速度极快，被咬的人不出几分钟就会异变。当我们反应过来时，病毒的传播已经达到失控的地步了。”
“所以，军方研究所紧急募集研究员，就是为了应对这次危机？”顾时瑾问。
“对，这也是我找你的目的。”陆辞英点点头，“从目前看，丧尸危机很快就会席卷全球，人类政府必须集合所有的尖端人才力量，应对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但凡参与研究所工作的人员都会受到我们最高规格的保护，过了疫病筛查关卡，我会安排专人接你和家人去首都。”
顾时瑾思忖片刻，刚要开口说话，一个士兵匆匆走进来，脸色煞白。
“长官，南区出事了。”
陆辞英蹙眉：“什么意思？”
“南区的丧尸群扩散太快，撤离的直升机群到达时，住宅区已经沦陷了。”
陆辞英神色微变，下意识抬头与顾时瑾对视。
“祁云还在那儿。”顾时瑾的心微微一沉，“你们的搜救部队什么时候到？沦陷区恐怕还有很多人滞留在里面。”
陆辞英按了几下眉心：“最早调来的第一批部队因为与丧尸作战经验不足，折损了几乎一半，剩下的必须严格镇守几个重要的撤退关卡。如果要救人，最起码还要等增援部队到达，少说也得三天。”
“三天？”顾时瑾不可置信道，“照这情形，沦陷区的人活到24小时都很困难，三天之后来救跟收尸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你的心情。”陆辞英的语气变得沉重，“这次尸潮爆发的中心就在南区附近，我们的行动已经尽可能快了，但此次灾难对我们来说未知数太大，贸然搜救只会葬送更多的人手。即便你担心他，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一个事实。”
“卫星监控显示南区已经全面沦陷，连庞大的直升机群都有去无回，生命探测仪收到的讯号也是微乎其微。”陆辞英叹了口气，“所以，祁云大概率已经死了，而我们也无法冒着更大的风险，将剩余的军队力量葬送在沦陷区，甚至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们必须采取毁城的办法保护更多民众。”
顾时瑾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我明白。”
“抱歉，请节哀吧。”陆辞英朝他伸出手，“逝者已逝，我们活着的人只有团结一致对抗灾难，才不辜负他们的离开。”
顾时瑾没有说话，伸手同他握了握。
“好了，我还有很多紧要的事处理，你带着家人去西侧的优先入口，等到检疫结束，就会有专人接待你们。”
顾时瑾走出哨站楼，带着顾时嫣和叶澜前往西侧入口。
天色已晚，混乱的警灯折射出空气里纷飞的烟尘，凄冷寒风犹如如同溺亡之人在无声地呜咽。
“哥，你还好吗？”顾时嫣见他脸色不好，担忧道。
“我没事。”顾时瑾恢复冷静的神色，此时入口渐进，手持枪械的军人在检疫处严阵以待。
顾时嫣和叶澜率先接受检疫流程，目送她们通过后，顾时瑾却没有上前的意思，对顾时嫣隔空喊道：“照顾好妈妈，到安全区等我。”
“哥，不要！”顾时嫣意识到什么时已经太晚了，顾时瑾转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进被黑暗吞没的南方。
*
“少校！”士兵再次冲进屋内，面色紧张，“顾时瑾闯进了沦陷区，我们没有拦住他。”
陆辞英愣了愣，微叹口气：“可惜了。”
他看向窗外黑沉的地平线，一夜之间不知多少人葬送在这里，未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
“通知研究所，顾时瑾可能回不来了。”陆辞英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摸了一下空荡荡的口袋。
“靠，这小子特么把我配枪和军证偷了！”
下属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