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手机重启的时候,祁云冲到窗边往外看,才发觉远处天际已经漫开一片硝烟,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
祁云暗觉不妙,这些天他忙着为顾时瑾的事情伤心,竟忘记末世即将来临,更没料到会这样突然。
他赶紧打开电视,屏幕上跳出的紧急新闻都在报道全国包括A市在内的多个地区发生的“骚乱”,一些断续的现场画面显示暴动的人群如同行尸走肉般拥挤撕咬,以及军方武力镇压的硝烟。
末世真的来了。
祁云心里陡然紧张起来,还好A市的骚乱似乎还未达到失控的程度,至少肉眼可见的附近范围没有尸潮,应该能赶上政府的安全撤离。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祁云刚要打开,门却被猛然撞开了。
“云儿,云儿快走,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妈妈冲到他的药柜里往包里拿药,面色极为苍白,“快,收一些紧要的东西,十分钟后会有直升机来接我们。”
祁云赶忙跟着收拾,紧张问道:“妈,我看到那些新闻了,我们能去安全的地方吗?”
“别怕宝贝,有妈妈在不会有事的,你把哮喘药带好,千万别弄丢了。”妈妈颤抖着声音安抚他,“你爸爸接到消息,立马安排了直升机过来,我们会尽快抵达安全区的。”
他们匆忙收拾的时候,窗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因为骚乱中心离南区不远,这一带富人住宅区大多是名贵人家,越来越多的急救直升机被调遣过来,不足一个小时整个南区就充斥着刺耳的警报、人群的尖叫和螺旋桨的轰鸣。
祁云带了水和药,又去表柜拿出顾时瑾送他的机械腕表戴在手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顾时瑾的名字。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祁云犹豫片刻,脑子里闪出那些挥之不去的话。
“我恨你。”
“我劝你别再想方设法靠近我,别忘了我曾对你做过什么。”
末世降临,顾时瑾成为反派也会进入倒计时,对他而言是最大的危险。
祁云颤抖的手指悬停在挂断键上,还未来得及点,房间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雨婷,来不及了,快走!”
“云儿,我们走。”祁妈妈抓住他的手,祁云如梦初醒,跟随着一起冲出房间。
他们一家三口和几个佣人顺着楼梯往顶楼跑爬时,外面不断传来爆炸的轰鸣声,祁云透过窗户往外看一眼,腿差点都吓软了——短短几分钟,密集的丧尸群已经冲破南区边缘,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大半个住宅区。
暗沉天色下,整片大地硝烟弥漫、混乱不堪,异变丧尸如同野兽般围攻撕咬正常人类,尖叫哀嚎声很快被丧尸低沉的嘶叫淹没,满街道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残骸。
祁云感觉呼吸不畅,加上狂奔之后的心跳过速,几乎快晕倒了。
“云儿,云儿!”祁妈妈将他搂在怀里,将气雾剂抵在他的鼻子下面,“别怕,妈妈在......”
屋顶的铁门许久未开,即便有钥匙也格外涩重,几人合力推的时候,楼下已经传来丧尸嘶哑的叫声,祁云的心都快提上了嗓子眼,咬牙爬起来帮忙一起推门。
门终于被推开一道容单人通过的缝隙,妈妈将他推出去后跟着出来,随后是祁父和佣人们。刘阿姨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祁云上前拉住她的手,还未使力,一只丧尸窜上来咬住了她的脖子。
鲜血迸溅到脸上的一刻,祁云的心脏几乎停滞了。
只有近距离看着丧尸的脸才知道冲击力有多大,布满鲜血和裂痕的发青的脸,如同溺水泡发的浮肿死尸,却在变异病毒的作用下充满野兽般暴虐的力量,几乎将刘阿姨的脖子咬断了半根,刘阿姨的脸上还保留着惊恐的表情。
祁云顿觉胃里一顿翻江倒海,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快走!”祁父将他和妈妈拽起来朝顶楼的边缘跑,巨大的直升机悬停在半空,螺旋桨划过气流的声响将尸潮的嘶吼声掩盖,祁云咬着牙攀上悬梯,终于艰难地爬进机舱。
此时丧尸已经跟随活人气息大批爬上顶楼,滞重的铁门也不堪重负被彻底挤断,丧尸如同污水争先恐后汹涌而出,直升机上的军人立马抬起机关枪扫射,护送剩余人爬上悬梯,一时间枪声、轰鸣声和尸潮声交杂,场面极度混乱。
最后一人爬进机舱时,直升机立即加速升空,千钧一发的时刻,几只丧尸竟跳跃起来抓住未收起的悬梯,尸潮如同抱团的蚁虫蔓延而上,整座直升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制住,瞬间失去平衡。
机舱里的人在惯性作用下摔到舱壁上,两名军人迅速调整身位向攀附在直升机上的丧尸扫射,然而死物完全不惧怕凶猛的火力,争先恐后地攀爬上来,甚至有几只已经爬到了机舱入口。
机舱内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祁云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眼看着军人和爬上来的丧尸缠打在一起。直升机就这样摇摇欲坠地往前飞行,整个机舱在空中疯狂摇晃,恐怖如同炼狱。
近战范围内丧尸如同永远不会疲倦的猛兽,迅捷程度远超训练有素的军人,它们用无知无觉的身体堵住枪口,很快将军人围攻得水泄不通,枪声逐渐被惨叫声代替。
机舱里乱作一团,连驾驶员也未能幸免,被丧尸围攻后彻底无法控制飞行,直升机在气流中倾斜方向,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开始下坠,失重感带来的眩晕让祁云眼前一阵阵发黑。
混乱之中,妈妈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尽管她自己也很害怕,却还在不断安抚他:“没事,乖宝,不要怕……”
后来便是一阵剧烈的撞击,焯烫的气流伴随火光瞬间充斥视野,爆炸掩盖了一切噪声,紧接着刺鼻的浓烟涌入呼吸道,如同无数刀刃切割他的肺管。
恍然间,祁云感觉自己可能要完蛋了。
或许是肺部的剧痛将他从昏迷中强行拉出,短暂的意识丧失后,祁云忽然惊醒,从废墟里勉强撑起来,咳了一口鲜血。
直升机似乎坠落到一栋公寓楼上,索性飞行高度不高,没有引发严重的爆燃。祁云忍着浑身剧痛撑起来,发觉妈妈一直紧紧抱着他,为他缓冲了极大的伤害,
“妈?!”祁云失色道。
妈妈闻声艰难地睁开眼:“快走,云儿......快走。”
废墟之下仍有丧尸的声音,浓烟滚滚的背后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轮廓,祁云倒抽一口冷气,拼命想把妈妈拉起来,奈何他自己的身子骨也快散架了,根本挪不动任何人。
“云儿,快走。”妈妈艰难地抬头,将背包塞进他怀里,眼眸变得柔情,“答应我......活下来。”
祁云拼命摇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走!”
妈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他推出废墟,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浓烟深处,很快被丧尸的影子吞噬。
祁云的泪水涌出眼眶,浑身止不住战栗,但他明白妈妈是在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于是咬咬牙站起来,顺着楼梯入口逃进了公寓楼。
公寓楼内黑漆漆一片,祁云顺着楼梯拼命往下跑,好几次差点腿软滚下来。刚踏上一楼走廊,远远便看见走廊另一端站着几个人影,祁云内心一阵欣喜,刚要大声呼救,却发觉那些“人”的姿态十分怪异。
与此同时,那些“人”也闻声转过来,祁云顿时吓得面色煞白,那一张张脸早就变成四分五裂、扭曲的样子,猩红眼眸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祁云连滚带爬地爬上去,与此同时楼顶处传来丧尸活动的声音,显然那些攀附在直升机上的丧尸未被大火烧尽,又涌入到这座楼里了。
祁云心里凉了半截,他陷入前后夹击的两难境地,任何方向都是必死无疑,只能被迫逃至二楼的走廊尽头,抄起应急柜里的棍子,背抵着墙一寸寸往后挪。
丧尸很快冲到二楼朝他逼近,祁云几乎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忽然感觉背后一空,一屁股摔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祁云反应过来,他竟踩了狗屎运撞进一道未锁的公寓里,于是迅速爬起来将门抵住,并抢在丧尸拥挤而入之前锁上了门。
门被撞击得轰隆作响,祁云举着棍子退后,吓得止不住哭。
过了好一会儿,丧尸因看不见活人逐渐平息躁动,终于不再疯狂撞门了,祁云方才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失去妈妈的心理打击、被丧尸追杀的劫后余生几乎将他逼至崩溃,身体随之陷入惊厥的状态,好在衣服里还有妈妈塞的气雾剂,祁云艰难地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蜷缩在地上好一会儿,终于有些缓解。
就这样浑浑噩噩呆了几个小时,祁云缩在空落落的屋子角落,一刻不敢放松地紧盯屋门,听到远处传来硝烟与尸潮混杂的声音,内心一点一点被绝望吞噬。
丧尸虽然不再疯狂围攻他,但他所处的公寓楼、包括周围整个南区,全都被丧尸彻底占领,撤退的浪潮早已离他远去。手机在进入这间公寓的几分钟之内就匮电关机了,而这座公寓楼显然已经完全断电,意味着他与外界已经失去联系。
唯一可能的生存希望,就是政府军方对这片区域再次进行搜救,寻找滞留的幸存者。
想到这,祁云稍微冷静下来,如果真有被救的机会,那他必须尽可能撑到那个时候。倘若只是坐以待毙,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绝境中的求生**令他恢复理智,颤巍巍爬起来,开始在屋内搜寻可用的物资。
断电的冰箱里还有少许水果和面包,柜子里有速食泡面和几瓶矿泉水,或许够他撑一个多星期。
最令他头疼的是公寓失去电力供应,极大提高了生存难度,但想想在末世里,能有一处逃难的庇护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
自此,祁云进入了孤岛求援的状态。
他将公寓里所有可以吃的东西放在一起,分成许多小份,一点点省着吃。所幸卫生间的水龙头还有细小的水流,祁云用一切可以装水的容器将水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房间里的重物都搬到门口抵住,防止丧尸失控冲进来,还用颜色鲜艳的毛巾做了一面信号旗搁在窗边,以此引起救援的注意。
其余时间,祁云便蜷缩在房间角落,陷入漫长到绝望的等待。
这场等待对他来说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煎熬,他无法完全入睡,一点微弱的动静都会使他瞬间惊醒,走廊里漫无边际游走的丧尸发出困兽般低哑的声音,如同刀刃反复割据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尤其到了夜晚,被黑暗吞噬的恐惧几乎将他推至疯癫的边缘。
甚至于最后,祁云产生了一种早已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也许此时爬上窗台一跃而下都算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呆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承受希望渺茫的折磨。
每到绝望吞噬内心、眼泪流干的时候,祁云就会不自主地想起妈妈毅然决然走入火海和尸潮的背影。他这样没用的废物,有什么值得妈妈用命去救的呢?
当精神紧绷疲倦到极致,祁云还会想起末世来临前的日子,想到最多的人是顾时瑾。顾时瑾虽然爱冷脸,却是沉稳持重,总能在关键时刻稳稳接住他,替他解决一切问题。
可现在呢?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幼稚,顾时瑾带着无比的恨意离他远去,或许被困尸潮中的结局,就是他命中注定的报应吧......
后来,祁云终于架不住困倦,陷入迷迷糊糊的半昏迷状态,梦境里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祁云心想,大概是死神来找他了吧。
但渐渐的,敲门声越来越清晰了,仿佛冲破梦境变得愈发真实,祁云终于意识到,原来那不是梦。
祁云蓦然醒转,离他几米外的公寓门正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祁云,你在里面吗?”
祁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浑浑噩噩度过数天后第一次听到人声,还是顾时瑾的声音。他匆忙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门边,刚要拧开门锁,忽然顿住了动作。
“祁云,我恨你。”
“别忘了我曾对你做过什么......”
记忆里的声音与门外的声音重合,如同诡异的诅咒。那是顾时瑾......也是末世里最有可能杀死他的人。
祁云一时无法认清,门后究竟是救赎还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