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瑾浏览完U盘里的内容,瞥了眼床上熟睡的祁云,探身拿起他放在枕边的手机,输入锁屏密码。
他犹豫一下,仿佛预知到会看到什么,短短几秒思考还是决定接受后果。
微信聊天记录倒退到几个星期前,祁云闯进他家里与小混混对峙的时间,果不其然,聊天内容包含转账记录和详细的交代。
所有的一切,包括突如其来上门闹事的人、精准控制他不在家的时间,所有恰到好处的设计都是祁云主使的。
顾时瑾还算冷静,却感觉心脏处传来尖锐的闷痛,如同一把匕首沿着心脉反复凌迟。
再往前翻,虽然很多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但还是留着部分转账和调查他的信息,顾时瑾渐渐感觉到呼吸不畅,在书桌前坐下,努力抑制住指尖的颤抖。
直到微信界面停留在一页,那是江盛、秦煜飞和祁云的聊天群,祁云盛气凌人的语气与在他面前判若两人。
或者说,祁云根本没变,一切都是在他面前的伪装而已。
【云哥,你和顾时瑾真在一起了?没必要吧,不是说整整他就好了吗?】
【没有啊,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成天冷冰冰的样子。你信不信,小爷我只要勾勾手,他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巴巴过来,等我拿下来再甩了他,他就知道社会的险恶了。】
......
诸如此类的话,从一开始到现在就在反复出现,每看一次,顾时瑾就仿佛心口被捅了一刀。
他默默关掉手机,目光落在被褥里还在熟睡的面容,忽然感到有些可笑。
*
祁云醒来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顾时瑾不见了,房间里空荡荡的,电脑和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到电脑和手机上显示的内容,脸色蓦然变得惨白,匆匆套上衣服连滚带爬下了楼。
“顾时瑾?!顾时瑾?!”
结果差点撞上妈妈,她一脸错愕道:“乖宝,你怎么了?”
“妈,你看见顾时瑾了没有?”祁云抓住她,声音有些发抖,“他已经走了吗?”
“不知道,或许在我起床前就走了,我还以为他在你房间里呢。”妈妈话音刚落,祁云已经冲出了家门,“哎,云儿?!”
一路上,祁云一边开车一边给顾时瑾打电话,心脏如同打鼓般咚咚作响。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顾时瑾什么都知道了,从他一开始暗自调查,保存在U盘里的床照,还有在顾家演的那出戏,甚至是他给江盛、秦煜飞发的消息......祁云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能狂踩油门想尽快找到顾时瑾解释清楚,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通话里换来冰冷机械的女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祁云的心又沉了一分。想想顾时瑾看到这些内容将会是怎样的后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就开始冒汗,这段时间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竟在一夕之间彻底败露,无法想象顾时瑾知道真相后该有多么恨他。
“顾时瑾,接电话啊......”他默念着,车不觉到达顾时瑾家楼下,赶紧抓起外套下了车。
踏上楼梯时祁云内心闪过一丝犹疑,他现在贸然上去无疑是很危险的,顾时瑾毕竟是反派,情绪上头时对他再起杀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很快他就按捺不住地踏上台阶,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挽回顾时瑾,哪怕是解释几句也好。
顾时瑾家门的打开时,门后却是顾时嫣,见到祁云大口喘气的狼狈模样,有些讶异:“祁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哥呢?”祁云撑在门框上,情急之下的过度劳累让他的肺变得灼热发痛,“他在不在家?我要见他!”
“哥哥昨晚没回来。”顾时嫣皱眉,“他昨天发消息说和你在一起,你没看见他吗?”
祁云心中一紧,顾时瑾没回家,手机又打不通,该不是遭受打击太大去寻短见了吧?
“那你哥要是回家,或者联系你,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祁云丢下这句话就急匆匆走了。
接下来一天功夫,祁云把A市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任何出现过顾时瑾踪迹的地方都未落下,却连顾时瑾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江盛和秦煜飞打电话,哭着说顾时瑾不见了,之前在手机里发的消息,还有U盘里保存的照片全都被看见,顾时瑾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我靠。”电话那头沉浸在喧嚣声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
“云哥。”秦煜飞语重心长道,“回想起咱们曾经做的事儿,你俩的确是有点凉凉了。”
祁云丢下手机就趴在方向盘上狂哭。
呜呜呜,这下彻底完蛋了,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
第二天,祁云顶着肿眼泡早早起来往学校赶。
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顾时瑾始终还是联系不上,手机关机消息不回,祁云联系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最后祁云寄希望于顾时瑾会按时来学校,毕竟在顾时瑾眼里学业和事业是一等一的重要,总归不会旷课的。他虽然非常心虚和害怕,但必须去和顾时瑾说清楚并且诚恳地道歉,或许顾时瑾会念及旧情原谅他。
结果他的希望再次落空,顾时瑾没有来上课,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和学校申请假期,就像突然蒸发了一样。
祁云一整天都坐立难安,上课也没心思听,盯着顾时瑾空落落的座位,或是盯着窗外校门的方向期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虽然顾时瑾一直在掩饰,但他知道顾时瑾的病从未真正好过,现在又遇上这样大的刺激,不知道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祁云宁愿顾时瑾气急败坏地再次将刀抵在他的脖颈上,而不是这般杳无音讯,起码好过在无人处将刀锋对向自己。
就这么浑浑噩噩度过几天,连班主任都坐不住将他叫过去问顾时瑾的情况,说顾时瑾不请假就旷课多日,连重要的七校联考都没参加,联系家里也找不到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祁云只能低着头忍住眼眶里的泪,说他也不知道。
第四天的时候,顾时嫣通过电话联系祁云,说顾时瑾还是没有回家,叶澜许久见不到儿子情绪也变得不稳定,拜托他能否帮忙找到哥哥。
祁云心里比谁都着急,这些天他没有一夜睡过好觉,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找人,还是一无所获。最终他决定去警察局报警,却在即将行动的时候收到了其中一个线人的消息。
那人告诉他,四天前北郊的一所旅馆接待了一名住客,登记的入住信息虽不是顾时瑾本人,却和他在威尔斯公馆登记的假身份信息一致。
万幸顾时瑾没有离开A市,祁云一刻不敢耽误,连夜驱车赶到那所旅馆的地址,在金钱的威逼利诱下让旅馆老板交出了顾时瑾的房门钥匙。
冲进那个房间时祁云着实吓了一跳,屋里灯光晦暗,满地都是酒瓶、药罐和碎玻璃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和药味,床褥上还有猩红的血迹。
“顾时瑾?!”
祁云慌忙喊道,伸手扯开被褥,床上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看向窗户,却发现窗边的阴影下蜷缩着一道轮廓,传来轻微的气息。
祁云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冲过去把人扶起来。顾时瑾阖着眼,神志不太清醒,似乎陷入了酒精和药物的麻痹作用,微弱光线勾勒出他苍白冷峻的面容,比四日前消瘦了许多。
“顾时瑾,你醒醒,不要吓我!”祁云将他搂在怀里,哭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这样好吗?”
感知到人的气息,顾时瑾微微蹙眉,似乎被困在沉重的梦境里,直到祁云的声音从渺远处传来,忽然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顾时瑾黑沉的眼瞳骤然一缩浮上阴冷的寒意,一把推开祁云贴近的身体。
“滚!”
他的声音带着疲倦的沙哑,急促气流涌过喉咙,带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祁云有些吓住了,顾时瑾把自己折磨得完全变了一幅模样,额发凌乱,眼眸布满血丝,俨然如同地狱中美艳的恶鬼。最令他恐惧的是那双黑沉眸子里的憎恶和杀意,与那场暴雨夜一般无二。
与其说恐惧,不若是痛心,想起这双眼眸好不容易开始对他流露温暖和柔情,又在一夕之间变了模样,祁云就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绝望。
“顾时瑾,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补偿你我都……”祁云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试探性地抱住顾时瑾的胳膊,祈求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宽恕。
顾时瑾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祁云这才发觉那滩鲜血的来源,原本早已好的差不多的手腕又多了许多道鲜红的血痕,吓得他赶紧松开手:“你,你又自残了?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疼痛刺激令顾时瑾浑噩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开始冷静下来,慢慢抽离出手:“滚开……”
祁云顿在原地不该如何是好,以顾时瑾的身体状态仿佛随时可能晕厥,他着急却又担心再次刺激到对方,只好换做祈求的语气:“顾时瑾,我们把误会解开就好,不要伤害自己,就当我求求你。”
“祁云。”顾时瑾喘息几声,抬起眼眸,“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不惜伤害我的家人来感动我,就是为了让我再次对你卸下防备,享受我围绕着你被耍的团团转的快感吗?”
“不是,不是的!”祁云急道,“你听我解释,那些床照是我那天晚上留下的,当时我跟你还是敌对的关系,我怕你报复我所以给自己留了些余地,只是后来还没来得及删掉,还有你家里人,我没有想伤害他们,我只是想跟你重归于好,太过急功近利……”
“你的爱好像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说出口,甚至在朋友面前,我不过是你展现魅力的工具罢了。”顾时瑾怆然笑了笑,“祁云,你到底哪句真哪句假?我现在也搞不清了。”
“我爱你是真的。”祁云抹着眼泪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向你道歉,但是爱你是真的,你相信我。”
“相信?”顾时瑾微微蹙眉,“我是相信过你,结果就是变成你和朋友口中勾勾手就会回来的狗,对吗?”
“那不是我的真心话!”祁云拼命摇头,“我承认是我死要面子,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才那样说的,不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你现在这样哭着求我,又是何必呢。”顾时瑾的神色慢慢变作漠然,“你不过是觉得,生活又少了一个满足虚荣心的乐趣,一个充满征服的挑战,难怪你总是要跟我谈情说爱,却不谈我们的未来,因为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不在你未来的规划里。”
“你误会了!我对未来没有规划是因为……”祁云顿时,不知该如何说完。
“是我太认真了。”顾时瑾垂下眼眸,窗户落下的浅影将他眸中的黯然掩盖,“我早该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改变态度对我好,从小到大你只是享受把我踩在脚下的感觉,只是现在换了一种连我都无法认清的方式,让我输得毫无余地。”
“不,顾时……”
“你走吧。”顾时瑾咳了几声,朝角落里缩了半寸,“我现在不想见到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不要,我不走!”祁云抓住他的衣角,“你不跟我去医院,我是不会走的!”
顾时瑾的神色变得厌恶,这些天回想曾经和祁云相处的时候,便是这样软磨硬泡,步步紧逼地突破他的防线,让他逐渐放下心防,走进精心设计的圈套里。
“别碰我!”顾时瑾厉声道,抬手攥住祁云的衣襟,眼眸变得格外阴暗。
祁云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呆呆被他按在墙上,与这双闪烁着药物幻觉和阴戾怒意的眼眸对视,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顾时瑾看着他,语气冰冷得仿佛陌生人。
“祁云,你在自己创造的苦难里当救世主,是不是觉得特别爽?”
祁云怔住,大脑里闪过无数委屈,却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立场。
“对不起,我,我错了。”思来想去,他只能想到道歉,除了道歉也没有什么挽回的办法,他无法承受顾时瑾用那样憎恶的眼神看他。
“你给我滚。”顾时瑾一字一顿道,语气阴寒一如故事的开场,“祁云,我恨你……我劝你别再想方设法靠近我,别忘了我曾对你做过什么。”
*
自从分手后,祁云连着好几天都做噩梦,然后哭着醒过来,又要接受一遍顾时瑾不要他的事实。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难受,是前功尽弃的不甘,还是过度依赖的戒断反应,总之每天都过得无比煎熬。到了夜深人静之时,顾时瑾说的话就如同梦魇般萦绕在耳边,将他的心脏撕扯得四分五裂。
“我恨你。”
“别再想方设法靠近我,别忘了我曾对你做过什么。”
祁云蜷缩在被子里,怀念顾时瑾怀里淡淡清香和温度,就感觉现在的自己无比寒冷。他越想越后悔,也越想越害怕,顾时瑾现在一定恨死他了,他穷尽这么多努力,最终却落得不如一开始的下场。
祁云揉揉红肿的眼睛,一遍遍点开顾时瑾的聊天框,看着红色感叹号时心都揪了起来。
退出去后,他沿着消息列表下滑,又停在陆辞英的头像上。
自从加上后,陆辞英偶然会给他发消息,祁云也会出于礼貌地回应。现在和顾时瑾的关系重新降至冰点,意味着在末世依然可能威胁他的生命,现在最有希望庇护他的也许是陆辞英了。
祁云在聊天框里打了一句轻松的问候,忽然间又失去兴致,将消息删掉了。
顾时瑾连续几周都没来学校,班主任都快急疯了,甚至有消息传开顾时瑾要转学。
听到前桌的议论时,祁云的心沉了一下,仿佛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祁云,你和顾大学霸关系那么好,知道他转学是怎么回事吗?”有人问道。
“我.....我不清楚。”祁云低下了头。
别说转学的事儿,顾时瑾现在是铁了心要跟他断绝关系,不仅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还在短时间内搬了家,祁云好几次开车去顾时瑾住的地方找人,结果都是人去楼空。
祁云的心已经偷偷碎了好几次,又没有足够的勇气继续追查顾时瑾的下落,只能期盼顾时瑾能回一趟学校,他能远远瞧一眼也是好的。
这一面比想象中来的快,周末前最后一天下午,他经过教室外走廊时恰好与顾时瑾迎面相遇。
祁云顿了一下,下意识躲开眼神,又忍不住抬头。
顾时瑾瘦了许多,五官显得更加凌厉深邃,一身黑色风衣衬得面色格外苍白冷峻。他拿着档案袋朝办公室的方向走,见到祁云时神色微顿,又很快恢复一贯的疏离。
“顾时瑾!”擦身而过时,祁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央求道,“我们谈一谈好吗?”
顾时瑾皱了下眉,祁云发觉他袖口处漏出一节绷带,赶紧松了手。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顾时瑾并不直视他,语气漠然。
“那你只告诉我一件事,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是。”顾时瑾面无表情,“现在我能走了吗?”
“那,那你还会回来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祁云的话带着些哭腔,他期盼从顾时瑾找到一点残留的余温,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陌生和冰冷。
顾时瑾沉默一会儿,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我不想再见到你。”
祁云驻足原地,目送着顾时瑾远去,感觉好不容易拼好的心又彻底碎开了。但这一切又能怪谁呢?如果不是他自以为是闯祸端,顾时瑾也不会彻底失望,绝情地离开。
*
顾时瑾走后,祁云感觉生活变得格外寡淡无味,连天气都不似从前明媚了。
他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也一点都不想去热闹的地方,大多时候总是一个人呆在家,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小时候和现在的记忆轮番涌入脑海,他总觉得顾时瑾在的梦还没有醒,仿佛下一秒顾时瑾就会推门而入,责怪他又不好好去上学。
就这么呆愣了几小时,祁云忽然想起手机快没电了,便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竟然有数十条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祁云下意识以为是顾时瑾发来的,心中一阵欣喜,打开后才发觉不对劲。
信息并非来自顾时瑾,而是不同认识的人,包括爸爸妈妈和朋友们。
他只来得及点开其中一条江盛的微信,手机便彻底关机了,但短短几个字足以让他脊背发凉。
【祁云,外面出事了,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