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范萧想把林阳抡到地上去。
可是当林阳的手臂裹着滚烫的温度贴上来时,他还是拿指甲用力掐了一把手心,硬是忍住了动作,扯回了自己残存的几分人性。
水桶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脏水泼了一地,连带着范萧裤子上也染上几星肮脏。
范萧手里还捏着几只沾着颜料的笔,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板着林阳的肩把人从自己身上搬开,最后索性撒了手,把笔都扔到地上,扶着人扭头就喊:“老谢!”
“诶诶诶!在这儿呢。”老谢跑过来帮忙扶了一把,“扭头就看见你俩抱一起,怎么了这?”
“发烧吧。”范萧把人拖到卡座上。
“肯定的啊,烫手了这都,”老谢夸张的甩了两下手,“昨晚还拼酒呢,叫小琴别刁难他她不听,这下好了,直接倒了一个”
拼酒?
范萧略有些震惊的一挑眉,看了眼靠在卡座上的林阳。
这人怕不是个精力怪,昨晚刚打完一架,还能来拼酒。
厉害。
“没事儿吧?”舞台上其他人都聚过来了,范萧一眼就看到他们那个十字架主唱,“要去医院吗?”
“都烧成这样了,肯定得去啊,”老谢拿出手机来打车,“我打车送他过去吧。”
“我们跟着一起吧。”十字架说。
“行,”老谢看了范萧一眼,“你……”
“钥匙给我,”范萧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我在你这呆会,晚点走的时候帮你锁上。”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把林阳从卡座上薅起来拖走了,范萧接了钥匙,坐在卡座里面看着那副还没画完的壁画。
摔到地上的笔他还没有收拾,颜料在地上砸出七彩的线。
范萧没管,他画画向来都是看心情的,倒不是说心情好就画,不好就不画,但现在经历了这个小插曲后,他就突然没了动笔的心思。
手机里面吴宏没有再给他发消息,却还是有几条未读信息。
老妈把先前他转过去的钱退回来了。
妈:我给你办了复读
妈:学校提前一个月开学,你记得去报道
钱是范萧之前攒的。
他手上不只六千,家里亲戚多,过年挨家挨户的拜访自然也就拿了不少红包,再加上范萧自己从初三起就在接画稿赚钱,这么多年下来,林林总总也攒了不少。给程卿转钱只是因为那句“我都会还的。”
他不知道还什么,什么安慰服软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把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掏出来。
老爸因为没钱,又拉不下男人的自尊心,才和老妈的关系愈演愈差。
老妈为了钱,天天早出晚归,几乎没和他坐在一起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在范萧十八年没有什么亲情的人生里,钱最重要。
范萧没有回话,又把钱转了过去。他看了眼墙上还没有完工的画,叹了口气,起身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林阳醒的时候,只有小琴在旁边。
医院的灯光有些晃眼,透过白色的墙壁又反射到虹膜上,一片刺眼的斑斓。
“你醒了?”耳边响起的声音有些模糊,林阳愣了一会,才想起旁边这人叫什么。
“你别动啊,打着针呢。”说完这句话,小琴重新坐了下去,原本张扬果断的音调全被压了下去,她咬咬牙,这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林阳躺在病床上,没说话,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小琴有点慌:“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的,对不起,我不该……”
“没事,”林阳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刚睡醒的几分慵懒,“我眼睛有点痛,睡会。”
医院的消毒水味仿佛带着安眠的效果,林阳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境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混乱,吵闹,愤怒,最后定格下来的,却只有一声巨响。
吉他碎开的外壳炸了一地,铉崩开的地方像永远开不全的花。
然后就是一声吼叫,内容听不清了。
林阳只觉得胸口一阵堵。
护士的轻唤声将他喊醒,医院的灯还是像之前那样刺眼。
“药打完了,”护士拿出一支体温计,“夹上。你感觉怎么样?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没事。”林阳简单糊弄过去,把体温计夹上了。
第一次醒时的那股困劲儿过去了之后,脑海的画面画面才逐渐涌上来,顺着记忆往前摸,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范萧手上抓着的画笔和略带着不爽的脸。
……等等……画笔?
林阳扯了一下衣服,果然看到了自己衣服上几块鲜亮的颜色,甚至自己发尾的一小撮头发也染上了颜料,结成一块。
操……
高三开学早,范萧熬了几个大夜,紧赶着把手上还没画完的稿子都给清了,总算给自己腾出一个空闲的开学初。
高考前他没参加学校那些惯例的撕书活动,笔记本书什么的都还堆在房间里没收拾,开学那天也没拿过去,想着先不要那么特立独行,先从众把新书给领了。
开学前一天,范萧班主任给他打了个电话。
范萧虽然平时和班里同学关系不近,活动什么的也不参加,但班主任的电话他还是有的。
班主任先是扯了一堆安慰的话,听的范萧想直接把电话挂掉时才转回话题:“是这样的,你这次还是在我的班里,发挥失常而已,再来一次嘛,有问题记得来找我。”
“嗯,知道了,赵老师。”范萧只想着赶紧挂电话。
“还有一个事儿。”赵老师立马又说。
“……”范萧想砸手机。
“就是……你家里……”赵老师说。
范萧愣了一下,马上又说:“和那事没关系,也不会影响之后的复习心态。”
“啊……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困难记得和老师说啊。”
“嗯,我会的。”范萧打发完老师,赶紧挂了电话,生怕人再发挥个二三十分钟的。
高三的假期总是很短,晃的一下便过去了。
范萧才熬了几个大夜,开学这天又起的早,一来就趴在桌子上补觉,只留给全班一个后脑勺,与周围吵嚷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大,你知道我们班这次这次插进来的那个超级牛逼的复读生吗?”
“谁?”
“就那个,叫什么……范萧啊。”
范萧迷迷糊糊听到自己的名字,挣扎着从睡梦中抬起头来。
然后和桌子前面站着的林阳打了个照面。
气氛突然凝固,两人都有些懵。
范萧脑子里面不由得冒出了一个想法,有这种缘分的,一般只有小说里面的男女主角。
林阳旁边那个人被这气氛搞的莫名其妙:“怎么了老大?有仇啊?”
“没,”林阳反应过来,勾了勾嘴角,“朋友,这么有缘分的?”
“嗯。”范萧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抓了抓头发,又趴了下去。
林阳丝毫不在意,拎起范萧旁边的椅子就坐了下去。
之前站在一旁的人立马不满的叫嚷起来:“老大你坐这?你不是说和我坐吗?”
“你哪只耳朵听到的?”
“那你坐这干嘛?”
“安静,好学生都安静,”林阳把桌子上的书一本一本塞进桌肚里,“而且你没发现这是最后一排角落吗,坐着舒服,他把靠墙的位置占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赵老师的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开学第一次座位都是坐哪算哪,下一次换座位才是按老师安排。
“那……”那人还想说些什么。
林阳一指他:“柯奇,你,滚蛋,离我远点。”
柯奇抓抓头发走了。
赵老师进来之后先是拿戒尺砸了几下桌子,等到班里声音降下去后才开始说话:“我是高三带你们班的赵文祥赵老师,新学期新气象……”
赵文祥的开学讲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林阳对这些场面话没有兴趣,带着耳机在下面打音游,身旁的人倒是一直睡的很沉。
等到赵文祥好不容易结束了话题,宣布放学后,林阳才扯下耳机,结果刚把手机塞进书包里就听见柯奇对着他耳朵一声喊:“老大,听见没,明天就要开学考了啊!刚刚大家在群里面都商量好了,一块去吃顿断头饭吗?”
微信里面几百条未读消息,林阳开了免打扰没看见。
“别对着我耳朵喊,迟早给你喊聋了,”林阳说,“肯定去啊。”
“那这位年纪第一呢?”柯奇朝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范萧努努嘴。
“不去。”范萧站起来把新书都塞进书包里,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哦,”林阳应了一声,转头对着柯奇,“他去。”
范萧:“???”您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林阳:“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范萧想了想:“没有。”
“那不就行了,”林阳笑了笑,“兄弟,给个面子,你可是废了我一件衣服啊。”
范萧活了十八年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愣是气笑了:“你怎么不说你废了我一条裤子啊?”
“回头陪你一条,”林阳自来熟般的勾上范萧的肩,摇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央求,“给个面子呗。”
范萧把林阳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推下去,没吭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阳勾过书包,挂在左肩上,跟着范萧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刚出门就险些撞上了人。
那个女生带着一副厚重的黑色方框眼镜,一副书呆子好学生的模样,显然是来找人的,眼神从范萧出门起就死死的盯着他。
“范萧,我为了你,复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