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池晓终端里的冰冷女声重复了两遍这句话后自动挂断。
池晓盯着终端屏幕看,那个联系人的名字还在他的通讯录里。
他亲手存的,“何驰”,后面还跟了一个爱心的小符号。
他当时觉得这样太幼稚,删掉了它,何驰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加了回去。两个人因为这个幼稚的理由来回修改七八次,最后池晓妥协,那个符号就一直留在那里。
他点进联系人详情。
通讯ID还在,备注还在,头像还在。
何驰的头像是一张他自己拍的星空,丑得要命,还总是和池晓炫耀他的拍照技术。
池晓拨了很多次何驰的号码。每一次都是那个温柔而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池晓找过很多地方。
教务系统里的学生名单里面没有何驰。宿舍管理中心,何驰的宿舍号已经被分配给了另一个学生……所有池晓可以了解关于何驰的东西,都在不断的从池晓的生活里消失。
池晓站在学校主楼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攥着终端,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他和何驰的聊天记录。
他点开一条语音,扬声器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如果池晓没有猜错的话,何驰的终端应该是被人处理过了。
终端里那个人的声音正在消失。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条语音都是同样的滋滋声。
那些曾经充满笑意、温柔、偶尔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全都变成了空洞的电子杂音。
池晓关掉终端,把它放进口袋。
他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这个场景很美,美得不像真的。
“没关系的,”池晓对着空气说,“其实你也不是很喜欢他,没关系的。”
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直到星星在天空亮起来。
那天晚上,池晓没去晚自习。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眼睛睁得很大。
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枕头不知不觉湿了一小块。
池晓伸手摸了摸,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他明明没有在哭。他很平静,眼泪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地淌了下来。
池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宿舍很黑,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平稳,很健康。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吵呢?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池晓,你是个理性的人,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没有答案,你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往前看,不要回头。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期末考试,大学入学考试。你没有时间在这里为了一个突然消失的人难过。
你没那么喜欢他,对吧?
你一开始还嫌他烦呢。
你本来就不想谈恋爱,是他死缠烂打追的你,你只是不好意思拒绝而已。
他走了也好,清净了,不用再每天收草莓味的牛奶,不用再在天台上吹冷风,不用再假装没看到聊天记录里那些肉麻的话。
挺好的,池晓。
真的挺好的。
……
池晓就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一样。
他照常上课,照常做笔记,照常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安静的他只是变得更安静,更不爱说话了。
但那又怎样呢?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通讯录里还留着那个名字,“何驰?”。
那个名字下面的通讯ID已经变成了一串乱码,头像变成一片灰色。
他每天打开聊天记录看一次,看着那些“池晓早安”慢慢变成“池晓**”,变成“****”,最后变成一页空白。
直到某一天,他再打开那个聊天界面的时候,系统提示:联系人不存在,聊天记录已清空。
池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慢慢地点了删除联系人。
【确认删除?】
他的拇指悬浮在“确认”上方。
那个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
雨夜的黑伞,天台上的日落,走廊上突如其来的拥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池晓,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他按下去。
池晓的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名字,那个人消失的干干净净,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有人在晚自习,有人在社团活动,有人可能正在某个天台上跟另一个人说“明天见”。
池晓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他从储物柜里找到的最后一盒草莓牛奶的包装纸。
往前看吧,池晓。
往前走吧,池晓。
——
周六,池晓回家。
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锅铲碰撞的声响。
池晓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觉得母亲好像瘦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他不太确定,因为他上一次回来是一个月前。
“晓晓回来了?”池菀云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妈给你做了红烧排骨。”
池晓“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洗手。
回来看见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妈,做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
“吃得完。”池菀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今天高兴,多吃点。”
池晓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肉质一抿就化,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味道。
“妈,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好事吗?”池晓问。
池菀云正在给他盛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债还完了。”她说,“你爸欠的那些,本金加利息,都还清了。上周最后一笔打过去,以后咱们不用再躲了。”
池晓夹着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听到自己问:“怎么还的?”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池菀云说,“你外婆留下的那个,本来想留给你的。但我想了想,你以后有本事了,自己挣的房子住着才踏实。而且那个房子太远了,你也不会回去住。”
外婆留下的房子。
池晓记得那栋老宅,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他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住,外婆会坐在桂花树下给他摇蒲扇,讲故事。
外婆去世的时候他十岁,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只记得母亲哭得很厉害,他在灵堂前面觉得无聊偷偷跑出去抓蜻蜓。
他后来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愧疚。
“卖了多少?”
“够还债了。”池菀云把汤碗放到他面前,转移了话题,“剩下的够我们租个正经房子,不用再搬了。晓晓,咱们可以安定下来了。”
池晓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汤。
汤面上浮着几滴金黄色的油,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想要压下那些情绪。
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难受。
池菀云看着他,说:“吃菜,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后半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厨房的水槽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碰肩膀,池晓洗碗,池菀云擦碗,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妈问你个事。”池菀云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的语气很随意。
池晓没有立刻回答。
他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了擦手。
“学医,”他说,“进Q大。”
池菀云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笑了:“那得很用功才行啊。”
“我知道。”
池菀云看着儿子清瘦的侧脸,十七岁的少年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身板笔直。
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酸酸涨涨的,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小时候,”她轻声说,“外婆总说你有主见,定下来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池菀云的声音很轻,“妈妈帮不了你什么,但不会拖你后腿。”
晚上,池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今天母亲说的老宅。
青砖灰瓦,桂花树,外婆的蒲扇……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都回不来了,它们被卖掉还了债,消失在人海深处。
池晓没有觉得遗憾,他也不允许自己觉得遗憾。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碎了就是碎了,没了就是没了,你再怎么回头看,它们也不会重新出现。
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学医。这条路很窄,很难,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从来不怕被低估,被低估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小看他。
池晓攥紧被子把脸埋进去,呼吸逐渐变得又浅又慢。
他已经哭过一次了,那是个意外,是生理反应。
他是池晓,他是那个即便天塌下来也能面无表情地把遗书写完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连痕迹都没留下的人哭第二次了。
池晓,你再也不会了。
桂花树下,外婆摇着蒲扇慢慢地说:“晓晓啊,人这一辈子,有些人来了就走了,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你不能因为他们不回来了,就不好好活着。”
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因为邻居家的小朋友搬走了而哭鼻子。
外婆就是这样哄他的。
那时候池晓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周日傍晚,池晓坐上回校的车。
池菀云送他到站台,往他包里塞了一袋自己做的桂花糕。
“给你室友们分着吃,”池菀云说,顿了顿又补充,“要是不想分就不分,自己留着吃也行。”
池晓接过包,点了点头。
他没有室友。
“妈,”他说,嗓音有些紧,“回去吧,风大。”
池菀云不放心道:“没事,妈看着你走,在学校要注意安全。”
“好。”
“记得给妈打电话。”
“好。”
车要走了,池晓和母亲道别,转身走进车厢。
车门在身后关闭,隔着玻璃他看到母亲朝他挥了挥手。列车缓缓启动,池菀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站台的柱子挡住看不见。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池晓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后退。
他没有值得骄傲的家世背景,没有Alpha或者Omega那样与生俱来的信息素,在这个以ABO性别划分等级的社会里,他就是一个不上不下的Beta,不上不下,平平无奇。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那台机器是学校新换的,比老款大了不少,屏幕上滚动着各种商品的图片。
他在贩卖机前站了几秒,点了一盒草莓牛奶。
机器咔“嗒响”一声,粉色的盒子掉进取物口。
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包装跟以前不一样,商家换了新设计,那只卡通草莓变得更大更圆,傻乎乎的。
他撕开吸管的塑料包装,插进锡箔纸的小孔,喝了一口。
甜的。
他站在那里,三两口把牛奶喝完,把盒子扔进旁边的回收箱。
牛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凉丝丝的,让他的胃缩了一下。
池晓想起来自己其实不太爱喝甜的,以前喝不过是因为某人非要给他。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那一点点笑容又消失不见
别想了,池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