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Q大的体检比任何一所大学都要严苛,池晓在体检中心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被翻来覆去地查了十几项指标。

负责体检的军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中校,看着他的各项数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面前这个孩子太合格了。

她从业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体检报告

视力,听力,心肺功能,骨密度,血液指标,每一项都在顶级运动员的标准线上,而这个人的身份标签上写着Beta。

Beta不是做不到这些数据,是做到这些数据需要付出的努力,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人的范畴。

“你以前练过?”女军医问。

“没有。”

女军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池晓被录取了,Q大,临床医学专业,长期合同,毕业后服从分配。

八年的大学生涯,池晓活得像一台永动机。

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晨跑,七点早自习,八点上课,晚上十一点熄灯前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

他的成绩单上没有任何一个B,所有专业课都是满绩,导师评语栏里永远写着“该生表现优异,无短板”。

他拿过奖,他的名字在医学院的荣誉墙上占据了一个显眼的位置,跟那些老一辈的院士、学者们并排站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的导师陈教授是W星维心外科的权威,带过三十多个博士,见过各种各样的天才和疯子。

毕业分配通知下来的那天,池晓正在实验室里做最后一次数据分析。

他在那张坐了五年的实验台前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分配去向——格兰星。

那是人类星际移民版图上最偏远的一颗殖民星,位于猎户座旋臂的末端,距离主星七十八光年,需要通过三次跃迁中转才能到达。

那里是联邦与外星文明接壤的边境地带,常年处于低烈度冲突状态,是前线的后卫线,战区总医院的急诊室每天都在接收来自各个前哨站的伤员,外科医生的缺口比黑洞还要大。

池晓把文件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走出实验室,走廊上空无一人,夜风吹过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经过导师的办公室,门开着,陈教授还在里面。

对方看到池晓就招手让他进去。

陈教授递给他一杯茶,茉莉花的香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格兰星,你申请的?”

池晓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很苦,”他说,“我去过,十年前,受邀去做过一例远程会诊。那边的医疗条件比你想象的差得多,战事紧张的时候,手术室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床难求,有些伤员要等十几个小时才能进手术室。你去了之后前两年可能连做手术的机会都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做清创、缝合、处理感染这些基础工作。”

池晓说:“我知道。”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你的手比我还稳,你的判断力比我还准,你的抗压能力我教不了你,因为你天生就有。但你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你把自己包得太紧了。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扛得住,什么都能自己消化,但这不代表你不需要别人。池晓,人不是孤岛。”

池晓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光。

他摸着黑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着。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淌出来。

他转过身,下楼,走进六月末的夜色里。

从主星到格兰星的旅程需要四十二天,军方安排的是一艘中型运输舰,舰上除了池晓之外,还有两百多名轮换驻防的士兵和十二名其它岗位的技术人员。

池晓被分配到一个四人间,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在上船后都因为各种原因被调去别的舱室,最后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旅途的前半段他一直在看资料。

这颗行星是在四十三年前被人类殖民的,位于一颗红矮星的宜居带内,表面重力是主星的零点九二倍,大气成分与主星相似但含氧量低了三个百分点,平均气温比主星低八度左右,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四十度。

整个行星只有一块超大陆,三面环海,大陆中央是一片广袤的高原,格兰星唯一的城市建在这片高原上。

城市人口不到五万人,其中军人占了将近一半,剩下的是矿工、工程师、商人和少数几个胆子大到愿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开餐馆的人。

这里有红褐色的土壤,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连绵的群山,以及那些从战场上被抬下来浑身是血的人。

运输舰在第四十二天的清晨抵达格兰星。

跃迁结束的瞬间,舷窗外面的星空从线性拉伸的条纹恢复正常的点状分布,一颗暗红色的恒星出现在视野中央。

它很小,很暗,像一块快要燃尽的木炭,发出的光微弱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周围环绕着一圈极其稀薄的淡蓝色光晕。

沿着它的第三轨道运行的那颗行星就是格兰星。

池晓看着那颗星球慢慢地在视野中变大,从弹珠大小变成网球大小,从网球大小变成篮球大小,最后填满整面舷窗。

运输舰降落在格兰星的外围空港。

空港很小,只有一个跑道和一个航站楼,航站楼的高度不超过三层,外立面是那种廉价的灰色预制板,跟主星上的任何一个偏远小城的汽车站没有什么区别。

池晓拎着他唯一的行李箱走出来,带着金属味的风扑面而来,温度比主星的深秋还要低一些。

他站在空港外面的广场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格兰星的山跟主星的山不一样,没有植被,没有积雪,光秃秃的,所有的线条都裸露在外面,硬朗,冷酷,不留任何余地。

“池晓?”

池晓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朝自己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夹克,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板。

“我是战区总医院外勤部的陆远,”他说,“来接你的。走吧,这儿风大,别在这儿站着吃沙子。”

池晓跟着他上了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车子开动之后,陆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边境?”

“嗯。”

“习惯吗?”

“刚下船,还没开始习惯。”

陆远笑了一下。

“你在Q大的什么专业?”他问,“心外科是吧?心外科在我们这儿需求不高,枪伤炸伤多,我们最缺的是普外和骨外,创伤急救方向的。心外科的病例一周能碰到一两次就不错了。”

“我会的不仅是心外科。”池晓说。

陆远在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他不再说话,把注意力放回驾驶上,车子在红褐色的土路上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

战区总医院比池晓想象的要大一些,三栋灰色的大楼围成一个U形,中央是一个铺着人造草坪的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旗杆,联盟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主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联盟边境战区总医院”几个字,字是白色的,被风沙磨掉不少漆,有些笔画已经模糊。

陆远把他带到人事处办完手续,又带他到宿舍安顿下来。

宿舍是单人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床头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外能看到远处灰色的山脊线和一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里。

外科主任是一个姓秦的女上校,五十多岁,短发,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

她看了一眼池晓的简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简历。

“Q大八年制,陈恕的学生,放弃住院医培训跑到格兰星来。你不是傻就是有事。”

池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医生低着头假装在看病历,耳朵都竖得比天线还高。

格兰星这地方三年都未必能来一个名校毕业的医生,更别说Q大八年制、陈教授弟子这种级别的了。

秦主任把简历放回桌上,双手交叉,身子往后一靠:“你刚来,不急着上手。先在急诊待两周,看看这边的伤情类型,熟悉一下我们的流程和设备。两周之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再谈下一步。”

池晓在急诊待了十三天,比秦主任规定的“两周”提前一天。

秦主任在第十三天下午走进急诊室,看到池晓正蹲在地上,膝盖跪在血泊里,徒手摁住一个士兵股动脉的破裂口。

那个士兵的整条右腿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肌肉外翻,白骨森森,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整个急诊室的地面上流出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池晓的双手、前臂、白大褂的袖口和胸口都浸透了血。

秦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他五秒钟:“推进去。”

推进手术室。

那台手术原本应该由秦主任亲自做,她走到手术台前的时候看了池晓一眼忽然改主意了,说了一句“你来”,自己退到了边上的助手位置。

手术室里的护士和麻醉医生都愣住,面面相觑。

那个士兵的右腿没能保住,炸伤太严重,远端肢体没有了血供,组织坏死的范围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没有任何保留的可能性。

池晓在膝盖下方十五公分的位置做了截肢,保留了最大的功能长度,断面处理得干净利落,重要的血管和神经都被结扎得整整齐齐,皮肤瓣的设计合理到秦主任在术后复盘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护士长姓方,四十多岁,是这个医院里为数不多的Omega之一,在这颗鸟不拉屎的星球上待了十二年。

她在更衣室门口拦住池晓,递给他一杯热可可。

池晓接过那杯热可可用双手捧着,可可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把那杯热可可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方护士长在角落里看着他做完这件事,她回到办公室在池晓的人事档案第一页上写下一行批注,字迹圆润而有力。

“这个孩子,心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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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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