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何驰还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他追池晓的方式,用赵鸣远的话来说就是“一头撞进南墙,撞不破就把墙给啃了”。
何驰不在乎池晓的冷淡,池晓也不在乎何驰的聒噪。
这天雨下得很大,池晓没有带伞。
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转过头。
何驰站在他身后。
“池同学没带伞吧。”
何驰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他歪了歪头,脸上浮出一抹笑意,眼尾往下弯,嘴角往上扬。
“我送你回去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池晓看见何驰的睫毛很长,池晓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注意他的睫毛长度。
“不用。”池晓冷漠地走进雨里。
何驰歪嘴,跑了两步追上池晓,把伞举到池晓头顶。
池晓停下来。
何驰也停了下来。
雨水从伞骨的边缘汇成一道道细流,落在何驰的左肩上,衣服湿了一小块。
池晓转过头看着何驰的脸。
何驰看着池晓,眼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笑意。
池晓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池晓转身走进雨里。
何驰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一把黑色长柄伞罩在池晓头顶。
何驰开始出现在池晓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赵鸣远把何驰的这种行为叫做“死缠烂打”。
转机出现在平常的一天。
池晓在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那条两侧种满银杏树的小径时,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池晓走近看清那是何驰。
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红痕。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低着头看手里的东西,看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何驰。”池晓叫了他一声。
何驰猛地抬起头。
池晓看到他脸上有一道擦伤,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嘴唇也破了,下唇中间有一道裂口。
“你怎么在这?”
池晓本来是想问“你怎么了”的,但这句话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何驰把手里那个东西塞进衣服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说:“今天训练晚了,来的时候发现你在图书馆就在这等了一会儿。”
池晓皱眉。
何驰看着他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池晓眉心那道因为用力而挤出来的竖纹上轻轻点了一下。
“池同学,别皱眉头啊,”他的声音很轻,“皱眉不好看的。”
池晓被何驰的这一举动吓到僵在原地。
显然,何驰自己也愣住了。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动作半秒。
池晓看着何驰的手从他的眉心移开,垂下去,垂在身侧。
那只手的掌侧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无名指的指节上蹭掉了一小块皮。
何驰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训练的时候弄的,”何驰傻傻地笑了一下,“不疼。”
于是在何驰不辞辛苦的一系列操作下来,池晓终于心软了。
池晓说“好”的那天,是个雨天。
“我答应你。”
池晓说完这句话之后,花了一分钟来后悔。
何驰听到池晓的回答后直接一整个人往他身上扑上来。
池晓被一个浑身湿透且散发着浓郁信息素的巨型犬科生物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墙角。
何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双臂收得死紧,呼吸带着不管不顾的炽烈。
池晓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墙壁,前面是一个烫得不像话的Alpha。他的双手僵在半空中,完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松手。”池晓的声音还算稳。
何驰固执道:“不松。”
池晓无奈:“会被人看到。”
何驰终于从池晓颈窝里抬起头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尾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盯着池晓看了两秒,忽然凑上去在池晓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亲完就跑。
何驰转身冲出消防通道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明天见”和一个快活得不像话的脚步声。
池晓愣在原地,他靠在墙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被何驰亲过的地方。
傻狗。
池晓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不需要再想别的。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何驰照例出现在他宿舍门口,跟平时一样笑着说“早安”,整个人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想要牵池晓的手。
池晓的手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看着何驰伸过来的那只手。
宿舍楼,早上七点,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
“走吧。”
何驰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他跟上池晓的步伐。
池晓思考了一天,还是做出了决定。
“何驰。”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他叫住何驰。
“嗯?”
池晓:“我们谈恋爱的事,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
何驰眨了眨眼。
“为什么?”何驰问。
“反正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池晓说,“行不行?”
池晓知道这样不对,不牵手,不让别人知道,不承认他们的关系。
何驰看了他很长时间,“好吧好吧,我勉为其难的接受。”
池晓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一张揉皱了的纸巾,纸巾被他的掌温捂热,湿透。
“那我先进去了。”池晓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快步走进宿舍,关门,没有给何驰任何回应的机会。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教室位置更换,池晓被调去何驰前面。
何驰今天多巴胺分泌过剩,理智已经完全被幸福感淹没。
他看着池晓的背影,头发在后颈处微微翘起几缕,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
何驰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想碰他。想碰他。想碰他。
他的手就这么伸了出去。
指尖距离池晓的后颈还有不到五厘米的时候,池晓忽然偏了一下头。
何驰看见池晓的侧脸,那双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何驰伸出的手钉在半空中。
何驰的手僵了两秒,非常自然地转向旁边堆着的书,他拿起一本,若无其事地顶在头上。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他对空气说。
旁边的赵鸣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用只有何驰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何驰非常无辜道:“我在拿书啊。”
赵鸣远:“……”
装什么啊。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追问。
其实说实话,你们的这个所谓的地下恋真的具明显。直接可以拉出去枪毙了。
池晓从图书馆出来,外面那条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暗沉沉的。他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他的书包带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池晓低头一看。
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他书包带子的末端。
池晓停下脚步。
何驰站在他身后,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很长,和池晓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暗灰色的地面上融成一个不分彼此的轮廓。
池晓没动,也没说话。
“我没碰到你。”何驰补充道,手指还捏着书包带子。
他的信息素在这几天有点失控地往外溢,味道弥漫在昏暗的走廊里。那气味把池晓整个人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池晓转过身来,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那两根还捏着他书包带子的手指上。
他伸出手。
何驰整个人僵住。
“走了。”池晓的声音很轻很平。
他的手自然的握住何驰的手腕,拉着何驰转身往走廊外走去。
何驰低头看着池晓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走廊尽头的灯光越来越亮。
在即将步入光明的那一瞬间,何驰感到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然后彻底松开。
池晓松开手的那一刻,何驰反手扣了上去。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不到半秒后同时松开。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走廊。
池晓有时候会想,何驰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觉得自己谈了一个很奇怪的恋爱。
明明是两个人的恋爱,却活得像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池晓说不让被人知道,他就把所有的喜欢都藏了起来。
藏在校门口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藏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上,藏在图书馆后面那条无人的小径里。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一个普通不过的周二,何驰没有出现在座位上。
池晓问赵鸣远:“何驰呢?”
赵鸣远反应了三秒钟,确定池晓是在和自己说话。
“哦,他家里人带他出去吃饭了,走得急没跟你说吧。”
三天过去。
何驰的终端提示“用户不在服务区”,社交账号全部停用。
池晓意识到不对。
他拿起终端,给赵鸣远发了条消息:“墨燎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赵鸣远的回复很快:“没有啊。”
很快池晓发现赵鸣远的位置也空了,一瞬间所有和何驰有关的东西都在消失。
主课提上日程后,老周除了班会就很少回来班上。
“这个月也没有什么大事情。”老周环顾四周,开口道,“我们班的这个何驰同学和赵鸣远同学已经退学了哈,待会儿体委把多余的座椅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