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考试来得很快,月考,十月中旬。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成绩还没出来,班上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排感叹号,然后说:“他不是人。”
底下有人回:“他不是Beta吗?”
“Beta数学怎么这么好!化学也考了满分!!你们看他化学卷子了吗?”
群里静了几秒。
“看了”
“他的化学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写的那个方案,老师说比他参考答案还严谨”
“英语也接近满分,就语文作文扣了几分”
“物理更不用说了,你们没发现他物理课从来不听吗,不听还考满分”。
班级群里的讨论逐渐变成了一种带着敬畏的喧嚣。
何驰趴在桌子上,盯着池晓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何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池晓。”
池晓从书上抬起眼看他:“怎么?”
何驰莞尔:“真厉害。”
池晓愣了一下:“谢谢。”
放学后何驰要带池晓出校门,两个人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梧桐路一直走。
何驰走得很慢,他边走边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他说的话没有任何逻辑和重点,就是想到哪说到哪。
“你是不是很少这样在外面走?”何驰忽然问池晓。
池晓没有否认,“嗯,没时间。”
何驰想了想,说:“那你运气好,三中这条梧桐路是最漂亮的,秋天最好看,夏天最凉快,冬天光秃秃的就丑了点,但春天发芽的时候又好看回来了。你在这里待一年,能把四季都看一遍。”
“我可能待不了那么久。”池晓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
墨燎偏过头看了一眼池晓,池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没有任何深意。
何驰没有追问。
前面的梧桐路上有一个很小的公园。
说是小公园其实也算不上,就是一片被树木围起来的空地放着几张长椅,中间有一个不大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枝头颜色黯淡。
何驰走过去坐到其中一张长椅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仰头看着池晓。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在那个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
“坐会儿,”他说,“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池晓站了两秒,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晚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一点凉意,把池晓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何驰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打开前置摄像头,不由分说地往池晓那边凑过去,喊了一声“看这里”。
池晓还没反应过来,闪光灯就已经闪了一下。屏幕定格在他微微侧脸,表情介于困惑和不悦之间的那个瞬间。
池晓皱眉:“你干嘛?”
“拍照留念,”何驰看着终端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是第一次跟我出来散步,多有纪念意义。”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左右,谁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
赵鸣远晚上在宿舍里跟何驰打游戏,打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你跟那个转学生关系挺好啊?”
何驰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被对面狙了一枪,角色应声倒地。
他看着屏幕上灰掉的画面,没有立刻点复活,他歪着头想了一下:“是啊,关系挺好的。”
赵鸣远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挺好的?你们才认识多久?三周?”
“三周怎么了,”何驰复活,继续操作,语气随意,“三周够交一个朋友了。”
赵鸣远看着他,这种语气放在何驰身上,本身就很不何驰。
赵鸣远:“那你家里他们……”
“只是交给朋友而已,别太敏感。”何驰打断他的话,“他们也没有限制不可以交朋友。”
赵鸣远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十月考完月考,十一月考期中考,十二月考了第三次月考,然后就是期末。
三中的节奏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课间十分钟越来越短。
高二就这样过去,像一列从不停站的火车,窗外的风景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到了下一站。
何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浑浑噩噩地升上了高三。
高三的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
学校调整宿舍安排,把高一的全部迁到新校区,三号楼空出来大半,池晓搬到三班男生住的那一层,跟何驰同一层,隔了三个房间。
搬宿舍那天何驰主动去帮忙搬行李,发现池晓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只有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书比衣服多得多。
高三开学的第一周,星际的机甲课,实训课……一系列主课程正式进入教学。
两年的理论课,一年的实践课,从这群高中生里挑出最优秀,反应力最快的人。
Alpha和Omega的优势也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何驰:“池晓。”
“嗯?”
何驰:“你以后想做什么?”
池晓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他慢慢地把书合上。
“学医。”
“学医好啊,”何驰眼睛一亮,“当医生很酷的,白大褂一穿,听诊器一挂,往那一站,谁敢不听你的。”
池晓偏过头看他,表情有点无语。
“你呢?”池晓反问。
“啊,”墨燎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那你应该好好想想了。”
“我小时候想当飞行员,”何驰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初中那会儿想当篮球运动员。高一想当物理学家,因为物理竞赛拿过奖,膨胀了,后来学了一学期微积分,选择放弃。”
池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几秒。
何驰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天,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蓝色。
十二月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何驰布置的数学卷子,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池晓没有在做题。
“你在看什么?”何驰凑过去。
池晓的终端屏幕上是一所大学医学院的招生网页,上面写着录取分数线、招生人数、考试科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件。
“你就确定是这里了?”何驰问。
“差不多。”
何驰想了一下:“不给自己留点别的选项?”
池晓放下终端:“我从小就想当医生。”
何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蹦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你以后给我看病能不能打折?”
池晓:“?”
他没有接这句话,伸手把终端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重新拿起笔,继续低头写题。
何驰转回去,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画。
一件白大褂挂在衣架上,领口的位置写着三个字,池医生。
何驰画完之后看了两秒,觉得这件白大褂好像缺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在口袋的位置画了一只柴犬的头,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傻。
他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草稿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笔袋的夹层里。
何驰,你变得有点奇怪。
知道何驰喜欢池晓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何驰自己,一个是赵鸣远。
周五下午,机甲维修课刚结束。
赵鸣远在目睹他第三十七次盯着池晓的照片发呆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踹了他一脚。
赵鸣远:“你有病吧你?”
何驰站起来,一把掀开护目镜,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我决定了。”
赵鸣远:“?决定什么?”
“我要告白。”
他把这句话甩在赵鸣远面前,语气笃定。
赵鸣远正在喝水,差点没被呛死:“你再说一遍?”
“告白。”何驰把维修工具往箱子里一丢,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赵鸣远:“和谁?”
“池晓。”
“咳咳咳!!!”
赵鸣远一整个震惊:“谁?!!”
“就今天下午。我查过了,池晓会去E区训练场做个人专项训练,五点到七点。我六点半去,等他训练完,正好。”
赵鸣远张了张嘴,上下打量他。
“你确定?”
何驰点头。
何驰是那种一旦想通了某件事,天塌下来都拦不住他去干的人。
赵鸣远默默给他打气:“那你加油。”
何驰看了他一眼:“保密。”
赵鸣远点头,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样子。
“你就打算这身去?”赵鸣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声音有点发飘。
何驰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一笑:“帅吗?”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他看着何驰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就觉得没什么好劝的了。
E区训练场在校区最西边,远离主教学区。
池晓喜欢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人少。足够安静,足够空旷,足够让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会被任何多余的视线打扰。
何驰到的时候没敢进去,靠在走廊的金属墙壁上等。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台词。不能一上来就太猛,怕把人吓跑。
“‘我喜欢你’,不行,太直接了。”
“‘我觉得你特别好看’,也不行,太肤浅了。”
……
何驰在心里酝酿了十几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去开门。
结果门自己开了。
池晓穿着白色训练服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上。
池晓的视线掠过何驰的脸停留不到半秒,移开。
“有事?”池晓开口。
何驰张嘴。
“我……”
完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池晓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的脸,灰头土脸,作训服上全是机油,头发被汗水浸得乱七八糟,活像个刚从废品回收站里爬出来的小混混。
“池同学,”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了,“我是来告白的。”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池晓淡淡道:“我不谈恋爱。”
“我知道。”何驰说。
“那你来干什么?”
何驰:“来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走廊尽头传来晚训的广播声,混着训练场的机械轰鸣。
池晓看向何驰的脸。
走廊的灯光从何驰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整个人站得笔直,肩宽腰窄,脸上的笑容灿烂。
池晓收回视线。
他把手插进制服裤袋里,越过何驰,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声音很轻。
“随便你。”
何驰愣在原地。
“随便你”这算什么回答?
他拿起终端,拨通赵鸣远的号码。
“成功了?”赵鸣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有。”何驰的声音带着笑,“你觉得Beta被人追的话,应该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终端那头沉默两秒。
“你他妈被拒了还问这个?!”
“他也没说不喜欢我啊。他说‘随便我’。”
赵鸣远:“……”
“那不是废话吗?随便你的意思是让你滚。等等,你在干什么?你是在笑吗?我的老天爷啊,你都被拒绝了你笑什么?!”
何驰没回答。
他仰头看着天空
星河在上,他就不信捂不热池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