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出仕篇 第四

晨起,应云练一开房门,先就故意“哎哟”一声,轻快走到应云手面前,朝他一拱手:“小女子拜见应大人,应大人这么早就起来用功啊。”

应云手本来昏昏沉沉正在半梦半醒中,被妹妹一声问候彻底惊醒,惟有苦笑。

云练接着低声问道:“昨晚我都听见了,你真跪了半晚上啊?”

应云手无力亦无奈道:“娘这一回动了大气,她没发话,我不敢动。”

应云练笑道:“还状元呢,也不知怎么考上的,真笨。”旋即高声唤,“娘,我挑不动那个桶,让哥帮我提水去啊。”

应母在房间内答应一声:“去吧。”

应云练赶紧搀哥哥起身,帮哥哥揉揉双膝,送他一瘸一拐踱到房间外,里面一直关注动静的秦感早开门迎着,接下应云手。云练转身去砸最西面弟弟所住的那间屋门:“什么时辰了还偷懒装睡,娘发话了,快起来挑水。”回应她的乃是两声稚嫩狗吠。

县城另一边,元老四见了被应云擎掷在地上的儿子的书包,心内无比焦灼,却不敢跟在秦感等人身后,只好待天大亮城门开,这才急匆匆赶了过去。才到城门下就看见自家儿子坐在城门口蜷缩哆嗦的可怜模样,元老四差点落下泪来。元家小子身旁立着值守的兵士,看元老四神色不对劲,呵斥道:“干什么的!”

元老四忙弯腰作揖:“我来寻儿子。”

元家小子被兵士的喊声惊动,抬头看见父亲,急欲奔过去,却被兵士拦住。兵士犹不信:“你真是他老子?”元家小子却率先哭出来:“爹!”兵士这才放心,犹埋怨道:“干什么去了,儿子也不要。昨晚县城里丢孩子了,你知不知道,一大群孩子就只他道不出姓名和家中大人,再不见家人来寻就送寄生堂去了。”

元老四扯谎道:“我就是出城找孩子去了。谁知只寻到孩子的书包,还以为他跑进山里迷路了,在山里转了一整晚,才下来,多谢兵爷。”

兵士终于放行。

回家的路上元老四跟儿子交代道:“你告诉爹,是不是应云擎干的,爹饶不了他家。”

元家那小子忽然又哭嚎出来:“我不要媳妇了,谁家的也不要了。”

元老四忙哄着儿子:“别怕,那小子敢欺负你,爹给你撑腰。”

那小子越发哭得厉害:“我不要媳妇了,随便给谁都别给我了。”

这一日之后,元家托人打听出来衙门有更加要紧的事,所有案子非人命官司一律靠后,待酌期审理,暂缓一口气。一切看似复旧如初,唯独元家那小子,不论白日黑夜忽然就哭起来,撕心一般嚎着:“再不要媳妇了。”

元家人无不怀疑应云擎,可蹊跷的是这孩子浑身不见伤,不论城门处的值守还是曲先生,乃至应云擎都说未打他,是他自身弱胆量小,只在外过夜一桩事足能被吓死。元家不甘心,从望江县直到睢川府寻了医家无数,全都说孩子身子内里不论筋骨五脏未见有伤,虽说看着粗实其实内里孱弱,胆气虚,很经不得吓,再道不出别的。元家不敢过分声张,生怕牵扯出那晚道观的事来,自吞咽一腔苦。元家四兄弟凑在一处商议,觉得这个秦家小子有备而来,且为人阴诡太甚,不宜正面冲突,不如直接上衙门告发,也不提别的,只说他与应家合伙图谋元家财产。为着万全着想,元家先请来素日交好的范师爷商讨。

范师爷一听这话,沉吟道:“眼看着入秋,听说新年前你家就要迎娶应家的姑娘,这时节打官司怕是不好吧。秦家是外来的,他可以无所顾忌,你们也不顾忌?”

元老大道:“婚事是婚事,官司是官司,他家还没送媳妇上门,先与外人合谋惦记我家财产,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

范师爷冷笑道:“果然是颜面也不要了。既铁定了心思,也不差这二日,他应云手受东家邀请,日日在衙门里,你们这时节撞上去岂不尴尬。”

元家兄弟当即愣住:“可是为着官司?”

范师爷道:“是你们家将这官司看得天大,非是别人。朝廷有新的政令下来,东家因着应云手中了进士,又才从京城回来,请他过去共同商讨。若是说得尽兴便留饭留宿。”

元老三当即追问:“听闻秦家那小子与应老大家的二小子十分对脾气,如今借宿在应家,可是真的?”

范师爷道:“许是真的吧。不过眼下应云手在衙门,将那秦家小子也带去,就寄宿在县衙后院。想来也是,他兄弟日日不在家,他爹出不去房门,妹子已成年,岂能留宿个外男。”

元家兄弟当即惊诧,异口同声道:“他还能住衙门。”

范师爷不以为然:“为何不能。你们可知他祖上是谁,他父亲是谁,还有现如今的岳父和靠山,说了你们也不认得。他肯住县衙,那是东家莫大的福分。”

元老二沉思:“这场官司岂不是输定了?”

范师爷沉吟不语。

元老大当即道:“咱们望江谁人不钦佩范公智慧,都拿范公比古代的范蠡、萧何,我们原也知请不动你老,这不是被那小子逼到了绝路上,不得已耽搁你老一时半刻,请你老与我兄弟指一条出路。”说着招呼弟弟,元老二当即使唤两个下人抬来一个大盒,当着范师爷的面打开露出里面两层罗列的大小**个匣子,由范师爷一一过目。

看了三四个以后,范师爷挥挥手:“要不说你们读书少,只认真假不辨雅俗。幸好是我,若是东家,进士出身,只这些红绿粗笨可是不妥。”

元老大立时应和。

范师爷继续言道:“你们若真有诚意,务必实言相告,当年的证据可还全,可是一字都不能错,否则诓骗重臣遗孤,侵占寡母孤儿财产于情于理都难容。”

元家老大当即道:“我们若是那起为非作恶的歹人,便是家乡父老也不容我。”

范师爷道:“若是这样就容易了。你们可知秦家小子为何忽然回望江,他是趁着述职待诏的间隙将他爹娘合葬,不出一年仍旧离开。当下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一个字,拖,拖得越久越好。拖到秦家小子同应云手离开望江,拖到东家调离,甚至拖到下一任知县调离,将新案子拖成陈案旧案。”

元家兄弟似是未听懂,个个面上神色迷懵。

范师爷瞧着他四个不禁嗤笑道:“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余年,当时的人证如今还剩下几个,再拖二年就更少了。拖得年岁越久,人证与物证越难齐全,只好打嘴架,试问哪一任知县愿意听愿意管这个旧官司,乃至于那两个小子,都疲于听见于此案有关的一个字,此事就成了。放心,这两个小子将来难还乡,望江所有该是你家还是你家的。但切记一点,千万别提你家二小子中进士,也别让他替你们打点,百姓与官员的官司历来先例中吃亏的都是官员。”

元家兄弟恍然大悟,尤其元老二暗暗放心。

元老三仍旧道:“可有个速战速决的法子?那两个小子才几岁年纪,他们能干耗下去,我老兄弟几个可禁不起啊。”

范师爷冷笑道:“速战速决?你们可知新政令是干什么的,就是盘查各地似你们家这等大户豪族,按照新政令的要求重新划拨土地,凡超出一尺皆收归官府。一旦这官司打起来,势必要苛求明白哪里是元家的,哪里是秦家从前的,丈量来丈量去,你家的田地、竹林、池塘、宅子能保住多少实在不好说。尤其新政前日刚下来,端阳节前就要各地报政绩,说是端阳节那日天子要将新政成绩诏告天下,东家正愁不知从何处着手,你们这是往刀口上撞啊。不过也未必不能遂你们的心意,秦家小子不会将时机白白错失,等着吧,用不了几日衙门就会传唤你家。”

元家兄弟大惊,元老大就差跪地哀求道:“我们这一大家子,上有瘫在床的老人,下有才生产的妇人,若是搬出宅子可往何处去啊。”

范师爷不耐烦道:“缓也不是,急也不是,你们到底想要怎样。”

元老大仍恳求不已:“但求你老给一个稳妥的法子。”

范师爷将眉一挑:“只要保留现有的宅子和田产?”

元家兄弟点头不迭:“只要保留田宅。”

范师爷挑眼环视四周:“取纸笔来,你们看得明白立时就烧了。”

元家四兄弟无不欢喜应承。

伍知县本来跟应云手、秦感两个一起讨论京中新鲜事,忽然底下人进来传话,递上一张条子。伍知县拿眼略扫,当即向二人致歉,匆匆离开。

秦感趁机向应云手道:“你可曾注意到,自从那天之后元家实在过于消沉。”

应云手笑回道:“谁说的,他家不是给那小混蛋四处寻医家吗?”

秦感仍耐着性子解释:“这事不对劲。方才伍大人见了字条,忽然眼睛朝上一翻,看了我一眼,恐怕字条上的事就是有关元家的,联想他家吃亏不言,绝非好事。”

应云手婉劝道:“你的心思忒细致,何苦这么累。若说从前是不得已,今后一日一日好起来,你的心也该放一放了。”

秦感略微朝上翘翘嘴角,未多言。

过了一个多时辰,伍知县终于返回,进屋看见应云手与秦感时眼神又飘忽一下,秦感略扭头看看应云手。应云手会意,恭敬道:“出来三四日不知家中情形,尤其堂上家父大病初愈,行动不便,着实惦记。劳大人数日款待,我在此只是耽搁大人的公事,百无一用。哪一日大人需我效力,只一声传唤,小子必到。”

伍知县未同寻常一般多做挽留,只又向秦感:“秦相公但可留下。”

秦感听出话中意味,笑道:“我本为先考妣合葬而回,自该守孝,尤其将来一朝赴任不知归期,但求今日能多尽心。况且我与应相公在京城时私交甚好,如今回了望江,受旧时事的影响,虽说我俩不改初衷,到底也该避嫌,否则不但家乡百姓看着不像,更令大人难为。”

伍知县道:“秦相公一番话,于情于理乃至于法度上都令某无法驳,若是一味苦留反倒不好了。反正都在本县,不如吃过饭再去。”

应云手与秦感同意。

回到家,拜过父母,向父母讲明这几日的事,秦感与应云手仍旧回去二人一直住的那间屋子,进去就你说一句,我回两句地悄悄嘀咕起来。直到半日之后,秦感终于自信满满地道一句:“不出五日必有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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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