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仕篇 第三

直至转过一道坡田,再望不见道观,应云手才顾及询问:“你们真派曲先生在城门迎着?”

秦感代应云擎答道:“是真的。”

云擎怀抱小狗,得意不已道:“岂止是曲先生,连同我的这些同学都是我召集来的。我们的几位先生学问不论,脾气大得很,平日大家都在学堂里被拘束得紧,好容易听说能瞒着家长跟先生偷摸出城,回去还不用挨训斥,自然呼无不应。”

应云手笑道:“我原以为你是从犯,看来竟是主谋了。你俩何时越过我去的?”

云擎只是吃吃笑。

秦感忽插话,向孩子们高声询问道:“还记得回去怎么说?”

那群孩子立起数十高声齐齐作答:“元家诓骗我们去道观玩耍。”

秦感得意朝孩子那边努努嘴:“可听见了?这群小魔头非阿擎召唤不来,来则非曲先生镇压不住,还有元家那个小混蛋被扔在城门口,另今晚的事,非曲先生不能解释。你别看老头年岁大,意气可是充足饱满,想当年也是个吞饮山河的。”

应云手羞愧不能已:“小感,抱歉这次没能帮到你,还差点成了拖累,上不及古稀老人,下不及总角孩童。”

秦感忙宽慰道:“这叫什么话,本来这就不是你的事,也不是你长处所在,你与我的帮助也非一事一情,你我之间无须细分细讲。”

说话间,三人带领一众小孩子到了城门下,眼前豁然一亮。

曲先生万没想到自己古稀之年竟做了一件勇敢壮举,以一身岁月和威望劝动城门守备,于子夜十分大敞城门,高举松明火把照彻门洞,似暗夜下的半轮明月,迎接一众少年回城。看他们意气风发扛着各色物件犹如得胜班师的大军,曲先生自己的胸中意气也增长几分。

秦感与应家两兄弟走在队伍最后,到了这里既安全又亮堂,忙着低头清点人数,生怕丢下一个孩子在野外,三人数羊一般来回数了几遍,确认无疑,抬头才见曲先生就站在旁边含笑望着这边,赶紧几步疾走过去,恭敬施礼。曲先生仍旧满面的笑,只道了声:“真好。”再无别的。

秦感率先道:“先生辛苦,今晚事已毕,请先生许我三个送先生回家。”

曲先生仍旧只道了一声:“好。”

那群孩子一进城,纷纷作四散,各寻各的家,秦感、应云手、应云擎扶曲先生上车,应云手在旁陪伴,应云擎与秦感一个坐车前,一个坐车尾,前后守护着,几人走大道一路直奔曲先生的家。到了家门口,见周围无人,大家终于放心。

曲先生心绪平复如初,回转身逐一望着三个年轻人,先看看秦感,又看看应云手,慨叹道:“子通曾就今晚之事向我保证,他说你信他,绝不被外面的消息蒙蔽心志,绝不受人蛊惑,他也信你一旦得知消息必会赶去相助。我认识你两个于你等幼时,你们早已不是从前模样,却仍旧如从前一般,我心甚慰。今日之后不论见与不见,我也必将这份欣慰带去棺材里细细品咋。”

紧接着他又看向最边上的少年:“你就是应云擎吧。这几日子通总跟我提起你,求我收你在身边亲教导学问,当时我就回复他,今日仍是那句话。我当日收下存仁,看重他一身灵气与意气均充足,你则二者均不足,即使以今日的他两个一起哀求,我照旧不会收下你,学问之事绝不容掺私。不过你也毋须气馁,你看他两个今日各有各的本事,单说我最了解的存仁,非是哪位师长教导传授,时时鞭策,或是读过多少夫子书。他自入学时便知心中志向,且志向不曾泯灭一刻,这才是你的兄长最该受恭敬之处。你只需问一问心中志向,果真想要效仿追随你的兄长,还是另有出路?”

应云擎闻声抬头,被曲先生的话触动心底,眸中闪烁一下,却并未回答。

曲先生忽而笑起来:“纵使暗夜下,纵使我已双目昏花,仍然能见你眸中那点精光,看来你的灵气被自己寻到了。可取表字?”

应云擎忙回:“字‘生文’。”

曲先生琢磨道:“这是排着你兄长的‘存仁’而取,存仁的表字就是我取的。可你跟他不是一个性子,登云而擎,空负蛮力,诸事难成,也教人头重脚轻,怎能生出文来,不如就照你方才的模样,另取一字‘蕴灵’。”

曲先生在前,欲进家门,秦感在后跟上,却被应云手一把拉住:“干什么去?”

秦感解释道:“道观不能再回去,我之前讨了先生示下,先去他的府上借宿几晚。”

应云手忙道:“这件事本来跟先生没关系,何苦拉他下水。你跟我走,一起回家去。”

秦感为难道:“事还未竟,真相未出,爹娘见了前面,不见底下的,恐怕怨恨我恩将仇报,惹爹娘生气,岂非不孝。纵使爹娘宽宏雅量,我也不好意思住下去。”

应云手道:“半截事算什么。你知城外的道观与他家勾连,再不安全,难道回城就必定安全。元家是望江最大的姓,本家、分支、亲近、交好错综,数不胜数。你几番得罪他家,他家岂能轻放过,若是明早爹娘得知你遇害,只剩了半截人,岂止怨恨你有家不归,更加痛心,后半生沉浸懊悔中,难道算得孝顺,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如今你还要拉先生一起处危险境地,你就是这么报答先生大恩的。”

应云擎也道:“就是就是。小感哥哥,这一回你必须听我哥的,娘都想你了,总问你呢。”

曲先生扭转身望着三个年轻人,笑笑未言。

秦感恭敬道:“谢先生收留,不过事未竟,官司胜负未定,我实不宜一再叨扰先生,不如跟阿手作伴去。”

曲先生仍旧笑言道:“好,好。”

三人从进巷子起就踮起脚,轻抬轻放,一步走成三步,应云擎更是一手轻捂小狗的嘴,生怕它出声。好容易到家门口,应云手尝试推门,发现门竟未上闩,朝左看看弟弟,朝右看看秦感,三人扶稳门扇缓缓朝里推,依次进了院子,再照前法轻轻关门闩门,转身却听见父母的房门打开。应母一手举着灯,一手攥着拂土的小笤帚立在门下,三人吓得并排立在院子里不敢动。

应母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先举灯照着应云擎,关切问道:“可遇着歹人,受伤没有?”边说边举灯将应云擎浑身检视一遍,看他身上浮土草籽粘了不少,未见破损血污,却见了怀中小狗,立时又叱责,“还敢捡野狗回家!”

应云擎将小狗搂紧:“小感哥哥在道观养来看家报信的,不是野狗。”话没说完,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笤帚,没忍住“啊”一声叫。

应母当即立下规矩:“不许进屋,不许上床。”紧接着照准屁股大腿又是一下,“小感,小感,有了你小感哥哥就不听娘的话是不是!娘让你干什么来着,整日只会跟着你哥四处疯跑,好处一丝学不来,毛病一点没落下。白长这么高的个子,家里的活计指望不上,就会站在院子里碍事。”

应云擎挨了两下打,听见这话赶紧机灵跳闪到旁边,暴露身侧的秦感,秦感顿感手足无措。

应母拿笤帚一指秦感:“当初怎么答应娘的,都忘记了!”

秦感吓得使劲抿嘴,转头望望应云手,应云手将头扭向另一边。

应母不依不休:“觉得自己在外面有本事了是不是,就会领着弟弟胡闹,没有一点做哥哥的样子,可想过后果!”

秦感自知惭愧,低头作揖:“娘,我知错,今后再不会了。”话才出,自己手臂上也挨了一下,打得他身子不觉一晃,立时又稳住。

应母望着秦感忽又悲戚:“少耍嘴,你以为自己还能有今后!咱们这里除了大江就是大山,要害人何其容易,连个影子都留不下,让娘去哪里找你。当日你家被折腾成什么样子,我没亲见,难道你也没亲见,觉得自己长了几岁回来就能对抗那群歹人,若是因着离开我身边被歹人伤害,让我这一世如何能安生。”越说越觉气恨心痛,忍不住照着胳膊又是一下。

应云手乖巧,忙从后面搀扶住母亲,讨好道:“娘,小感已经知错,也听娘的话回来了,饶过他这次吧,再说这都下夜了,把周围邻里全吵起来,咱家也不好看。”

应母缓了许久的气息,望望应云擎,又望望秦感,俩人一个揉着屁股一个搓着胳膊,心内实在不忍,道一声:“都回房去,趁着没天亮还能歇一歇。阿手跪下。”

应云擎一见这情形,轻车熟路地从房檐下搬来一条凳子送母亲坐稳,扯扯秦感的袖子,冲他挤挤眼睛。秦感知他母子要说些话,自己毕竟不是一姓,云擎太小,都不合适听,朝后退了两步,转身犹犹豫豫地走开。

应云手犹讨饶道:“娘,阿擎和小感都挨了打,不能再打我了。”

应母神色愈发严肃:“我问你,你当初预备带小感回望江时,可想到后来的事?”

应云手垂了头。

应母又问:“小感独自去道观居住,你可去看望过一回,他之前的谋划,不论针对谁,你可知晓一丝?”

应云手只是吞咽口水,不敢说话。

应母再问:“你担心小感出事,不管不顾地跑了,若阿擎与小感被歹人伤害,或两方争执,歹人中出了人命,推到你三人身上,你该如何料理?”

应云手心慌不能言,两手只是揪衣襟。

应母继续发难:“今晚事暂且过去,眼看天亮,将来元家或衙门来人对峙,你打算装聋作哑,放任此事不提,还是自有说辞?”

应云手憋了许久终于唤出一声:“娘。”

应母起身:“你跟娘说你在皇宫里十道考题一气而出,娘没见识过,不如今晚让娘见识见识你的本事。跪着不许动,将娘说得这些想明白了再起身。”说完转身回房插门,留下应云手独跪在院子中央,对着一条空板凳。

秦感回去屋子里,听着房屋一边是云绩迷迷糊糊地一声高一声低呼唤姐姐,应是被外面动静吵醒,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地翻身起床声,云练嘴里轻哼轻嘟囔拍哄着妹妹,过一时姊妹俩才静悄无声。另一边云擎进屋,没几下响动,很快就起了鼾声,比那边的姐妹睡得还要快,想来也是,人与小狗都是从白日折腾到半夜,全都累坏。惟有秦感合衣坐在床上,歪头倚墙,静听外面院子里应云手的细微动静,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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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