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出仕篇 第二

是夜,元家四兄弟凑在一处,元老大举着银叶子在灯下细细观看,旋即向桌上轻轻一抛:“不是纯银,幸亏那小子机灵只用它四处显摆,在学堂邀买人心,若是拿去花,这会儿连应家带秦家小子全被衙门提走,倒省了后面的事。不过这玩意是官中的没错,样子精巧工艺却敷衍,绝非上等货,当是那种一屉一屉装着,专门散给小孩子或是兵士玩的。”

元老四摊手道:“这不就对应上了。那小子说秦家小子从军中来,这银叶子必是军中赏赐的。”

元老三歪头寻思:“秦家小子到底跟应家有没有关联?”

元老大提醒道:“有没有都无妨,别看他家说的在外面如何,也不是通天的,倒是咱家这被告绝跑不脱。老四,这几日让道观盯紧些,一旦秦家小子回来,绝不能放过。这二年王胡子也开始拿大了,这么重要的人住进去居然一丝口风都不透,当真忘记来时路,该敲打敲打。”

元老四爽快答应。

元老二立时制止:“白日间你们没听见范师爷的话?那小子如今有军功,县老爷都不敢轻易动他。再者说,这小子看到道观跟咱们一路,万一被他猜出当年事怎么是好。”

老三不急不慢回应:“当年事?当年没事。老住持是我堂叔,新住持是他的弟子,与我平辈,大家自幼往来交好。当年文书地契保状样样不落,全部留存着。”

老 二仍道:“曲先生仍活着,这个老头就在隔壁,从当年直到今日,他全看在眼里,要不怎么敢做这个保。”

元老四当即驳斥:“他看个屁!人家小儿寡妇的,内里一层一层的下人,外面有大管家小管家,他敢腆着老脸说自己熟悉人家事务,我就敢当庭说他觊觎人家田产私宅,觊觎人家寡妇孤儿。我看他今后还敢在望江的街上行走。”

元老三仍旧蹙眉寻思:“老四的话有道理。秦家小子若识趣撤了状子,咱家就留他一条命,若他一门心思状告到底,咱家也可趁机反咬他一口,告他与曲老头、应家一并图谋咱家的财产啊。”

元老四见大哥轻点头做默许状,当即笑向元老三道:“到底是我三哥,心思果然不一样。”

元老三受到夸赞,面上尽显得意。

元老二因着儿子中了进士,不愿将自身牵扯进旧事去,唯恐耽搁儿子前途,想要好言婉劝兄弟却心拙嘴笨,屡屡被怼回来,只好不再言语,心内却悄悄生了嫌隙。

大约过去五六日,州府将秦感的案子原样发了回来,果然如伍知县猜测,府里的批文是:邻里琐事而已,当以和为要,万不可冲突,发回县里量度裁理。同时发来的还有许多其他公文政令,这桩案子反倒靠后,待又过去两日元家和应家才得到消息却未见底下,均不敢妄动。自从得了曹师爷的消息,应云手推掉所有应酬,连日来在家陪父母,也不出门,也不提回京,一则担心家人受牵连,二则担心秦感,盼着案子早日了结。云练在家与父母哥哥作伴,云擎则照旧每日出门上学,日子虽平淡不失趣。

忽然一日,应云擎蹦蹦跳跳地回家,一进门就寻应云手,见全家都在一处坐着,也顾不及问候父母,先就开心高声道:“哥,小感哥哥回来了。”

应父忙呵斥:“小声些,生怕邻居听不见怎的。”

应云手疑惑问道:“你出城见他了,还是他进城了?”

应云擎据实回答:“都不是,我今天一直在学堂上学来着,没见着他。”

应云手更加疑惑:“那你怎么知晓他回来了?”

应云擎解释道:“放学的时候我出来看见元家四叔往西边去,就悄悄在后面跟着,一直看着他出承霞门,像极你那日说的情形。我估摸着他这时候出城必是得到小感哥哥回来的消息,恐怕是去会他。”

应云手心底一惊:“他为何没发现你,还是故意引你去看?”这话说得全家心底霎时惊惶。

应云擎倒是最平和,不紧不慢言道:“他们十来个人呢,一路走一路说得热闹,谁能发现我。”

应云手心底暗呼一声“糟糕”,当即起身:“今晚不必等儿子了。”说着抬脚冲出院子,只在一刹那就没了影子。

应父无可奈何:“哪里是儿子,竟是个老子。从他回来这家里就没清静过,整日不是这个跑出去,就是那个不在家,想过个安稳日子都不能,还说不得。”

应母被提醒,见云擎愣愣看着,立时吩咐道:“还不追你哥去。”

“哦!”云擎恍然大悟,大喊着:“哥,哥,等等我。”也一阵风似的旋出院门。

应母扭头向云练:“你弟喊得什么?”

云练道:“娘方才让阿擎去追哥,我猜他俩一定结伴,趁着日头未落城门未关出城,恐怕今晚都不回来了。”

应母“啊?”一声:“我让他将你哥追回来。元家要真去了十来人,还有道观那些个,眼看着天黑,我担心你哥出事啊。”

云练故意试探道:“幸好阿擎也跟去了,哥俩作伴总不会有差,娘要实在不放心,不然我再去把他俩喊回来?”

云绩也拍手笑道:“我也去,我也去。”

应母气鼓鼓道:“都给我闭嘴。四个孩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云练的猜测没错,应云手与应云擎两兄弟果然径直出城门,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奔道观而去。等他们到了道观外面,太阳才落山,赤红余晖满天,道观大门早闭。应云手上前叫门,仍旧是前回的侍者,这一次却只开了偏门,见到应云手当即一愣:“应相公?”

应云手问道:“我听说秦相公回来了,他可在里面?”

侍者扭头往道观里看看,又回转头言道:“应相公稍候,我去问问。”说着立时关了门。

应云手只听见脚步声不停往里去,过了一时又有一串脚步声过来,仍旧开的偏门,那侍者道:“秦相公在,应相公请随我来。”

应云手扭头招呼弟弟,云擎却忽然退缩:“天天不是学堂就是家里,好容易出来一趟,还要进道观,仍旧关在屋子里。你自进去吧,我在外面随便逛一逛,放心,我只在这周围,不走远。”应云手道一声“也好”,应云擎登时跑远得不见身影。应云手无奈,只好对侍者道:“有劳。”跟着侍者进去道观,侍者在应云手身后将门重又关上。

侍者引领着应云手到了后面一排客房,眼时这里只住了秦感一个,亦只有正中的一个房间大门敞开着,左右皆紧闭。侍者到此就转身走了,留下应云手独自往里走,应云手高唤一声:“小感!”房间里立时起响声,很快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出来,果然是秦感。许是因着在望江睢川等处来往,秦感将头发勉强梳拢头顶,辫稍朝辫尾后反折,凑成一个小小发髻,面上添了些许沧桑,仍穿着来望江时的衣服,却十分的开怀,见了应云手忙招呼道:“阿手快来,看我从睢川府带回什么好东西。”

应云手本来担心元家人不肯放过秦感,怕他出事,见到他一身安然先就放下心来。两人坐稳,应云手率先告知:“元老四来了,恐怕伤害你。”

秦感无所谓道:“早晚都要来的,随他去。你要是来传递消息,我已知晓,眼看着天黑,你快回城吧。”

应云手干脆道:“我来助你。”

秦感歪头看着应云手,故意为难道:“你懂擒拿,还是会兵器,还是能骑马报信?”

应云手坚定告知:“我有我之一身。我应家在望江虽不及元家,却也不是没人了,况且我是新科进士,若在这小小县城出事,知县的官职先就不保,因此无人敢伤我。你有在军营历练出的身手,还有文远兄长的马,子为矛,我为盾,你我攻守相合,我护你周全。”

秦感闻言眸中闪烁,转而笑道:“我在睢川府看见卖的好杂嚼,顺手买了几份,你来尝尝,应是不及娘的手艺,咱两个凑合些权做晚饭吧。”

应云手这才想起来:“阿擎还在道观外面,我寻他进来。”

秦感忙拦阻,缓言劝导:“若真似你所言那般情形,你觉得是道观里面稳妥还是外面稳妥。阿擎长大了,有手有脚的,干什么总拿你的规矩束缚着他,想想在京城时奚氏兄长同郎氏兄长是如何对待你的。”

应云手重又缓缓坐下。

至夜深仍旧不见应云擎,应云手与秦感点灯畅谈,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甚至撞出门框,歪斜到一边,二十来粗壮混厚之人从门框冲了进来,将应云手与秦感围在中间,也不说话,拿出早备好的绳索捆了他两个,扛起来就往外走,急得应云手大喊:“元老四!”当即被堵住嘴,只剩呜咽漏声。秦感却趁着他们破门捆人的工夫,撮唇做哨,吹了长长三声哨音,先应云手一步也被堵了嘴。

那群人中的一个提防左右环视:“这小子别是要唤人吧。”

其他人接话道:“这里离城门十几里,除了野狐□□,鬼影都不见,他能唤谁来,谁能听见。”

说话间,一群人已走到院子里,四周静谧,只有细微“沙沙”声似风过竹林,本来无人在意,孰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多时就是“哐当”一声巨响,紧跟着又是几声,竟是有人拿东西撞门,里面众人惊诧不已,乃至道观中所有人都被惊动,全跑了出来,与捆绑秦感的人汇合在一处,就见暗夜之下一群足足近百的半大孩子举着火把、棍棒乃至扫把、书包,全部冲了进来,堵住院子里的出路,领头的就是应云擎。那群孩子进到院子里,一见对面高壮的大人,竟全都原地坐下,直着脖子咧开嗓子朝半天高喊:“救命!”孩子们各喊各的,乱七八糟声音冲破道观四溢开去。

数声之后,声音渐稀落,应云擎手里举着火把,得意道:“今晚满望江的人都在找孩子,只怕已经报官了,曲先生就在承霞门等着,随时迎官兵到来,你们一个一个全都别想跑。放了我哥和小感哥哥,你应云擎爷爷留尔等一条命。”

一群大人对峙一群挺肚昂头的孩子,竟被对方气势逼得败下阵来。这些人或是道观中的,或是跟随元老四来的,都是望江人,面对着一群望江孩子,个个面孔熟悉,甚或其中还有本家亲戚,素日的张狂残暴全都作烟云散。元老四与道观主持闻声赶出来查看动静,一见这般场景登时也愣住,住持埋怨道:“你可没说还有这么多孩子,我告诉你,处置一两个大人还好说。大半夜的,我这道观距离县城才十几里,这些孩子闹出动静被官府察觉,顺着找过来,告我一个绑虏幼童采生折割,我要被剜眼凌迟的。我不能活命,你也跑不了。”

应云擎也不知看见元老四没有,朝着对面人群只管放声大喊:“元老四,你只顾着出城,也没回家看看少了什么没有。你儿子在我手上,放了我哥和小感哥哥,让我们安全回城,我保证你的儿子无恙,将他交给城门口的官兵看护着,否则我把他捆了扔水里,他人小身子轻,立时就能顺江冲去下游,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

元老四仍执拗道:“小东西,别的没学会,先学撒谎!”

应云擎接过身后一个同学递来的书包,使劲扬了一扬,抛到对面人群中:“你可认识!”

元老四再凶狠沉着,当此时也不免号一声:“不行!”意志立即折损,气势也低下来,左右寻思一时,无力吩咐道:“全放了吧。”几个扛着应云手和秦感的慢慢将他两人放下,再亲手松绑,从后面使劲推搡他两个一下,推出人群。

应云手与秦感倒退着走进孩子群之中,秦感仍旧撮口做哨,吹了两声,察觉到脚下有动静,缓缓弯腰,两手从地上抄抱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应云手侧目一看,原来是一条混黑小狗,终于猜到缘故,含笑吩咐道:“阿擎,带领你的小同学,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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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