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云手与秦感回家的第三天,一大清早就有衙役登门,告知明日知县要审理他们与元家的案子,且为着公正,许全县百姓自去观看,请他两个一早做准备。两人将这个消息告知应父应母,老夫妻一早听秦感略解释过,知晓些因果,听这话当即道:“但管去,去了就照实说,不论秦家也好,应家也好,没什么心虚遮掩的。”话虽如此,应氏夫妻到底担心生出不测,叮嘱应云擎明日不去上学,应云练也不要出门,全待在家里等候消息。
到了第二日,应云手与秦感来到县衙,由人引领着到了大堂上,见元家人早他们一步来到。元家四兄弟倒是齐全,本来站在大堂中间,看到俩立时朝旁边一闪,死死盯住两个年轻人,毫不顾忌上下打量,尤其元老四,眼中几欲喷火,两手攥拳,若非县衙大堂,只怕立时就冲了上去。秦感与应云手进去就立在大堂另一边,与元家老兄弟隔开正中一条通路。等秦感与应云手到来,立时就有人跑去里面请知县。
知县登堂审案,将两边都询问过,见不论应家、秦家、元家所言与之前单独提审问话未见多,想这件事过去十余年,人证不全,物证渐趋模糊,再审理下去不过空打嘴仗,他心里掂量一回话语,询问道:“秦相公,你的状子上写明宅地房舍、耕地、竹林、池塘,凡所有的数目可对,可是全部被元家占去?”
秦感道:“再三核实,绝不会错。”
伍知县再言:“衙门已替你核实过,你上面列举的数目与元家现有财产全部一一对应,换言之,元家所有土地十余年竟未见丝毫增减,可是蹊跷。其二,假使元家侵占秦家财产是真,可他家这些年未见卖地卖房,难道说他家在这之前居然一尺房舍皆无,那他一大家子从前在何处寄存。”
秦感立时回道:“他家从前不过走街摇铃收古董金器的,何来田地房宅。”
元家兄弟当即立目呵斥。
伍知县忙喝止,向秦感细细解释:“再卑贱之人,哪怕他只有一只破碗一个破草棚,那也是人家的财产,不必说元家在秦家办丧事时已有几十人口,还有余力供举孩儿读书,这只是其一。其二,所有凭据上皆写的将秦家田宅典与道观,画押的是秦家先宋氏夫人与道观先元老住持,与现如今跟你打官司的元家毫无关系。”
元家兄弟暗暗得意。
伍知县又道:“再有一说,你上面列举的田地竹林池塘房舍,说的是‘良田若干、县城内良宅若干’,对也不对。”
秦感道:“这是自然,秦家为官多年,且祖先在望江已有数代,所购置自然是好田并县城好地段。”
伍知县疑惑道:“这里又不对。前两日新政令下来,本官还与二位相公探讨过,第二日元家作为本地望族主动要求丈量土地田宅以为表率。元家不论田基、宅基,按照新政令中‘三等法’全部都是三等劣地,没有一处良地,跟你方才所言完全不对应。”
秦感大惊:“断不能。”
伍知县不耐烦道:“你是信不过衙门还是信不过本官?你说得没错,元家从前是窘迫些,后来发达了也想着置田置宅,却无力购买良田良宅,只好买些便宜的,又恰好在秦家办丧事时候,你那时年幼,见了两件事误以为是一件,因此怨恨元家十余载。”
元家兄弟立时笑俯身作揖:“大人英明。”
秦感转念一想:“下官恳求丈量道观名下田宅。”
伍知县当即拒绝:“僧道、学塾、书馆历来在朝廷隶属之外,不能以官压之。况且那道观矗立望江数百载,日日护佑望江百姓并往来船只,你让本官去得罪一方守护,一旦降下灾祸是谁之过,本官岂不成了千古的罪人。”
秦感想见此不成,又道:“下官愿赎回秦家田宅。”
伍知县道:“孝诚感天,可惜契约上是一年之期,约定已成,你说得晚了。”
秦感左右寻思,忽然想到:“我秦家祖先坟茔所在,是为我家祖地。”
伍知县道:“这话没错。可秦家自前朝起迁居望江,至今二百年有余,坟茔与田耕地早合并成一处,不分你我。据邻里父老所言,秦家自你的高祖一辈中进士后再未归乡,你的高祖、曾祖、祖父三辈坟茔均在外乡,这么多年还是道观中人替你家祖坟扫洒祭奠。”
秦感已无言可对。
伍知县又道:“说起来,元家也是受族中早登仙界的先元老住持感召,惟愿邻里和睦,县土平安,情愿照护晚辈,知晓秦家在本地已没有田宅,秦相公回家乡只能借宿友人家或是道观,十分心疼,愿出钱替秦家维护修缮坟茔,逢年节时时供奠。”
秦感气恼怼道:“若非心中有愧,为何说这话!”
伍知县忙制止:“莫要不知深浅。”
秦感继续争执道:“田宅不论,我家那些财货也不还了?我怀疑那些东西仍在秦家老宅,即现在的元家宅子里。”
伍知县故意问道:“可是你的状子上说的古董金玉,瓷器漆器?无凭无据,仅仅因着你一句‘怀疑’就入户私宅搜查,可是满天下也没有的道理。”
秦感坚持己见:“只要大人肯派人搜查,必定有收获。”
伍大人见实在拗不过,只得道一声:“也好。可你的状子上只笼统写‘财货’,如今你拉个清单出来,不拘一日二日,说得明白,差役入户也好有的而去,也好清点。主簿,他说你来记。”
秦感顿时哑然,怔怔望着知县。
伍知县笑问道:“这一回可满意撤诉了?”
元家兄弟忽而抬头,似是要说什么,却被秦感抢在先:“大人的意思是说元家无罪?”
伍大人朗声道:“无罪且无错,不但元家,还有你的状子上提到的应家,主犯不存,何来从犯。你就在这大堂上,向元家并应家恭恭敬敬道一声歉,本官只当你年幼冲动,不与你计较罢了。”
秦感心灰颓丧,转身先向应云手诚恳道一声:“我不知应家善良,从前错怪,诚心悔过。”
应云手回礼。底下围观的数层百姓见此情形不免私语,有点头的亦有摇头的。伍知县赞道:“这就对了,今后再不要随便怀疑人家。”
秦感又转向元家兄弟,才作揖尚未说话,元老四忽开言道:“此事没完,我要状告秦家小子。”
伍知县不欲将事态闹大,维护道:“秦相公其时年幼,身边无人向他讲述当年事,如今他已知错,放心有本官在,他不敢造次。”
元老四高声道:“他的心思不纯,明里好似秦家状告元家和应家,实则秦家与应家合谋算计元家。”此言一出,底下百姓重又喧哗议论起来。
伍知县好奇道:“这话从何而来?”
元老四道:“应家无钱供儿子上京,假借此事将女孩许配我家儿子,说好将聘礼全部折成银钱送去应家,助他上京,谁知他在京中与秦家小子会和,两人见我家财有余力,合谋算计我家财产。”
伍知县无奈道:“那都是你臆测的,没有实证,况且应家的孩儿中了进士,秦家的孩儿有了武职,说句不中听的,要不是秦家从前在家乡有些家产,谁能看得上这小小望江。”
元老四气不过道:“反正我元家绝不娶应家女孩,尤其他家女孩已成年,我儿子才八岁,岂能算计得过。”
伍知县敲桌道:“定亲,定亲,何为定,岂容随意变更。不过新政令下来,严禁成年男子娶幼女,成年女子匹配幼童,为的是防范人口减少。若真如你所言,应家女儿已成年,你家的才八岁,你家这亲事还真不能成,可礼成否?”
元老大赶紧回答:“没有,原定的是新年之前。”
伍知县道:“政令是夏末下来的,你家在新年前成亲,全然无视本官和朝廷,幸好今日提出来,否则成亲当日被拦下,你们两家的颜面再不能存。这一回不管你们谁是情愿的,谁是不情愿的,必须退亲。”
应云手怒道:“你们这是欺负人!拿我妹子的婚事当儿戏,一时死也不退,一时死也要退。”
伍知县立时喝道:“应相公,我好言劝一句,望江县只这几户人家,何苦闹到满城风雨,一旦流言起于令妹而言不是好事。再说,进士的妹子还能愁嫁,凭应相公的人品才华,只怕外面有的是人打听家中女孩。”
元老四、元老大、元老三都与应云手僵持住,唯有元老二忽然出列:“大人,我的两个儿子一胎双降,今年二十二岁,从来用功读书,都未定亲娶亲。我愿娶应家女孩,他家也不离元家,算不上退亲。”
伍知县歪头看着元老二:“原来是元进士的父亲,公此主意甚好,虽说你们都是一个元,聘礼要如数还给你兄弟,亲兄弟明算账。”
元老二因着儿子中了进士,财物上自是不亏,当即答应道:“我不但还了老四的聘礼,还另准备一份聘礼送去应家。”
伍知县难掩得意:“今日这案子竟审出一桩亲事来,方才本官如何说的,进士的妹子嫁与进士,可是天作姻缘。元进士在外乡就职,应家女儿嫁去他乡,你们也不用担心人家惦记你们的财产,应相公不能再反悔。本官裁定,元家欲状告应、秦二姓实属无稽之谈,不予立案;秦相公状告元家、应家证据不足,当庭撤状,此案毕。”
结案后,应云手将元家老四的退亲文书、元家老二的定亲文书,及堂上裁决一并拿了回来。应云擎一苦不能去旁观,二则担心元家对哥哥不利,三又怕祸事殃及姐姐与父母,最是坐卧不宁,忽然听见院子外面笑谈声渐近,急忙迎了出去,在门口正撞上秦感与应云手。秦感笑扬扬手里的字纸,被应云擎一把抢了过去。应云擎转身跑进家,高喊着:“爹、娘,哥和小感哥哥都回来了。”
全家仍旧聚在应父的床前,应云擎将所有文书一一念给父母听,越念越开心。云练自幼跟着哥哥,与元旬元时兄弟作伴长大,深知对方的模样性情,不必说如今元旬还有功名傍身,听到这一裁决,自然无不欣喜,少女心事藏不住,先就红了脸。
只有应父仍旧疑惑向秦感道:“你们一文一武两个在衙门里住了两天都没琢磨明白新政令,居然让元家那些上了年纪识字不多的钻了空子?”
秦感至此终于老实托出全部心思,细细讲述道:“在京城时我从邓相言辞话语间听出,朝廷要颁布新政令,也从阿手与元家那对兄弟争吵的话中听出云练妹子与元家那个小子定亲之事,就想着搏上一搏,若是成了就能拿回秦家的财产,输了也能迫使元家退亲,给妹子寻一个更好的夫婿,怎么都合适?”
应父又问:“为何定要捎带上应家?”
秦感笑道:“元家若赢了,便是说未曾侵占秦家财产,没主犯何来从犯,有关应家的谣言自然息止。元家输了,元、应两家逐一查抄有关秦家的东西,应家清白贫苦,抄无可抄,落在当地百姓眼中,仍旧能平息谣言。”
应母惋惜道:“可你家的宅子到底拿不回来了。”
秦感满怀信心道:“经此一事,眼见着元老二已经与那三个离心,再往后,得不到一丝好处,反而落个傻楞儿子的元老四势必与老大老三生嫌隙。元家四兄弟齐心,便能横走于望江,一旦分裂,才能各个击破,到那时节我就能顺利接管,拿回秦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