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乡篇 第三

整个闻喜宴的下半阕,应云手的位置始终空空,典仪官差来巡视的人见状询问时,郎琼信口道一声:“存仁不胜酒力,说要寻地方歇息去,这时刻只怕早睡着,我们已派人四处呼唤,尚未回应。”好在宴席后面较为轻松,典仪官这才作罢。

下半阕宴席几近结束时,奚世纶身边跟着的仆人进来告知奚世纶和郎琼,说外面终于寻到应云手的踪迹。原来他待大家都走远,大殿乐声重又响起时,独自一个下了小丘,背对棂星门朝外走去,在几处花园里兜兜转转,不多时就默默循路下山,独自回贡院去了。奚世纶听完当即吩咐道:“在五甲那群人中寻跟咱们住在贡院的秦相公,把原话转达,让他也放心。告诉他,就说是我叮嘱的,不论谁问他话,要见他,都不理睬,待宴席一结束立时过来寻我俩。”虽得知应云手未出事,奚世纶、郎琼并秦感到底不放心,等到宴席终于结束,三人谢绝其他官员或进士相邀,骑乘三匹马径直下山,一路打马回贡院,直至在贡院内庭见到独坐的应云手,三人才松一口气。

应云手浑身衣衫未换,再不似在阳和苑时的气度,浑身颓态毕现,听到三人的动静半日才抬头,抬头就暴露出眉宇间绵延不尽的不安忧愁,委屈似欲哭:“我爹出事了。”话一出眼眶又红,再说不出别的,一副样子着实把三人吓个不轻。

奚世纶与郎琼俯身安抚,秦感却注意到应云手两腿间搭着的衣摆兜住一张字纸,拿下来前后一览才知是望江寄来的加急家书,替应云手解释道:“阿手进殿试和进士及第的消息先后送回家乡,他父亲被各处邀请,饮酒过度,夜晚归家时不慎跌进江里。”

奚世纶当即惊喝“啊这!”听秦感紧接着一句:“庆幸命大。”立时长吁一气。

秦感继续描述道:“巡夜的听到水里有动静,于此事上惯见,到底把人救上来。江边长大的大抵都识些水性,单单落水并不致命,不过信上说应伯父自大堤上滚落时跌断了腿,又在江里浸了许久,感受伤寒,病得挺重。”

应云手忽而起身,迷茫地盯着前方,双目空洞道:“我要回家。”

郎琼当即按住他,仍旧送回座上,忍不住提醒道:“闻喜宴都结束了,后面便该择期赴任去。你是头甲,做什么事都是头一份,一旦离京,万事耽搁。”

应云手执拗道:“什么都不及我爹娘重要。”

奚世纶见这个人眼时有些劝不住,上前和缓道:“存仁,你先别慌张,听我把话说明白。就算你在学堂里,想要回家必先向先生告假,对也不对。如今你不单是新科进士,朝廷的委任已经下达,你已是朝廷的人,怎么说朝廷法度也要比学堂更为严苛吧。”

应云手慌张道:“对。我现在去递条子,明天一早出发。”

奚世纶正色道:“今日可是闻喜宴,满京城欢庆,各处衙门的主官现在还在阳和苑,剩下的只怕都早早回家,哪肯认真当班,谁接你的条子。明日更加不可靠,闻喜宴后还有欢宴,你只看白日他们带去那些伎乐、官中名伎,便可推知后面的热闹,那些官员明日一早势必不能按时当班,待到他们酒醒谁知到了午后,谁知到了傍晚。后日又是休沐,因此明日衙门依旧没人且依旧早关门。”

“待衙门接了你的条子,已是大后日的事。不是谁接下条子,当下就能批的,须逐层审阅,尤其你是头甲状元,只怕你的条子转到陛下手里都是应当。这件事自衙门接下你的条子起,兜兜转转,碰上哪一处的主官家中有个婚丧病,有个临时出巡,有个天子下诏出门,什么时候归来都是未知。就算万事顺畅,中间没有任何阻碍,没有数日光景绝难成。你算算这已经过去多少日子。”

“我知你心急等不得,可不告而别是大错,足够参你一本,你的功名尚未兑现先打折扣。尤其似你,本来无家世根基,名次屡屡靠后,忽然一日殿试成了头甲,其后名声日盛一日,似云上垒宫殿,一旦犯错再难翻身,也再不会有今日辉煌,千万要小心。令尊知你做事急躁不考虑因果,放任好容易得来的功名,乃至应家万世前途于不顾,少不得生气斥责,非但不能冲喜,反而更添气病。你一腔好心,结果落得两边不能成,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郎琼笑谑道:“你只喝五道酒就跑了,文远不但喝全了十道酒还替你挡下许多敬酒的,怎么你还不及他清醒呢。”

应云手终于沉静下来。

秦感不失时机提醒道:“可别忘了你与那对兄弟隔阂已成,从闻喜宴下来你忽然执意回家,他俩是否会相信你的孝心,而非认定你故意寻借口回家处理白日你说的那些事。你走了,他俩却在京城,尤其那个今日当众受辱的,是否借你空出来的位置谋他们的利益。”

应云手支吾一时,抬头见三个赴宴才归的,一身绿衣襕袍未褪,沾惹的酒菜、熏香、脂粉种种数不清的气味混杂满身,带几分醉意略歪着站成半个囫囵圈,好似考官一般将自己围在中间,紧紧盯住自己,一副势要逼问出个论策文章来的模样,满眼都是迷蒙:“我的心思很乱,实在不知。”

奚世纶继续教训道:“从前的策论都是怎么写出来的。过几日也是为官一方的人,难道说到了任上,人家搬过公案来让你料理,你也推说‘不知’‘心思乱’不成,认真想一想。”

应云手被奚世纶训斥一番,心思反倒愈发净澈,真个歪头思考一时,慢悠悠道:“我与他兄弟一同长大,终归有情义在,况且今天的事端是我先挑起来的,自然该我先找他们说话,万事明白告知,以情动人。若是还不行,我也不惧,还有一步棋可走。”

“小感今日忽然提出我两个与宋学士家的亲事,在场的邓相最大,却说得囫囵话,说明此事有希望,若是先将亲事定下来,宋学士就成了我在京城的亲近人,让那些人不敢轻易动我。照此设想,明日一早趁着他酒未醒,我未归家,先请媒人登门。不能回回总让别人先计算我,我也要先计算一回,他是长辈,是翰林学士,我是晚辈,是白衣,不论成与不成,吃亏的都是他。

秦感双手抱肩,歪头看着应云手满意道:“岂止呢,若是成了,你回家也能多报一重喜,家中爹娘必定开心,你擅自归家一事也能顺利搪塞过去。”

郎琼笑赞:“今日的闻喜宴不白白去,我们的小阿手终是长大了。”

奚世纶仍旧追问不休:“你们都别忙着打断,我只问你,这件事该如何成?”

应云手继续道:“小感说了请媒人登门,可我俩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二位兄长不宜掺和,别人更加不合适,唯有张大人。这老头平日最是和善可亲,且白日间的事他一直都在,不需多解释。”

说完,应云手看看奚世纶,见他轻点点头,遂继续向下说道:“一旦亲事说定,先递条子告假,若能顺利递上去,不管后面的,一边告知阿旬和阿时,一边将我的文书留给小感,我则用小感的文书出门,抢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先行开拔。小感留在京城替我日日盯着衙门,待诸事妥当立即追赶我,我去贤州等他,那里是由南折向西的必经地,我们一同返乡。”

秦感笑道:“秦感领命。这就稍待上我了?”

应云手解释道:“有了今日的事,将来文远兄长与怀之兄长都离开,你再不能住贡院,一旦搬到外面,势必暴露于人们的口舌是非中。你也说这次回京待诏的,没有一年绝难成功,不如先回望江,一则安葬伯母,二则散散心,咱两个一起等京城的消息。”

郎琼道:“从头至尾梳理得极通顺。我再考你一考,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你要请张大人去宋家,请教如此时机紧迫之下各色礼从何处筹备?”

应云手登时一愣:“还要礼啊?!”

奚世纶无奈道:“可是这句问到关键。”

应云手忙看向秦感:“我没钱,小感你呢?”

秦感应着:“我若有这个钱,早拿去打通关节,现在也是‘秦大人’‘秦将军’了。”

应云手一寻思,转而问奚世纶:“文远兄?”

奚世纶“嗯?”一声:“想借钱?”

应云手摇摇头:“状元局预备下的各色物事应该还有不少余存吧,至于状元局没有的不合适的,我暂从兄长这里挪用些去外面买回来,今日因着闻喜宴不宵禁,外面铺子一定还开着,不会耽搁了。”

郎琼道:“瞧瞧我们的小阿手,这么快就开窍了,不浪费哥哥一番栽培苦心。”

奚世纶讥讽道:“前些日子我还说没有同科连坐的,看来要在你们这里破例了。”

张大人本来酒气满腹,出大殿后被傍晚的山风倒灌,又在返程时被马车摇了一路,酒气立时乘心入脑,想着归家歇息,却被四个年轻人在贡院门外的大道上拦住,从秦感、应云手与郎琼三人你追我赶的话语间迷迷懵懵听了个大概。不听还好,越听,张大人一腔酒气越化作万道豪情,只是压抑不住,恨不得立时就迸发出来,催促着他当下就要往宋青台家里去,反倒由一众小辈拦阻下。张大人又是赌誓,又是发愿,到底将此事认领下。

上面一桩事暂时说清,奚世纶忙不迭地絮叨闻喜宴上哪些东西是从贡院拿的,用去多少,剩余多少。张大人听得愈发脑涨,心思还未转过来,那边奚世纶就捧出一沓字纸,及时递上一支笔,张大人逐一在上面龙飞凤舞签下姓名,犹含混道:“无妨,自有朝廷包揽。”

第二日,张大人尚在酣梦中,忽然家人来报,说是贡院的三位进士求见。张大人缩在被衾中,只露出脑袋在外,歪头向外问道:“昨日闻喜宴才过,今日无事,他们慌张什么?”

家人应答:“奚相公说,拜礼已准备周全,拜帖、礼单送与老爷,请老爷过目,顺便问一问老爷的意思,各色礼是送来这里还是等老爷去贡院再接了,反正那边距离宋宅更近。”

张大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问道:“拜礼?拜谁的礼?”

家人答道:“奚相公说的是宋宅,且距离贡院最近,小的估摸着应当是翰林宋学士家。”

张大人这才恍惚忆起昨日的事来,一拍脑袋:“这几个孩子不会当真了吧,真真不得了。”说着到底翻身下床,赶忙收掇利索一身,唤过跟着出门的小厮一问,才知前面听到的竟是真的。张大人犹不放心:“我可留下证据?”

小厮恭敬作答:“老爷亲口对四位相公承诺下,还签下文书保证。”

张大人这一吃惊不小:“我还签文书了?我吃酒醉了,你也醉了不成,要你是干什么的,怎个不知拦着我!”

小厮委屈道:“连素日老爷最喜欢最听从的奚相公都拦不住,那一摞纸又是账篇子又是保证文书,谁知道老爷怎么就签了。”

张大人无奈道:“好,好。看来我真是老糊涂,灌两盅酒就将自己卖了,明年趁早告老休养去吧,留着脸面在朝廷上也是任人嘲笑。做媒就做媒,也不是坏事,再则,宋家数代公卿岂能看得上我这几分薄面,到时这些孩子彻底死心,我就能解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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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