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乡篇 第二

邓祖舜看看秦感,又看看应云手:“你方才唤他什么,‘小感’?这一声分明是家中亲近随口的呼唤,你才是他的旧友,这身衣衫也是你找来的,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应云手为难道:“欺君大罪?”

众官员哄声大笑,邓祖舜亦笑言道:“断不至于,天子岂是这等残暴。不过惩戒不能少,这件事上还有谁,供出来大家一起分担,强过你一个强捱。”

应云手道:“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别人无干。我两个多年未见,骤然相逢恰遇及第,只想着向他卖弄,未曾多想。直到昨日我才将衣服交于小感,告诉他我的计划,令他悄悄跟在进士队伍后面,不要声张。”

邓祖舜边听边点头,末了道:“你倒是敢作敢当,罚你回去写一篇自省,老老实实地写,不许敷衍,明日交上去。”

应云手连忙道:“是。”

邓祖舜这才娓娓解释道:“历来新科文武状元都是择婿的不二人选,皇家亦是如此,逢此大才谁愿错过。宋学士欲替女儿寻慕良才,这份心思没错,只是姻缘一事从来只在一个‘巧’字,非是相看一相看,说一说就能定的。如今无端猜测,败坏的不仅有宋学士的名望,还有宋家小姐的名声,实不可取。在场诸位相公都自幼饱读诗书,内中还有的出自大家望族,万不可学那市井的习气。”

秦感居然拿出在军中养就的那份粗野性子,扯着嗓子道:“那到底是成还是不成。”

邓祖舜道:“秦相公与宋家小姐有婚约也好,没有婚约也好,与宋学士欣赏应状元的才华人品,其实两不相干。”

秦感思索这老头说得明白清楚,句句合乎情理,看着他们一群官员聚在一处,立时又想起“官官相护”之语,担心今日的话今日管用,明日就是另一副模样。他继续纠缠不休道:“那你说话可当信用,可算作凭据?”

邓祖舜道:“老夫历经三朝,经由高宗皇帝科举选拔,先服侍先帝,再服侍当今,朝廷能容我到今日,想来说的话也有些信用,至于能不能作凭据,老夫实不能以一家之言强求。”

秦感立时又追问道:“那贤相以为阿手如何,可合适做宋家女婿?”

邓祖舜道:“应状元祥麟瑞凤之才,自是不错,不但宋学士,朝中谁人不爱。”

秦感又道:“那我呢?”

邓祖舜毫不假迟疑道:“秦右相之后,诗礼簪缨世家出身,文武双全,更是难得。”

秦感当机立断:“恳请老贤相并诸位大人做证,我与应状元回去后择日请媒人执帖登门。”此话一出吓得应云手在后面紧扯秦感的衣服,被秦感头也不回,只向后一抡胳膊甩脱,“我不嫌弃应状元出身贫寒,应状元也别嫌弃我暂无功名,我要与他同日迎娶新人,免得我舅舅临时反悔。”

邓祖舜身后一人不失时机道:“想来宴席下半阕快开始了,咱们也该往回走吧。”此提议一出诸人当即认同。秦感也知再朝下说就不妥了,应云手并奚世纶、郎琼更是尴尬至极,只想着快些摆脱,四人旋即让出道路,请诸位官员先走。

大家行至山门外,预备往小丘下面走时,曹攽瞥一眼元家兄弟,元时当即躬身施礼:“曹相好。”

曹攽笑道:“你竟认识我?”

元时虽浑身冷透,声音带颤,仍旧道:“从来京城备考直至殿试留名,再到跟随大家见识种种盛景,所见诸位大人全都记下,今日不但邓相、曹相,其余大人我也能报得上姓氏官职。”说着将在场诸官员一一唤出来,居然一个不错。

曹攽笑道:“这孩子还算机灵,面相上能看出不足,却也不似传闻那般崎岖不堪。能入殿试是你的本事,被蠲除名次是你的运数,有这份本事何愁时运不至。”说着抬手轻拍拍元时肩膀,与众官员一同下台阶去了。

元时抬另一边的手抚着曹攽拍过的地方,心内无比开心,一时忘却寒凉,追在曹攽身后深深躬礼,大声道:“多谢曹相教诲,元时没齿不忘。”

诸位官员离开,台阶之上,山门内外只剩下应云手、秦感、奚世纶、郎琼、元旬、元时六个。元时才得曹攽夸赞,一腔意气重又上来,欲先发制人:“阿手,宋学士欲向你提亲,这样大事,你怎的不跟我兄弟商量,我们好替你分析个利弊出来。”

应云手一腔懊恼未消,再听这话更加来气:“我不管他是来提亲还是来提仇,都是我的事,你们一个一个为何都要替我拿主意。”

元旬只想着他兄弟遭怨怼,未顾及旁的,及时帮衬着争辩道:“你最年幼,家境又不好,没有我们拿主意,你连上京都不能,如何还能结识这些官员,如何被一朝翰林学士相中。”

秦感见两个对一个,哪里能忍得,况且在军中多年早养就一腔血性,此时只为替应云手打抱不平,满脸不屑道:“你家祖传穿街摇铃倒卖古董字画的,历来只有别人瞧不上,哪有瞧不上别人的道理。若非是本朝恩荣不计较出身,你兄弟难道能上京?”

元时知道哥哥一时嘴快说错话,亦急忙帮腔:“你一死了爹无家教的也配议论别人。”

眼看着秦感就要冲过去,三人之间战火欲起,郎琼忙制止道:“都少说两句吧,让人看着跟一群鸭子似的斗嘴,是什么好事不成。”

应云手一把推开秦感,径直大步走到元家兄弟跟前,质问道:“你说我上京是你们拿主意,是什么意思?”

元时梗着脖子强争道:“不是我们机灵,凭你家都快支撑不下去的样子,能有钱供你上京。”

应云手一个一个指着,气到无话可说:“你们合伙商量着把我妹子诓骗卖了!”

元时扔纠结嘴硬:“那叫定亲,再说应伯父和伯母也同意了。”

应云手痛心道:“你四叔就是个江洋大盗,先抢夺秦家又害了元老道长,强占去所有产业,他能教出什么样的儿子,我妹子去了他家能活几年!”

秦感在一旁听得直了眼,几乎忘记喘气。

元旬见事态愈发失控,沉淀一口气冷静应对:“阿手,话可不是乱说的。当时我们俱年幼,你年纪更小,兴许我四叔的面相在幼童看来是凶煞些,却不是坏人,更不能凭人栽赃。说回如今事,应伯父应伯母都已点头同意,你一贯孝顺名声在外,原来底下竟是个忤逆的,若这话传出去,你的状元要是不要。再者说,婚约已成,你若真有证据就把我四叔告去衙门,让衙门裁夺婚约作废,我元家无话可说,否则花了我家的聘礼,就要乖乖将妹子送过去完婚。别以为你将来是宋学士的女婿,成不成还不一定,就是皇帝的女婿也不能为所欲为。想一想应家和元家在望江、在睢川府的地位,我与你同为进士及第,你告不赢我,更压制不得我。”说完朝着奚世纶与郎琼一拱手:“文远兄、怀之兄,我兄弟不才,受人围攻欺侮,合伙压制,不能维护家门,令二位看笑话了。我们失礼先行一步。”接着不等对方回礼,拉着元时扭头就走。

应云手只觉又羞又忿,立在原地盯着元家兄弟离去的路径不肯罢休,忽然间猛抬头,指着秦感:“还有你!”

奚世纶忙制止:“存仁,不可!”说完又轻道一声,“太过了。”

应云手再说不出话来,赌气转身未下台阶,而是沿旁路向后面跑去。

秦感要追过去,欲抬脚却停下。

郎琼好奇道:“你怎不去追?”

秦感道:“他说的这些,哪一个是我能劝的。二位兄长请回吧,宴席开始,三名状元一个都不在属实不合适。”

郎琼闻言瞥一眼奚世纶,奚世纶亦冲他轻点点头,转而对秦感道:“你跟着我们回去,他们方才喊出来的话不论真伪,都不合适立地辨析,况且邓相一番话不啻将你的身世昭告,明摆着替你做主,你不论在闻喜宴抑或住在京城,再不需有所顾忌。”

秦感被逗笑:“我亦不惧对二位兄长吐露实言。”

郎琼向奚世纶道:“看看,我就说我们属实小瞧这位秦子通,如今这个才是真的。”

奚世纶仍旧平缓道:“你也别闲着,回去趁着未醉替存仁将自省写了,他一日之间听了太多话,实在是难为他了。”

郎琼“哎”一声看着奚世纶,见他面色始终平静,不得已道:“好,好。”

三人结伴下了小丘,一路往回走,奚世纶问道:“你喊出来的那句可是临时起意?”

秦感解释:“幼时听母亲说过,谁知真假,兴许只是襁褓时两家戏言,不料今日用上了。”

郎琼幽幽道一声:“若宋家真的有一位年长你一岁的小姐未嫁,便不是戏言。”

奚世纶知秦感心思敏感,只轻摆手。

郎琼故意大声道:“可你今日属实不该替存仁做决断,我两个在宴席上说起过,他心底其实并不愿意。”

秦感道:“他不愿意,他们还会使别的招式。”

奚世纶未解,只问道:“怎么讲?”

秦感解释道:“怀之兄说的。秦家祖籍望江,阿手自望江来,尤其在我父亲出事之后,我舅舅、或者说我外祖家绝不会再寻回一个望江的姑爷,这才是人之常情,京城不缺好男儿,进士之中也不乏才貌俱佳家世好的,为何偏偏挑出那个望江来的。若说张大人告密也就罢了,可我去贡院之前舅舅多次单独邀阿手相见,又是因着什么缘故。许是我多想多思吧,我担心阿手遭了算计,反正他的家世贫寒,出身白衣,且他家距离京城千里遥,无一个亲近在京……”

郎琼忽打断道:“他们在寻找一个替死鬼。”说完自觉后背阴风骤起。

秦感再说不下去,只点一点头。

奚世纶仍道:“可存仁是陛下钦赐的头甲进士,又是今年最万众瞩目的,绝不会有人单挑他下手。”

秦感哀哀道:“那又如何,先父生前也是。进士又不是免死金牌,就算有免死金牌,也救不得生老病残,救不得自戕。我实在是害怕,怕阿手成了先父那般。”

奚世纶不放心又问道:“这便是你当众喊出来的缘故?”

秦感道:“我心底一直有个念想,无事就翻倒出来反复琢磨,若我处于先父的境地又该如何,后来终于想明白,阳能克阴,将阴谋曝于光明堂正之下,反将一军,令阴谋化于无形。反正与我舅舅结亲,以他目前在朝中的地位,于阿手而言只有利没有弊。”

奚世纶郎琼至此终于明白秦感的苦心,却觉万种悲凉入心,一句话也难再言。

万事都说明白,秦感倒是轻松下来,忽而发笑:“我也陪着白捡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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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