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郎琼问秦感可还记得阳和苑时,秦感未实言。
秦感在京城待至**岁上,许多记忆仍旧存在,当父亲在家时每年必定与母亲领他来阳和苑踏青赏花。父亲携他的手立于至高处遍览阳和苑全景,遥指下方对他一处一处地讲述,说天子之所以选取这里作为花园是因其天生的峭壁平顶,风景绝奇,尤其山顶,只需稍加修整就是天然的国境舆图,乃至其高低水流皆与国家东西南北各处一致,生就个山河社稷模样。西南小丘对应西南隅的高山,将西南境的景致并睢川府至望江县一带的房舍样貌也学来**分,上面的道观居高而藐,护佑阳和苑并底下的村庄乃至京城。父亲亦曾向小小秦感打趣道:“那道观所在便是我的祖籍,亦是你的祖地,只可惜我也只听你祖父谈起,从未到过,连你祖父亦未去过,改日咱们父子同去。”
秦感当听说闻喜宴设在阳和苑时心事即被触动,不与别人讲,只偷偷告知应云手。今日众人皆在大殿里外,独独少了应云手,秦感便猜测他小小年纪初次离乡,一走数月,必定想家,既知有家乡风貌的地方,势必流连其间以托相思。到底是自幼相伴,彼此心意相通的知己,秦感的猜测再不错,应云手当真于中歇时悄悄避开众人,不假迟疑地走至道观所在小丘之下,抬头仰望一时,拔步登阶而上。
一口气爬上三百多阶,应云手只觉气喘难续,一步也再难挪,立在山门下双手扶腰仰头看山门上篆刻的仙山风景、神仙鸟兽并两侧楹联,口中轻念轻掂量着。稍觉气息平缓时,应云手才回过神来就见里面缓步走出一群官员,内中有自己认识的诸如邓祖舜、宋青台、张大人等五六人,还有十来个不认识的,眼看着一群人就到了眼前,应云手惟有小跑几步,赶到前面恭敬作揖:“诸位大人好。”
邓祖舜走在人群最前,早看到应云手一袭粉袍,不待对方说话就停下脚步,笑呵呵道:“应状元好啊。”
其余的官员听到这句话,尤其见老宰执停住跟眼前的青年招呼,也全都停下好奇打量,内中有人介绍道:“这便是今年头甲第三名状元应云手。”那些原本不认得的也听说过他,经此一提点立时纷纷赞道:“果然容貌气度皆出尘。”
邓相继续寒暄道:“怎么你一个人出来,还是应状元年纪轻轻竟喜清静不喜扰?”
应云手忙寻个缘由,信口道:“文远兄长与怀之兄长合伙欺负我,知今日出来张大人再约束不得,借席面使劲灌我酒,好容易到中歇,我赶紧躲出来清醒头脑。”一句话逗得大家大笑起来。
张大人忙道:“奚状元颇具长兄风范,郎状元略活泼些,难得有如此优秀的小弟弟做伴,两人都喜欢得不得了,日常兄弟三个也常玩笑戏谑,好容易出来游逛,更是一个个原形毕露。不妨事,一时回去我说说他两个,与你做主。”
人群中一位官员笑顾左右言道:“仲宁兄何须认真。我看他们就很乖巧,寻常玩闹而已又不逾矩,当咱们年轻时玩得更凶呢。他们又不当班又不坐衙,醉得很了,大不了回去明日睡上一整天。就是你我,今日吃酒尽兴,明日难道还敢有人嫌弃,埋怨陛下不该办闻喜宴,不该赐酒不成。”想来此人品级不算低,威信亦高,他的话一出,周围人立时都笑赞许。
众人谈笑着仍旧往山门外走,应云手见状忙躬身相送,恰在此时,应云手身后的台阶之下骤起一声高呼:“舅舅!”惊得他急急转身回头看,一众官员也朝着声音来处寻找,惟有宋青台面色霎时转为青黑。
呼唤声落下,众人就见一名二十岁上下年纪,身量匀称面色黧黑,新科进士装扮的男子一步跨过最后五六阶直达山门下,见到众官员也行礼也不打招呼,冲着人群里面又是一高声:“舅舅。”众人纷纷来回看,想此人唤的究竟是谁。
宋青台无处可躲,一拂袖子,赌气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诸位大人都在,岂有你说话的,有事回家说去。”
应云手夹在秦感与宋青台之间,闻此对话当即愣住,想秦感所言若句句属实,那宋青台自唱名那日数次邀自己相见,究竟因着秦感,究竟有别的算计,秦感是否知晓。秦感自宋家门外尾随马车跟自己到贡院相认,是否预谋,是否舅甥同谋。应云手顿觉受欺弄,可眼时往道观里面去的路被众官员堵住,下山的路被秦感堵住,唯有缩身子悄悄往后撤,计划着不声不响地躲到柱子后面。谁知秦感一门心思都在宋青台上,也不看路,上前一步堵住应云手全部退路,却不看他,仍旧直面宋青台:“舅舅的意思,许我进门跟舅舅好生说话了?”
宋青台当即被噎住,却听见众官员中冒出嘁喳低语,只觉无地缝可钻。
秦感不失时机又道:“舅舅不喜我进家也无妨,我只问舅舅,当日你答应母亲替我家看守的家宅可还在,我家在京城周围的田产地契可还在。如今我已回来,只求舅舅将我家旧物旧财产还我,给我一个安身之处并将来生活之资,我自去独立过活,其他的再不问,再不麻烦舅舅舅母。”
宋青台急措辞,尚未开口,秦感身后又起一声:“文远,你听见没有,上面对峙呢,原来子通的话不虚。”正是郎琼与奚世纶赶到。
郎琼并奚世纶尚在台阶上,距离上面山门还有十来阶,恰好能听见上面说话声,郎琼生性爽快,当即无遮无拦地倾倒出来。尤其他俩也是奋力不舍地攀登台阶,累得大口喘气,说话不免气息足了些,自身尚未察觉,喊的话却被上面一众一字不差地听去。
奚世纶也道:“可是蹊跷,宋家为何单单中意西南才子,难道偌大京城竟无他家能看上的好男儿?”
郎琼照旧逗趣道:“你这题破的不对,前有秦无疾,后有应存仁,开篇首一句该问‘学士为何单单中意睢川府,甚至是望江才子’才对。”
秦感惊望向奚世纶:“你说什么!”
这一声惊呼在耳边骤然响起,警醒地奚世纶与郎琼这才回过神,知自己不但登上台阶且已立在山门下,原来对面一群人连同秦感、应云手在内被他俩的话震动无一出声,一片寂静中只有他俩言语有来有回,二人唯有羞红着脸忙躬身施礼,掩盖尴尬。
秦感不再理会他俩,又转向宋青台质问道:“这便是舅舅不愿见我之故。原来舅舅中意新科进士,嫌弃我无能无用,不能替舅舅分忧。我不怨恨舅舅,只是母亲生前数次跟我说我与表姐自幼定亲,舅舅怎能因我父母去世,家中无人,我远离京城,擅自就将表姐另许人家!舅舅不可言而无信,况且表姐大我一岁,较之应状元年长四岁,就年纪而言,我比他更为合适。”
宋青台当即呵斥:“放肆!不须胡说!”
应云手急辩道:“小感,你别信那些话,绝无此事。”
宋青台气急败坏道:“你父子坑害了我姐姐,如今还想惦记我的女儿,告诉你,我宋家女儿绝不再送往秦家。”
邓祖舜夹在中间,将几方的话全听明白,仍旧笑呵呵向秦感道:“这位小相公可否容老夫插句嘴,只是还请告知该如何称呼,在场这么多年轻人,老夫只管囫囵唤着,于相公而言未免不恭。”
秦感见对面说话的是名老年人,单看面相十分和蔼可亲,立时恭敬回答:“鄙姓秦,单名感。先考讳天寿,表字无疾,知任崖州,于任上去世。先祖讳簠,表字壮民。”
那群官员闻言以眼神相互交谈,神色各异,邓祖舜看看左右同僚,拈须将秦感姓名在口中咂摸一下,正要说话,谁料又是一则高声:“你是秦感,秦家老宅那个办丧事的小孩?”这一次开口的是元旬。元家兄弟到得最晚,没听见前面的,只听秦感自报家门,当即脱口而出。
邓祖舜立时认出来这一对模样无差的兄弟,其中一个正是惹怒天子被蠲除功名的,因此越过那四个年轻人,向元家兄弟道:“你们过来说话。”
元旬与元时不好再躲在奚世纶郎琼等人身后,只好在众官员注视下一步步挪到邓祖舜近前,恭敬先行礼,等候邓祖舜问话。
邓祖舜一指秦感:“你们认得他?”
元时才在曹蝉面前出了风头,心气正盛,见问当即道:“秦感小时候曾去我们县给他爹办丧事,住了一年,还去过学堂上学,大家都是熟识,幼时的旧友。”
邓祖舜道:“幼时旧友全部聚到京城来,且一同着澜袍簪宫花,实在是难得。他的祖籍也是睢川,可老夫记忆中没有这么多睢川进士。看来是他骗了我与诸位大人冒充进来的,你们可知晓,可是同谋,不会就是你俩替他寻的衣服,把他放进来的吧?”
元旬听邓祖舜语气愈发严厉,忙改口替弟弟遮掩:“邓相明鉴,我兄弟才见他,听他自报家门才知原委,断不敢私自舞弊。”
邓祖舜又问:“好一个不敢舞弊,你们俩谁是那个无功名的?”
元时吓得当即低头,不敢应。
邓祖舜从两人神色上就判断出来,道:“当今御赐闻喜宴,不论百姓、杂耍、乐舞伎皆可来,不过假充进士属实是你的不对。脱了。”
应云手被秦感的话震惊,一直都是迷迷蒙蒙的,直到此时才缓过神思,想要婉劝,一声:“邓相”才出口也被邓祖舜抬手制止。
元时到底机敏,当即争辩道:“那秦感一样假冒进士。”
邓祖舜道:“你怎可比他。他只是未考取功名,且他祖父曾为正二品天官,家中有荫封,这一身绿罗澜袍只在六品与七品间,若他想穿随时可穿得。你是被天子蠲除一应功名,今后再不许考,你两个怎能一样。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担不得粗鲁,乖乖自己脱了,否则让这些小厮押你去典监官处,可就不体面了。”
元时只想着过来凑热闹看笑话,谁知自己又一次成了大家的笑话,当着邓祖舜的面不敢不从,双手颤抖着一件一件解开衣服,最后脱得只剩一身里衣。此时虽到五月,然山顶凉风甚是劲烈,吹得他不由得抱肩哆嗦。
邓祖舜犹道:“御赐宫花,拔了。”
元时发狠使劲揪下发髻上簪的宫花扔在地上,头发挑乱也不顾,再抬头时眼中泪已漾出。
邓祖舜这才招呼左右随行的仆役:“把衣服、宫花都拿走,给老范送过去。”言罢再不理会元家兄弟,转身问秦感:“这些年你不在京城,在哪里?”
“镇**。”
官员中立起一片惊呼。
邓祖舜忽又生笑:“原来如此,老夫知晓了。说回方才的话,老夫欲替宋学士向秦相公与应状元解释,不知可有这份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