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逢篇 第十

元家兄弟回到元旬本来的位置上。元时果然看见哥哥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公子,低垂着头也不跟别人说话,手中无趣把玩着一只酒盏,身上是唱名那日御赐的绿罗袍,头顶金簪并腰间镶金带、粉玉禁步、扇袋、香囊等物件却处处不俗。元旬上前使劲躬身堆笑道:“章公子,我兄弟来了。”

章幹闻声抬头,露出一副端正严肃面庞,见到元时立刻就站了起来,转而笑打量道:“可了不得,怎的就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身边亲近都是如何辨认的?”

元旬小心翼翼问道:“曹公子去了哪里?”

章幹仍旧在他兄弟脸上找差别,心不在焉道:“有亲好大伯在,还能去哪里。你兄弟貌似比你的左眉低些,也不对,看得眼睛都花了还是没找出差别,有趣,实在有趣。”

正说着,从人群后面匆匆过来一个噘着嘴闷声走路的年轻人,走到元时跟前,只拿外眦挑他一眼,元时识趣让开道路。那人也不说话,径直朝着章幹过去,坐在他旁边。

章幹也不看元家兄弟了,径直转身再不理,只笑向来人问道:“七公子此去如何呀?”

来人正是元旬口中曹相的侄儿曹蝉,论五官与一身的气度,若在平时也称得上清丽,眼时却满面及耳到颈都是通红,五官也全皱在一处,鼻窍不住喷着粗气,一柄扇子扇到冒烟,浑身礼仪不在,嘟囔道:“真是岂有此理,算什么东西,好心听话相见,倒给他脸了!”

章幹端详曹蝉神色,知他没遇着大事,逗趣道:“让我猜猜是哪个,可是照山巷的小宋?”

曹蝉气得扭头谁也不搭理。

章幹一腔好奇被提起再按不下去,笑劝道:“说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替你讨个公道。”

曹蝉这才开口:“还是那事。大伯依旧不甘心,非要那姓宋的说出理由来,要不是大伯在场,岂轮得到他张口,好像谁稀罕他家似的。可你猜他怎么说,居然在外面当着那些人说我样貌不如人,嫌弃我长得丑!”

章幹大笑:“哎呀呀,七公子也有今日。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竟将你比下去了。”

曹蝉说了几句话,心绪渐趋平复,犹不满道:“还能是谁,唱名时被陛下当众指着说好看唤乳名的那个。”

元家兄弟顿时将方才有关样貌的话抛去九天外了,转而只顾听着这个。

章幹仍旧只是笑:“我还想着必不能是京城,外省谁家的小公子长大了,原来是他,那样的家世纵有几分好皮囊又如何,无须认真计较。”

元时当机立断,拉着哥哥向一边,低声叮嘱道:“即刻起,你是我,我是你。我替你在这里守着,伺机与他两个说话,你去前面寻阿手,看能问出些什么来。”

元旬当即同意,跑去前排,见三个座位上却只有奚世纶、郎琼两个,最右的座位空着。他仗着在贡院住过两日,自认为比别个与他们更为亲近,上前径直问道:“阿手怎么不在,他去哪里了,你们可知晓?”

奚世纶与郎琼两个脑袋凑在一处,不知交谈什么,见问立时起身才知是元旬。他俩当初因着应云手苦苦哀求,想他年纪尚小,独自上京十分可怜,因此才勉强同意这对兄弟住在贡院做伴,后面愈发觉得兄弟俩不分你我,事事抢在最先,精明外露太过,远不及应云手一派天真,幸好自己搬出去。今日再见,仍旧难分清眼前这个究竟是哥哥,究竟是弟弟,只是仍旧不讨人喜欢。

奚世纶不愿搭理,闭紧口只不言,倒是郎琼一惊一乍:“我以为他寻你们去了,怎么不是吗?”

元旬惊道:“他若去寻我,为何我反倒来寻他。这大殿人虽多,来去就中间一条通路,再说阿手今日装扮个别,再不会错过。听说那边几位大人忽然寻他,你可知因着何事?”

郎琼爽朗道:“就存仁那官话讲得不如不讲,我们听得吃力,他说得也吃力,许是他跟我两个说了,可惜没听懂。我以为你们彼此乡音亲近,他会同你兄弟多说些,还想着去问一问你呢,怎么你也不知?”

元旬信以为真,当即被唬住:“若是好事就罢了,大家跟着沾喜气,若此事不好或是难下决断,他断不能不跟我兄弟商量,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奚世纶当即问道:“到底什么事?”

元旬支支吾吾道:“谁知道呢。”

奚世纶又追问:“是谁说的好几位大人都在寻存仁?”

元旬避重就轻道:“大殿上好些人都在说,故而我才担心。”

郎琼明白奚世纶的心思,跟着问道:“既是寻他,未提及寻你,你担心什么?”

元旬强争辩道:“我兄弟算在一起长阿手八岁,自幼相伴着入学、读书、赶考,看他如亲弟弟,自然该替他担心。”见问不出什么,元旬与他们敷衍几句便离开,那两个也没多言,也没挽留。

元旬在奚世纶与郎琼处一句有用的话没得来,咂摸他两人话中语气,明摆着知晓些底细却不愿告知,不免心中平添气恼。回到元时身边,见弟弟已经与曹蝉、章幹两个攀谈上,元时正侃侃而言:“《宝鉴实录》上说‘上古凿形于金石上,盖此物蹇涩,故而花枝可折不可曲,或四棱或八棱,取天地四海八方之意’。某不才,家中偶得一人多高的上古青铜大瓶,上面篆刻的正是此等花样,花样难得,那么大的青铜瓶更加难得,家父视如性命。”正说得起兴处,忽然听到有人道一声:“我回来了。”抬头见元旬已到身后。

曹蝉与章幹分不清他兄弟,只知道一个离席一个坐下说话,眼瞧着离席的那个回来,两人并排立在眼前,直想向他俩中间寻镜子。曹蝉也笑道:“天底下还有这样好玩的人,相貌身形声音无一不相同,两人一起说话好似自言自语,方才那句‘回来了’似魂一般,究竟是谁言‘分身乏术’的,就是看多了只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元旬向曹蝉与章幹致歉道:“我兄弟可否暂回避,去商讨些家事?”

曹蝉一指元时:“我记得你了,你叫奉寿,元奉寿,那是你弟弟奉考。”说着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插在元时的腰带上,“此为标记,一时仍旧是你回来,继续讲《宝鉴实录》,我原以为那部书佚失了,难得民间竟有遗本,更难得你兄弟居然在读书之余喜好钻研古董。”

元家兄弟辞过曹蝉与章幹,躲到一边不碍事处,元时抽出腰间的筷子得意显摆:“看见没有,曹七公子记住我了。你坐人家旁边吃了半席的酒不及我三言两语,一时劳驾你去后面坐了。”

元旬生气不已,干脆上去抢夺:“干脆插个草标,倒显眼,我兄弟岂受如此轻辱。”

元时赶紧护住手里的筷子,珍惜道:“你有了功名,与人家平坐,我比不得。好容易得来的机会,莫失了。”

元旬气急败坏道:“那也不该是这种!”

两人正争论着,不提防奚世纶与郎琼并排擦着元旬衣衫而过,也不问撞着人没有,头也不回,四只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疾走。元家兄弟迷惑看着他两个,弟弟这才想起来:“你方才不是去问了,可问出什么,他们步履急匆匆又是何意?”哥哥当即道:“机会不可失,跟上他们。”

奚世纶与郎琼属实只顾着赶路,也属实未注意到元家兄弟,他们追的不是别人,而是秦感。

就在方才,两人目送元旬走远,郎琼轻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奚世纶不轻不重,和缓言道:“别以为我不知,宴席甫一开始,我在上面大声念,你俩在下面小声嘀咕,究竟为着什么缘故,可跟这对兄弟有关?人家事主寻上门,存仁躲债跑了。”

郎琼讲述道:“存仁说当我未至时,张大人唤他过去见了邓相和宋青台,两个老头一个半大老头围着他问东问西,把没写上家状的这一回都问出来了,数代祖宗家里家外一处没落,还问他定亲没有。”

奚世纶寻思道:“你俩可是觉得宋青台几次三番要见存仁,就是为着最后这句话?舅舅外甥都在,中间夹着小存仁,还有邓相、张大人、那对兄弟,甚至还有他兄弟背后故意传递消息的,今日这闻喜宴越发地热闹了。”

郎琼一挑眉:“你猜我们的小阿手目下在哪里?”

奚世纶当即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此等热闹我们绝不可错过,此时离宴席下半阕还有二刻,应是来得及。”

郎琼故意将手一招,笑言道:“奚大榜首先请。”

两人先是盯紧后面几排,疾走寻秦感去,发现他果然不在,奚世纶左右看看,抬手遥指前方大殿门口:“他在那里。”

郎琼脚下不停,嘴里也不停:“万一他寻得非是存仁而是宋学士,咱们贸然上去岂不尴尬。”

奚世纶坚定道:“有宋学士必有存仁。”

自此两人眼中又盯紧秦感,一路往前追,不知自己身后也跟了尾巴。

秦感本来在酒席上坐得安稳,借上半阕席将如何见舅舅,见了怎么说,如何将奚世纶等人撇清,不使舅舅因此记恨等事前后全部捋顺,谁知刚放下碗筷就听见元家兄弟的话,将之前计划全部打乱。他再无心去寻舅舅,沉淀下心思琢磨那对兄弟的话,越想越觉此事不寻常,欲寻应云手向他告知。谁知距离应云手的位置尚隔了四五排座位,秦感遥遥看见那对男子中的一个与奚世纶、郎琼在一处谈话,他们四周则不见应云手的影踪。

秦感立在远处小心观察那边动静,直至见到那男子转身朝自己这边过来,忙闪避进人群中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拼力从人群中搜寻一袭粉袍,直至走到殿门口仍未看见。他站在门口手扶门柱,扭头往后瞧瞧大殿,探身往外看看,左右思忖一时,心底豁然开朗,甩开大步朝前就走。

自此秦感在最前,身后数十步跟了奚世纶与郎琼,再后数十步跟了元旬元时兄弟,五人先后离开正殿,踏彩毡一路出棂星门,顺着一条碎龙骨铺就的甬路去了阳和苑西南隅小丘上的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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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