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逢篇 第九

郎琼与秦感正聊着,忽然看见前面人群中奋力挤出来一名粉衣青年,正是应云手,二人只得止住话语。

应云手今日所穿既非唱名那日朝廷赐他的襕袍,又非自己的衣裳,而是前一日天子特地赐给他专门今日穿出来的,故而他与别个进士皆不同,一领杏仁黄衫下着艾绿罗裙,外罩牡丹粉罗袍,一边鬓上簪着一只俏色粉牡丹,另一边簪着一朵半开的绿月季,来至郎琼与秦感面前时,手里尚握着一枚金钟盏。见到两名好友,应云手开开心心迎了上来:“可来了,前面少个状元如何能开席,怀之兄这是怎么了?”

秦感借机打趣道:“要你探的花呢,难不成都簪自己头上了。怎么榜首有折花相迎,第二就没有,怀之兄不见你的花,自然不开心。”

应云手哪知方才的缘故,将秦感的话当真,笑回道:“那是他技不如人,屈居第二还好意思要花,大榜首都早早到来早早准备,偏他装腔拿势的在人群后面晃晃荡荡当地上来。”

郎琼强笑,指着应云手向秦感道:“听见没有,第三骂第二,仗着陛下喜欢,亏他好意思出口。”

应云手只是憨笑,转而看向秦感,见他今日装束整齐,满意不止:“终于找回几分你幼时的模样,看着顺眼许多,当日你若是穿成这般跟在马车后面也不至吓着我。”

秦感笑道:“我只问你,一时宴席开你跟着文远兄长与怀之兄长坐在最前,后面数百双眼睛盯着,你仍旧如此打扮还是换回绿罗襕袍?”

应云手道:“你看看今日的阳和苑,哪里不比我的一身热闹,今日大家的心思都在宴席上,没人注意我。不过小感,有件事我未跟你商量擅作主张。借你这身衣服的是名五十多岁的老进士,他跟着折腾这一月,身子有些吃不消,向贡院告假去,被我与文远兄长撞见拦住。因他与我同乡,彼此好说话,既借下他的衣裳,就要假充他坐在他的位置上。他是五甲进士,名次靠后,距离我们有些远。你看可使得?”

秦感见了应云手便开怀许多,爽快道:“我有什么使不得。”

应云手仍旧安慰道:“你的模样年轻,怎么看着也不像五十多岁,一时你少跟他们搭话,多吃饭,有什么尽管往我身上推,不必为难自己。”

秦感欢喜戏谑道:“你衔杯舞蹈着献寿而来,多赐我三十多年阳寿,单凭这一点,万事皆可。”

应云手顿时一愣,低头看看手里的盏才知秦感将自己骂了,只搔搔头,不好意思笑笑。旁边的郎琼终于开怀:“绝妙,非子通再道不出此句的精髓。”

眼看着快到开席时,应云手与郎琼在前疾走,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秦感。三人来到正中主殿外,至此,秦感止步人群之后,眼睁睁瞧着应云手与郎琼穿过人群向最前面去了。处此境地,秦感不认得周围人,也不敢在一处久站,于人群中来回逡巡踱步,直到前面忽起一声:“乐起。”所有人闻声仰脖朝大殿里面眺望,左右招呼着齐齐进殿。大殿从门口到中间排列站着十数引导的官吏,见到穿襕袍的进士便问姓名、次第,将人引至座位上。轮到秦感时他报上那位老进士的姓名,庆幸人家未问年纪,看官吏在花名册上以食指指点着寻找到,道一声:“果然没错。”亲引导秦感到他的位置上。秦感一旦落座,半悬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胸膛。他的座位靠近殿门,与最前的应云手等人不知隔了多少排,人影层层叠叠早将应云手并郎琼、奚世纶挡住。左右的进士却认出来眼前这位一夜之间白发变青丝,苍黄面皮变得黝黑,心底早琢磨出一二,反正不干自己的事,自与别人说话,不去管他。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方才高声唱“乐起”的声音又起,那声音虽在人群之前,然大殿寂静如空,声音绕殿数匝传到秦感耳中仍似洪钟。声音让大家拜大家便拜,再往后便是奚世纶出面颂圣、天子赐书、赐宴、引导诸进士饮头道酒,自此大宴正式开始。秦感听着身后的禽鸟啼鸣、猛兽低吼,望着身前美酒佳肴,恍惚竟似回到铜州,大家在山中驻防扎营,当吃饭时也是这般动静,又想起郎琼方才一番惆怅,心中也是百味难言。

吃第五道酒时已过了正午,宴席也将半,前面那声音又起,高唤一声:“中歇。”大家跟随着撂下酒盏、碗筷起身,按照仪程接下来便该是赐花簪花。赐宫花与之前的赐书一样,都是大殿左侧立着一列官吏,手提大锦盒对应着进士的席位,每行对应一人,一列官吏听从号令,从左至右穿过人群,边走边向众进士分发。传到秦感面前,他恭敬接下,细看是一束四支宫花,与左右前后数目俱是一致。宫花以丝帛扎成各色鲜花的样子,什么牡丹、芍药、芙蓉、荷蕖、梅花、玉兰等皆有,每人到手的都不尽相同。若说宫花式样,其实较真花只模拟出七八分,也缺几分灵动,胜在是天子所赐。得花者忙不迭簪好,彼此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以别人为鉴,正自己的簪花衣冠,借酒气相互戏谑,欣喜万分。

分到秦感手里的恰好有一支牡丹、一支月季,秦感瞧着远不及应云手簪在鬓角的那两朵,况且本也不是他该得的,照此往下寻思,秦感愈发不想簪花,只等回去后将这四支花、御赐的一册《中庸》连同身上的官服一并还与那位进士罢了。他正胡思乱想着,别的进士都已离席,或是出去方便活动筋骨,或是寻亲近交好交谈,秦感朝前望望,尚未打定主意,忽然看见前面人群中匆匆穿出来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路过秦感身边时侧目瞥了一眼,未做停留径直走向秦感身后。他只听着后背上立起一轻声倒还算爽朗的责备:“你为何不簪花?”

秦感纳罕这人怎么如此好管闲事,正要回头理论,忽然身后又是一声,同方才那句声音相同,听语气却应是出自两人,第二个声音略赌气嘟囔道:“又不是给我的。”

秦感本来心虚,闻前言将心猛地一提,再听到后面这句重又送一颗心回肚腹中,却提起另一颗好奇心,也不惦记应云手了,只细细听着背后的两人说话。

稍显爽朗的那个声音道:“怎么不是你的。他不来是他没福气消受,你既来,吃的酒席、赏的美景连同御赐的书、宫花,哪一样不是你的,不是你该消受的。你领宫花同领酒席什么区别,难道宫花不要,酒饭也不要,回去吐还那人不成。再者还有一说,这是天子所赐,别人都巴巴地戴上,你放眼望过去,可有谁像你一般头顶秃秃,被人看到凑过来打听,你如何回应,难道照实说这是我替别人领的?”话音未落就是一阵抢夺声,应是这个将另一个的宫花抢了过来替他簪上。

秦感听此话着实在理,忙也朝自己发鬓上插了一只,再听爽朗的那个又道:“我遇见个不寻常的,你跟我来,我知晓那一月是怎么回事了。”言毕,拉了秦感身后那人就要走。

另一个忙躲闪:“去前面干什么,一群一甲二甲进士拢共没几人,彼此都认得,尤其碰上阿手三个,岂不尴尬。”

秦感听见提及应云手,还听到“三个”之语,揣度着必是奚世纶与郎琼,连上应云手可不是三个人,且能唤出“阿手”必定亲近,他愈发在意,却不敢回头,将全部心力倾注耳窍,愈发专注倾听。

那声音只道:“无妨。你以为他们今天能顾得上我还是看得见你,那么多官员,每人问他们一句话一日就过去了。我告诉你,一旦错过今后再难有机会,快跟我来。”

两人说着就往大殿前面去,秦感忙转过身子让出道路,那两个专注自家的事,也没注意秦感。倒是越过秦感所在位置的一霎,秦感瞥见两人容貌居然无差,一个着紫袍簪四支宫花,一个着绿袍簪一支宫花,简直就是一人两分身,难怪声音分辨不出,立时触动秦感心底事,那二人已挤入人群中不见,秦感仍旧原地矗立,咬唇沉思。

与秦感迎面撞上的正是元旬,而被他从座位上拉走的正是他的弟弟元时。

元时迷惑不解道:“你如何知道的?”

元旬笑道:“本来不知道,谁能想到在官驿时居住一墙之隔,闻喜宴上比肩而坐。咱们的‘邻居’果真是两位,一位是金州曹氏七公子,当今曹相的侄儿,唤作曹蝉。另一个大号唤作章幹,曹公子一直唤他‘十一郎’,不知什么来路,待我回去翻找同年小录查一查,或就近问问别人,想来能跟曹七公子在一处的绝非寻常。”

元时仍存疑道:“这样人物于京城中有现成的家宅府第,只怕还不止一处,为何去住驿馆,难道说仅仅为着回避?”

元旬笑道:“个中缘由我也不晓,不过那位曹七公子倒是埋怨章幹许久,说自己不该受章幹的蛊惑,放任着好日子不过,好好地去考什么试,还要住驿馆。”

元时忽生怯意:“若真是官宦子弟,必定知道我的事。”

元旬和缓宽慰:“你是那日被天子威严吓到了。我告诉你,越是这样世家公子,你以为他们能看得上哪个,还是看得上闻喜宴。咱们看这里布置得天宫似的,落在人家口中只有‘傻里傻气、堆砌艳俗’八字。评价起前三名来也是‘奚家老大’‘郎家那个小儿郎’,说奚家什么‘百年不倒’,无骨之人躺着而已,提及郎家则评价‘没甚可说的’,至于阿手,人家根本懒得提,换作别人简直就是狂妄至极。奚世纶与郎琼这类人物在他们口中尚且如此,何况你我,其实占不得一牙缝,人家从未看过一眼,听过一字。我跟人家说起你我兄弟,人家竟从未想起你的事,也从未记得你我名姓,只觉得同胎而生模样相同的两人十分难得,要见一见虚实真假。我想着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故而赶紧来找你,我的口才不及你,一时你多说话,千万想办法结识上。”

元时坚定主意道:“既抱定主意进来,决不能错失。”

元旬赞道:“这句才是正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