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逢篇 第八

转眼到五月初一日,也不知是什么时刻,秦感被应云手起床整束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半睁眼,见外面尚无一丝亮光,听应云手轻声一句:“小感,我先走了,你不须动。”紧接着门被轻声拉开又关牢。自此后再无声,秦感翻身继续酣睡,直到天大亮。

吃早饭时,郎琼向秦感笑言道:“春巳节那日帝后携百官游览城外的阳和苑,回来大加赞赏,说今年萌芽爆满枝条,正应大比之年人才辈出。后来就到了殿试唱名,陛下见了阿手触动心思兴致大发,欲效仿旧制,从五甲进士中挑出阿手与最年幼的那位叫什么来着,他两个未及十八岁的封为‘探花郎’,今日闻喜宴先行去阳和苑探花开,折花恭迎榜首。陛下的心思也是奇绝顶天,可惜那位少年稚气太足,模样只算得略清秀,远不及阿手水灵出挑。我无端寻思着,阿手穿上御赐的那身衣衫,捧着一篮各色鲜花,舞蹈着笑脸恭迎而出,好似那画上的仙童一般,只觉有趣。”

“我说与你,是告知你,使你放心。阿手天未亮动身离开就是为着这个缘故,方才文远兄连早饭也顾不及,草草离开,也是这个缘故。至于我,本来也该跟着一起去,不过被奚大榜首委以重任,协助贡院诸位大人安排车马。一时那些无车马的士子都来贡院,大家在此乘车一起前往阳和苑,你不须着急跟他们挤去,随我乘最后一辆车押后。”

秦感质疑道:“那些士子当以无车无马的居多吧。”

郎琼点头应道:“如此方能凸显我之重要。我要看管着这些士子,防止他们拥挤踩踏,确保所有人都登车,可别落下一个两个的。数百人熙熙攘攘在贡院外乘车,没有一个时辰绝不算完,这时节还早呢,回去补觉也好,做什么都好,你放心等我的消息。哎,你幼时在京城可去过那里,心底可还有记忆,那地方什么模样?”

秦感只道:“不记得了。”

阳和苑乃是京城内外四座花园中最大的一处,也是最远的一处,位于京城北郊,若大家都似唱名那日骑马,不但路途太过遥远,队伍太过冗长,半途容易丢落下人,且是一笔大开销,不如乘车,就是需要人从中维系调停。奚世纶安排郎琼留下协助贡院诸官吏,未提及秦感,郎琼只当作分内事尽力而为,也未向秦感提及相助之类的话,秦感不欲多管闲事,饭后就听话返回卧房,里外转了两圈后顺手抄起应云手的书,捡个光亮处认真读了起来。半本书读完,郎琼终于派人来邀,秦感按照他三个前日指点的打扮好,假装成新科进士的模样,大摇大摆往贡院外面去,混迹于人群中,果然连贡院里素日见面的官吏一时都未认出他,不必说别人,秦感越发得意。

虽在春日间,然郎琼自晨起忙活到如今,一身衣衫已然湿透,更加被一众人吵嚷的头脑发懵,余光瞥到身后又有一袭绿袍身影,当即扭转头道:“去后面的车上。”

谁知那人未动,只笑道:“怀之兄,是我,秦感。”

郎琼仔细又将对面人上下看一遍,只见他将周围短发编做四个小辫,剩下以刨花水全部梳拢,所有头发拢归头顶绾成一个小髻,戴着一枚两指宽的小铜冠,身上穿着绿襕袍。郎琼失声笑道:“好看好看,果然这一身才更配你。”说着一指队伍最后,“我嫌弃坐车无趣,不能尽赏沿途风光,找他们要来两匹马,一时咱两个骑马去。在贡院憋了这许久,也该松散松散筋骨,你的意下如何?”

秦感道:“听凭兄长吩咐。”

队伍终于开拔,最前有引路官吏,似龙角一般挑出两对高旗喝道,郎琼与秦感稳坐马背上,随着前面马车队伍慢悠悠地走,他俩身后还有负责押后的十多官吏,长龙般的队伍一路上引动围观百姓无数。自此,郎琼彻底放松下来,与秦感边走边交谈边眺望。在他们两侧,先是城池,后是田野,大地漫向两边天际,平坦似棋枰,村庄零星插在田野间好似棋子,坟茔则零星插在村庄间。渐渐,村庄也不见,从京城延伸出的直道到了尽头,田野也到了尽头,两壁青山无脚无阶无坡,自田野平坦间直直拔地而起,一纵就上了半天中。怪石如鱼鳞重重,最低的也有数丈高,逐层高叠甲胄,石上青苔才冒,石缝间的小树新叶已芃,整座山于苍色之上浮泛浓浓绿意。大山分左右两扇,顺着山坳中间一条可容两骑并行的小径曲折蜿蜒向里不知归处,除此之外再无路可行。山势陡峻飞鸟难落,绝无攀登途径,山下倒是有五十余步进深、百步阔的一片空地,便是诸进士下车处。

郎琼与秦感尚在半途上,前面大队的进士已至,乐声拔地起,迎诸进士在此下车换驴马,从山坳间小径鱼贯而行,渐行渐深入。郎琼手执马鞭遥指山壁,疑惑道:“这里难道不是花园,竟是山景?”秦感低着头没说话。

等他们也到空地上,径直打马进山,初行只觉穿堂风夹带丝丝冷意,身旁是春景,身上是初冬。行了二刻,眼前豁然开朗,媚艳春光在上,满眼浓绿夹杂无数芳菲,似千军万马冲到眼前,杀得眼睛只能看见一片绚烂。待眼睛略适应些,他俩才看清原来身已至山顶,苍绿山壁至此再不见。

这里地势不算平坦,两尊至高小峰遥遥相对,峰顶分别堆叠着宝塔、阁楼,均高达十数层直与天接,金碧相映;低处流水曲折,或成小瀑,或成池塘,吐珠泻玉,沉绿烁金。水岸以西边进贡来的白玉石砌就,凸雕水兽、水马、长鲸,被一小浪一小浪的水时淹时露,似随水势而动,不但游人可踩踏着走到岸边戏水,还能防止踏水滑跌。水面上则跨越道道虹桥,远观似驼队接连不断。此地的花木多达数百种,种种名色好听,姿态舒绝,同类者栽聚成园,以低矮石墙为界。无数亭台轩舫廊榭夹杂其间,依势依景而造,各有各的名号,各有各的形态。

这里本来就是京城从上至下的踏青游园处、上香许愿处、觅肴寻味处,依着诏令,闻喜宴时不闭园,许百姓仍自在行动,因此大家又多一项事做,唱名那日未来得及观看进士风采的今日可尽兴。郎琼与秦感身处其间,左边是道观中钟磬唱经声隐隐,右边是饭庄中饭菜茶酒香阵阵,与人群嘈杂喧闹声齐齐纠缠着环绕住他俩,令两个人一时晕晕懵懵难辨东西。

阳和苑本来有七八条甬路,自登上山顶的开阔地延伸向四方,当此盛况,正中的甬路上满铺斑斓毡毯,以此作为区别,引领着诸进士往最繁华最热闹的开宴之处去。郎琼与秦感看得明白,也顺着毡毯往前走,先穿过一道三重飞檐的石门,号“棂星门”,此乃恭迎新科进士的第二处。今日的阳和苑从此道门开始,门里与门外隔绝成两个境地,所有繁华也自此始。

毡毯仍旧向前延伸不绝,他俩头顶却多了一道遮阳的锦帐,与毡毯一在上一在下并行而走。棂星门后,道路两侧矗立起五对三层彩楼,特邀京中十大名伎为闻喜宴助兴。彩楼所有门窗大开,美人在楼上焚名香洒花雨,底下吆喝着高声竞价而邀,人人口中金银作土价。郎琼秦感两人未作多看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毡毯尽头是五座大殿,分东北、东南、西南、西北、正中五方矗立,大殿以回廊相连,廊外支起无数彩色帷幄,为闻喜宴助兴的杂耍百戏就安置在这里。大殿里外果然较阳和苑别处更为热闹,不单有新科文武进士,尚有天子准许在朝文官,尤其翰林学士、知制诰、昭文馆、集贤院、史馆各处学士、直学士、直史馆、修撰、检讨等均可参加闻喜宴,应邀出席的众文官、官员家伎,连带此间忙碌的无数仆役都在廊下穿梭不迭。廊庑下,头顶上,无数金丝架悬挂横楣上,架着鹦鹉、八哥、百灵、画眉、云中子等各色雀鸟不胜枚举,被人逗弄,婉转啼音。进入此间,下是七彩衣袂翩跹,上是九色鸟展翅,直叫人眼花缭乱。

为着替闻喜宴助兴,使新科进士、无数百姓知晓皇家威严,西侧二殿中间单单用铁网铁栏围出一大片土地,御囿中豢养的虎豹狼熊象犀全都牵了出来圈养其中。猛兽中间以铁网间隔,旁有豢养使官手执鞭子驱赶吆喝,专供大家观赏。众人骤见猛兽真容,胆小者腿软抱紧围廊柱子不敢靠近,胆大者围住囚笼赞叹欢呼不止。四方大殿并长廊围成的囫囵圈之内外尚有无数鸿雁、天鹅、仙鹤、孔雀、麋鹿、小麂四处游走。朝廷分派出几名专职使官看守着数十摞面饼,见人来就分发,专供喂食廊下并外面禽鸟麋鹿,那些禽鸟麋鹿不但比猛兽模样讨喜,性情也随和,从不惧人,见人手中有饼就大胆上前讨要,甚至为讨要面饼做出鞠躬舞蹈之态,惹人怜爱。

郎琼一路走进来,心中感慨倍增,正要开口,忽又听几步远处有人高呼,说外面池塘里的鲤、鲫、蛙,会头戴面具扮成项羽、刘邦,还有韩信、张良等古人,演得好一出垓下之战,还有鸿门宴,也不知怎么驯化出来的,十分有趣,招呼伙伴去看。他满腹话压在喉底吐不出来,只剩重重长叹,勉强吐出心底积压的气息。

秦感关切道:“怀之兄为何频频叹息?”

郎琼面上哀哀地言道:“北疆苦寒,边境日趋紧张,父兄并那些将士夜不敢寐,可惜军资一拖再拖,要钱没有,要粮也没有,戍守边境的营防只能以冰雪煮羊皮充饥,犹不敢松懈一时一刻,那本来是预备做冬衣的。我今见了这些奢靡,那些虎豹肆喂活鸡,雀鸟架上满满的新鲜粟米,鹿都得面饼饱食挥霍,吃剩的饼丢得满地都是,才知何为金钱做粪土,心中未存一丝感激,反倒苦楚倍增。还有你看这里,这是京城之北,据高天险,北面无路,南面却天生一条平坦车马道,面北可御敌,面南可守城,却不做关隘做花园,不垒高台不播藩篱却栽杏种梅,不养兵却豢养鹤鸟,不训练水兵反倒驱使蛙鱼演习作战。一旦北敌兵临城下,我问你,他们该如何守?”

秦感唯有宽慰道:“兄忧国之心必能感召苍天,替京师降下一位与兄同等心思的长官守备。”

郎琼却只是摇头:“你对北疆了解多少?”

秦感据实道:“惭愧,我从未了解过。”

郎琼苦笑道:“若苍天有灵,便该保佑北方天狼再不惦记我国土,我郎家挡住北兵直到天狼国离乱崩析,永不为患。否则一日北兵南下,国境之内北兵过处,无良将则城池不可守,有良将则人与城俱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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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