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该着新科进士拜黄甲、叙同年,五甲之内所有进士早早齐聚贡院,礼部也遣官员过来以示重视。贡院前厅阶下,原本的左槐右柏两株苍虬大树之间、甬路之上挑起一排十来高杆,杆上悬挂黄底斑驳撒朱的落梅纸,按照唱名时的五甲次第以黑字大书进士姓名、年齿等事。十张大纸并列似城墙高起遮住后面的甬路并房子。黄纸之前设置一张雕花镶银的大香案,上面各色贡品次第罗列足有五层,再前面是一尊四足仿古铜鼎,里面装载满满的草木灰,只待一时插香焚香用。
日未高起,树影幽幽,石碑森森,状元局的管事预备草木灰时多以香草香木,更添一缕暗香萦绕庭院。进士们初进来时,只觉两旁石碑干净许多,上面灰尘旧苔痕全都不在,只剩新生的青翠薄苔附生清灰石碑上,文字似是活了过来,有如无数前辈尊长和蔼矗立两旁。
巳时到,状元局中专管列队的官员引导大家按照甲第次序齐齐站于铜鼎之前,甬路之上,大家先齐齐朝着黄纸楼台拜三拜。紧接着众人分作两列,其中四十岁以下的站在甬路西侧阶下、西侧石碑之内,四十岁以上的站在甬路东侧阶下,东侧石碑之内,进士之中最年长者先出列,奚世纶身为榜首,代替一众进士拜年长者,再接受最年幼的进士恭敬拜伏。至此大家才知晓,原来应云手并非那最年幼的,五甲之中有个才满十七岁的,比应云手足足小了一岁,只是应云手位列前三,更为出名而已。
这一项议程结束,早就等候一旁的官吏适时摊开厚厚的一本花名册,自奚世纶开始,大家按照殿试名次排队,依次写下姓名、表字、小字、年纪、生辰、母姓,以及其上三代姓名、在世否、曾任职务等事,无一不认真。将来这本册子会被官吏拿走刊印,凡在册者每人一本,原本经由贡院收藏,是为《同年小录》,进士无不珍惜若宝。再往后,这上面的字会被镌刻石碑上,贡院前庭便又多一方碑,不论奚世纶、郎琼、应云手、元旬,凡在场所有进士皆同秦感的父亲一样,名姓流传千古。
应云手写完自己的并未走开,而是立在旁边等候元旬。自从唱名那日起,二甲第十三名总第二十三名就换成元旬,元时则彻底从进士群中消失无踪。起先兄弟俩陪同应云手住在贡院,有元时在一旁,元旬不论做什么都不自在,每每听到别人以名次唤他,率先想到弟弟,心内先就纠结。如今单单剩他自己,元旬愈发心安理得,轮到他在花名册上留名时,看着厚厚的簿子只写了前面两页,自己的名姓距离榜首如此之近,没来由开心起来。
应云手见元旬写完,拉他到柏树下,端详他满面神色愈发清朗终于放下一颗心,上来就问道:“昨日的乡会你为何没去?”
元旬笑道:“你只问昨日,为何不问大前日的,也不知谁在席上耍赖,拿我挡箭,害我足足醉了两日。”
应云手照旧搔搔后头,不好意思道:“不能全怪我,是张大人再三叮嘱第二日要进宫,千万不能吃得太醉。再者说,昨日你没去,我也替你补偿了。倒是阿时,自从搬出去一直未见,难道那些人连这份颜面都不舍得。”
元旬道:“他心中一腔憋闷难出,看见咱们日日热闹只觉失落,愈发懒怠,其实这几回的帖子写明请他,是他死活不愿出门,我也难劝动。”
应云手犹犹豫豫道:“可将来你我都走了,他终归是要出门,要回乡,留他一人在京城不是长法。”
元旬只道:“你还不知他,最是争强好胜的,眼见着咱们赴任去,他岂肯回乡。后面半月还有几桩事,大家数百人在一处,谁也难辨认数清,尤其闻喜宴,不但有文武两科进士,还有朝中官员、管事的衙役,乃至京中名儒都会前来汇集,我想方设法劝他出来跟咱们一处,带领他四处逛一逛,借机看看是否有可取的门路。届时你与那二位看见只做看不见,千万别招呼,别与人谈起,若有人议论,你好歹帮着压住话。”
应云手撇嘴道:“这是什么话,我岂用你来教我。”
元旬笑道:“你的心眼大,须得提前提醒。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伯母特意叮嘱我的。”
虽是句平常话,却勾起应云手满怀心事:“阿旬,我想着等一月期集过去,咱们赴任之前,先回家一趟,你与阿时可有什么话什么东西要捎回去?”
元旬关切道:“想家了?你的身份不同从前,在京城的名声又响,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千万不能任性。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应云手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要紧事。我看着奚氏兄长与郎氏兄长家境都宽裕,自身也有些财力,想着借他们些钱……”
元旬忙打断:“可是手紧?你的钱不够,只管跟我说,那些外人认识时日短,未能深交,彼此本性难捉摸,莫要轻易借钱或央求办事之类,小心落人把柄。”
应云手道:“我想还你四叔的钱。”
元旬大惊,上下打量应云手:“你非是惦记还钱,你是想要退婚。你也是饱读诗书,将要为官一方之人,怎么如此行事。”
应云手愣住:“当真使不得?”
元旬替他分析道:“如今不问远近亲疏。我只问你,别人万般窘迫之下使你的钱出去中了状元,当日走的时候有文书为凭,回来就不认了,一句‘还钱’将功劳全部抹杀,你可愿意?不必说应家与元家所立乃是婚书,所定乃是亲事,元家欢天喜地等着迎接新嫁娘,却等来亲事反悔。好,就算元应两家亲近,万事好商量,家乡父老如何看待你,看待你应家并你家姊妹,你一甩袖子去外地做官,于家乡不管不顾,她们在家乡还要嫁人呢。”
应云手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左右只是为难。
元旬顺着自己的心思猜测出一二,试探道:“我知晓了,必是你如今人大心大,仗着功名在京城结识攀附上官贵之家,瞧不上我家了。”
应云手急言道:“你竟如此想我!”口中掂量许久,仍旧未说出来。
元旬环顾左右,失落道:“唱名那日你连这里面诸位大人都不认得,却敢提出来让我兄弟住进来陪你,如今你听凭咱两个站着说了半日,明知我在里面住过数日,却不邀我进去,这就是你新学的待客之道不成。如今回想真是可笑,数月前你我跟阿时还不是这般,大家嬉闹无羁,不分彼此,自从来了京城,全都变了。阿手,咱们不是那等人家,千万莫效仿他们行事,你心底若还如从前一般待我,咱两个上后面你的卧房去,避开所有外人,你将心事细细说明,不管你想的什么,只要有利于咱们,退亲也好,别的也好,我替你分析个主意。”
应云手愈加心慌:“怕是不大方便。”
元旬再想不到别的,寻思一时试探道:“如今你在京城名声渐起,不会也学那些个文人雅士,收藏京中名伎或是湖上的歌女在卧房吧,难怪你寻什么回家退亲的借口四处借钱,必是这个缘故。阿手,你我功名尚未牢固,千万莫要学偏了。”
应云手见元旬越寻思越偏颇,争辩道:“借钱就是借钱,退亲就是退亲,哪是什么借口缘故!”对面未再有回音,良久应云手终于下定决心:“其实告诉也无妨,你可还记得当年……”他的话才出口,元旬已转身默默离开。
拜黄甲、写同年小录不过一个时辰,尤其数百人排队写字,后写的百无聊赖等着先写的,先写完的无所事事瞪眼瞧着后写的,此情此景只在心中一想都觉无趣至极,再者大家好容易聚在一处,没有匆匆来匆匆去的道理,看着也不吉利,因此贡院、状元局并奚世纶三个早早商量出数种游戏,提前准备下。那边议程毕,这边立时就将各色物件搬出来,从贡院大门之内一直摆到中庭,连带两边侧院,凡有好春光处皆是不空。里面廊庑下顺势排开十来条大几案,上面罗列着满满的糕点、茶果,单派出人管理茶水。更兼两大筐无数小玩意专门用来奖赏优胜者,虽说都是些寻常的文具、香囊、茶盏、酒盅、小元宝熏香等,妙在别人没有我独有,不免激起人的一腔好胜心。众进士纷纷留下,跃跃欲试,贡院立时就热闹起来,将晨起拜黄甲时的静肃一扫而空,这一喧闹就过了午。
应云手穿梭人群中,独独不见元旬,心底失落难掩,看着诸般游戏提不起一丝兴趣,晃晃荡荡往后院去。尚在屋外时,应云手就听见里面开怀畅谈,进去见到郎琼正两手比画着什么,两人相对大笑。秦感听到脚步声扭头,打量应云手神色不对,忙止了笑,关切问道:“怎么了?”一句话惹得郎琼也朝应云手面上端详起来。
应云手忙掩饰道:“技不如人而已。眼巴巴看着文远兄预备的那些玩意被人家一个一个赢走,着急又心疼。高手为何躲在卧房里,也不管我。”
郎琼道:“文远呢,有奚大榜首在,岂能轮到我。难道他也一件没赢回来,敢情之前的夸口真是夸口而已啊。”
应云手道:“文远兄长忙着影子都望不见,好容易碰见他,可知他怎么说,‘前几月比默书、比文章、比诗词还嫌不够,非要这个上面争高下,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让隔壁那些武举进士看见岂不笑死’。我立时就想到你,快去替我赢几个回来。”
郎琼无奈起身:“好,好,我去就是。跟哥哥说,看重哪个了?”
应云手道:“我看那只荷花粉的酒盏就很好。”
郎琼笑向秦感道:“得罪,我失陪一时,你答应下的可千万别反悔啊。”
秦感应道:“怀之兄放心。”
等郎琼离开,应云手好奇道:“你们方才商量什么来着?”
秦感据实告知:“怀之兄跟我说后面半月还有好些热闹事,到时大家都离开,剩我一个守着空院子岂不无聊,到时候我与他见机行事,凡我乔装能混进去的,必带上我一起,尤其最后的闻喜宴,千万不能错过。我想着,别的尚可,唯独闻喜宴,届时朝中官员齐聚,我那舅舅既有荫封,也是科举上来的,势必参加,那时节大家在花园中,再无围墙与无数下人阻拦,我一定能见到他。”
应云手大惊:“这么说你答应下了?”
秦感疑惑道:“你方才没听见?怀之兄长替我分析了半日的利弊,他真不愧是北疆郎家子弟,不论对朝中局势还是边防攻守都极有远见,既说得在理,我势必要听从,可是有什么顾虑?”
应云手忙掩饰道:“怀之兄长不论学问见识都远超我,他的思虑缜密周全,我岂有怀疑顾虑的,你别多心。”
秦感再不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