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琼双手抱肩,仰头长叹息:“折腾半日,还以为揪出个大阴谋,谁知竟是真的。”
奚世纶亦叹道:“世间离奇不过如此。”
郎琼道:“我还是不放心。你若真是存仁的旧友,为何不来这里找他?”
秦感抹一抹眼睛:“我与他分别十年未通音信,只记得他的家乡,哪能料到他竟在京城,更加不知他住在这里,况且这院子也不似人家,倒像座公府。”
奚世纶解释道:“这里是贡院。”
秦感一时语蹇。
郎琼忙道:“你是昨日才进京的?存仁是新科头甲第三名,因着年纪轻、模样好,尤其一笔好字,走在外面都是卫玠一般的人物风光,他的名号在一众进士中传得最广,遍京城谁人不知晓,怎就你不知晓。如今一月期集不足半,我们三个自然住在这里。”
秦感越听越觉震惊,心底思索一时当即明白:“那二位仁兄就是?”
“祯州奚世纶。”
“怀远军郎琼。”
秦感忙施礼:“原来是二位状元。鄙人镇**铜州分座孟谦麾下骑军小校一名,秦感,表字子通。”
应云手惊诧道:“小感,你真是镇**啊。”
秦感哀哀回道:“你忘记我跟你说过的,我有个叔父在南疆军中,南疆自然是镇**。”
奚世纶仍旧好奇难解:“你既不知他在京城,为何从宋家外面就一言不发地跟着我们的马车?”
秦感回答:“这位郎公子登车前大喊‘阿手’,试问还有谁取这样奇怪名字,后面他又喊‘应存仁’,更加没错。我又不知阿手住在哪里,生怕丢了,因此拼命跟着车走。”
郎琼大笑:“万事难得一个‘巧’字,我们恰巧从宋家出来,你恰巧从宋家外面路过,我恰巧喊话,你又恰巧听见。”
秦感打断道:“非是恰巧,那是我舅舅家。”
郎琼倒吸一气,见应云手目光仍旧怔怔,知他自唱名那日起就被一桩又一桩事震慑,心思一时难回转,再看奚世纶眉间却越锁越紧,后知后觉此事不简单。
奚世纶立即问道:“我们在宋学士家中时曾听说有人闯宅,可是阁下?”
秦感道:“抱歉惊吓着二位,舅舅将我拒之门外,我也是无奈之举。他不见我也罢,偏偏回回去回回说有贵客,诚心羞辱我,今日是这样,初二那日也是这样。”
“哪一日?”
“本月初二。”
郎琼当即破笑出声,奚世纶使劲翘嘴角到底也没忍住,喉底笑了一声:“你那舅舅没诳你,也非诚心羞辱,这两日他家确实邀请贵客登门,且这受邀的贵客就在你身边,不是我俩,往那边看。”
秦感旋即明白,转头望向应云手,满眼非但没有丝毫怨恨,反而尽是羡慕。
应云手只觉浑身不自在,低头使劲思索出一句岔开眼时的话:“小感,你这几日住在哪里?”
秦感不好意思低声道:“旭华门外。”
应云手转而望向郎琼与奚世纶。
郎琼驳道:“老头性子随和,却也不是万事都求得。你才赊了人情,这才过去几天,怎好一再张口。”
应云手果然再不好意思开言。
奚世纶道:“崖州赈粮案。”
郎琼“啊”一声:“你说什么?”
奚世纶反问道:“你没听说过,也不习条律并本朝几大案,还是自觉考过,将书本都丢还夫子了?他姓秦,唤宋学士舅舅,自言茕孑一身,自小投了镇**,京城无住处。存仁,去找张大人,不说别的,只告诉老头秦无疾的后人回来了,他必收留。”
郎琼与应云手似堕云雾中,迷迷懵懵尚不知何故,唯有秦感闻言,朝着奚世纶深深一揖。
奚世纶笑道:“秦兄不必如此。”接着唤自己身边僮仆,“你两个,去旭华门外秦相公的住处,替他结清房钱,取回所有行李,全部送到应相公的卧房去,我猜你俩多年未见,必是积存了满腔话,且存仁那屋子宽敞,住三四人都使得。秦相公劳累一日,我与怀之送你去休息,在房间里等存仁的回话。”
他三人刚进去应云手的卧房,应云手随后也赶到,惊讶道:“怎猜得这么准。我将方才的话跟张大人一说,这老头立时同意,让小感暂与我住在一处,一切都跟文远兄长说得一般无二。张大人还说这边都是年轻人,他插不上话,他那边尚有几桩事急等着,既不方便过来,小感也不须过去,待改日再相见,让小感只管放心住下,不必顾虑。”
至此,秦感除去不断躬身作揖,再道不出一句。
安顿好秦感,奚世纶与郎琼离开,留他俩自在说话。二人走到无人处,郎琼终放心问道:“你说的‘崖州赈粮案’可是永和二年那个?”
奚世纶轻点点头。
郎琼仍疑惑:“你怎么笃定他就是秦知府的后人,所言皆属实,且张大人必会收留?”
奚世纶仍旧反问:“镇**中一名骑军小校是多大的官?”
郎琼道:“哪是什么官。小校于改制前唤做‘押正’,前年朝廷说财政日紧,兵饷不足,凡八品以下皆由兵士代理。南疆不比北疆,因着山地多,骑军少,一校不过二帐,每帐十人,二帐就是二十人,从这二十来人中出选一名机灵有威信的代为管理,是为小校,其实仍旧是兵士。”
奚世纶道:“这就是了,如此之人能在诏书上留名、回京候补代职,该有多大的功劳。朝廷既下诏书,便是不追究他父亲的罪过,天子都开恩,咱们担心无由。其二,这位秦感的父亲、先祖同咱们一样,也是科考举士,不须查卷宗,外面题名刻石的石碑上就能找到,只怕张大人还认得呢。其三,他的父亲犯案是真,任上自戕谢罪也是真,此等骨气着实可嘉。如今孩儿回来,避开科举走军功路数,且一身清贫,便可推知其人风骨,朝廷重贤纳才断不会错失,咱们正好顺水推舟。”
卧房里面只剩下秦感与应云手两个,应云手朝床上大大咧咧一躺:“凭谁能想到居然在京城遇见你。”
秦感仍旧拘谨立在地上:“阿手,恭喜。”
应云手听这话语气全然不对,半支起身子瞧着秦感:“我们两个不须说这些话。那宋学士真是你舅舅啊。”
秦感点点头。
应云手咬牙切齿道:“可恶,但凡他家通报一声,都不至于耽搁得咱两个屡屡错过。”说着自觉有些过了,“我这样说他,你不会生气吧。”
秦感摇摇头。
应云手仍旧疑惑:“他家那么大,干什么单单晾你在城外住?”
秦感道:“我猜是因着怨恨我,恨我没能照顾好娘亲,害娘亲客死铜州,更恨我令娘亲死后难安,尸身火化,骨灰不能入土,随我南北辗转。”
应云手惊得立时从床上跳起来:“你娘死了!”
秦感复又点头。
“何时的事?”
秦感讲述道:“到铜州第二年。在望江时娘亲就病了,为了我才一直强撑着,直到再撑不下去。剩我一个,唯有就近投靠军中。”
应云手不甘心又问:“你不是还有个叔父?”
秦感继续讲述:“娘亲去世后又过一年,蛮族反扑,叔父力竭战死。本来叔父接我跟娘亲到他家,他一死,婶娘就赶我出来,幸好叔父那些同僚认得我,知我自幼习书,有些知识,能写画,故而留下我。”
应云手宽慰道:“你到了这里再不用担心,文远兄长与怀之兄长都是极好的人,我就一直受他们照料,大家虽相识仅数日,却比自幼的亲兄弟还有说不完的话。”
秦感依旧淡淡:“多谢。”
应云手见他神色始终不对,四处没话捡话说:“可还记得自幼一起玩耍的那对兄弟,他们也在京城,可喜大家又能聚在一处。”
秦感淡淡回绝道:“阿手,我不想见他们。”
应云手忽而忆起元家得了秦家宅子并田庄、竹林、池塘等,将秦家在望江的财产吞吃干净,庆幸自己的话被秦感打断,未再说下去。
秦感并未注意应云手的神色,继续言道:“我唯独牵挂着你一家人,还有曲先生,其他的就算了。当时从铜川出来,去睢川与来京耗费时日相差不多,我担心好容易得来的机会白白错失,故而先跟着大家一起上京。来了才知,候补待职非一月半月可成,恰巧又赶上省试,连西院的官员都说,照此情形,没有一年半载绝难成。我也没有亲近可托付,只好自己苦苦守着,耽搁的望江也不能回。本来我想着回望江,一来见你跟曲先生,二来将娘亲骨灰与父亲合葬,你与娘亲都能等得,却不知曲先生能不能等到。”
应云手忙应道:“放心,老头结实着呢,别说一年半载,就是三年五载也不妨事。哎,小感,你等着,我给你看样东西,你一准喜欢。”说着埋头向行李中,不多时便从一摞衣服鞋袜中翻找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玩意,擎在手里朝着秦感扬一扬,开心道:“还记得它否?”
秦感接过来细细一看,原来是一枚旧香囊,香囊一面是素色靛青缎,绣着一只暗金麒麟,另一面是黑底织锦缎,上面隐隐的“卐”字纹络在灯下随手指波动泛现七彩光华,一端的绳络打成凤尾结,系住半截手指大小的一枚白玉老虎,虎眼以红宝石镶嵌,底下坠着靛青流苏。他轻抚活计,手指轻捻一捻白玉老虎,喃喃道:“我认得这个,这是我的,我属虎。我还以为丢了,原来在你这里。”
应云手道:“可还记得在学堂时,你用它装了满满的钱给我。我想着第二日将香囊还你,谁知你再没去上学,后来慢慢就忘记,等再想来时你已经走了。我珍藏它这么多年,直到临上京前收拾行李才又重新翻找出来,看它比我日常的东西都精致,想着在京城游走或是万一一日高中,出门戴着也好看。既然遇见你,就物归原主。”
秦感面上终现笑意,也没客气,又道一声:“多谢。”将香囊小心收藏好,至此才缓缓打开心境。
秦感与应云手畅谈一整晚,谁也舍不得先睡。第二日奚世纶唤应云手与郎琼一同商议十四日拜黄甲、叙同年的流程。奚世纶边说,应云手坐在一旁趴伏桌上,伴着奚世纶的话语声时不时点头。奚世纶还以为他听得明白,因此点头做示意状,再看时此人已缓缓入了瞌睡,头猛地一垂鼾声立起,只剩无可奈何。
秦感倒是精神充足,等别人都去忙碌时,他将带来的南疆物产攒出几样送与张大人并几处管事。无事时,秦感就去前院寻找到记载父亲姓名、殿试名次的那方石碑轻轻擦拭,尤其父亲的那行字,细心抠除字迹里的青苔,末了坐在石碑下的赑屃身上,轻轻倚靠住石碑,久久惆怅。不论贡院的官吏还是应云手三人,见此情形都悄悄避让开,不去打扰。
到拜黄甲那天,所有新科进士齐聚贡院,秦感适时躲回后院他与应云手的卧房中,防备众人口舌是非,是以秦感与元旬,谁也没见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