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云手与奚世纶、郎琼三人跟着宋青台去了他的家宅，进门后宋青台一路向里邀请，请三人来至书斋落座，立时就有人端上茶来。茶水全不似寻常，端上来的一刹，清香之气立时充盈满屋，和着书墨气并熏的浓郁清甜类似沉香味，催人欲醉，茶水后面紧跟着就是各色点心，在桌上一一排布堆叠开。郎琼以眸示意，奚世纶淡笑笑，懒得点破，反正在皇宫中渴了半日，接过茶盏就饮。
宋青台急命家仆向后面唤公子，过一时三人看见一个与应云手年纪不相上下，身量也不相上下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沓纸，脚步轻快地进了屋。宋青台得意介绍道：“这便是犬子宋袤。”宋袤生就得柔和温润五官，虽正值无羁年岁，浑身只见和气不显一丝锋芒，一旦开口则言辞沉静不呆板，天生的可造之才，奚世纶三个忍不住交口称赞。宋袤不失时机将携来的素日的文章恭敬递了过去。
奚世纶接过来，虽只垂眸向纸上一瞥，其实最前一页已全部看完，双手一捻做两份，分别递与郎琼与应云手。他自向宋青台道：“文字自有一家风骨，不似那等唯唯诺诺专好取巧的，难怪学士担当取中存仁，原来与他的文章竟有几分神似。学生冒昧有一问，有学士的家风传承，令郎雏凤之形已成，只待一日彰显，当今重贤，开设进贤之路无数，小公子何须选这条最艰难的。”
宋青台道：“讨巧路数终归难成大用，况且观古今世家大族皆是盛衰轮转，未见保子孙世世安稳的，何况我等，惟愿小儿得实在学问，若能侥幸登科，实为自身万世之禄。”
三人与宋家父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忽然外面骤起一声：“怎么放进来的？快拦住，轰出去，轰出去，老爷在里面招待贵客呢。”
五人立时被惊，全都止住口边话，疑惑地向门外望。从外面匆匆进来一名中年仆从，进屋先挑一眼奚世纶三个，低头向宋青台身边去，垂手立着向宋青台耳畔送了几句话。郎琼见宋青台就在数语间，神色急转直下，联想方才的惊呼，猜测他家有些不大好的事，扭头向奚世纶又动动眸子。奚世纶假装没看到，诚恳向宋青台道：“我三个实在出来太久，张大人职责所在必定悬心。我等倾慕学士人才风华，待改日必将再登门，向学士讨教一二，今日还望学士原谅我等本事有限，实不能替学士分忧。”
宋青台不甘心道：“应进士可否暂留一时？”
郎琼笑回道：“学士好眼光，存仁的年纪最轻，行动最是机敏，心思头脑最是灵活婉转，字也写得最好看，那边不论写写画画，跑腿献策皆不能缺了他。学士要挑选人干活，看我可中用？”
宋青台忙道：“不敢。”低头暗暗叹息一声，又道，“我家属实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让三位状元公看笑话了。眼时我分身乏术不能再陪同，实在抱歉，改日自当另请三位好生赔罪。”
三人在宋府管家的陪同下一路向外行至大门，就听外面一声高喝：“贵客出来了，恭敬，回避！”三人尚在阶上，见到右手边一群人围作一团吵吵嚷嚷始终不休，嘈杂高声一浪一浪传递出来。郎琼止步侧耳听了听，再回过神来见奚世纶已坐进车里，应云手一只脚已登车，正待迈另一只脚，忙高唤道：“文远兄，哎，总是这么着急。阿手，应家小阿手，好你个应存仁，你也不等我。”
应云手听到郎琼唤他，扭头就要望过去，奚世纶在车里急忙制止：“人家的家事，见作不见，闻作不闻，避免生嫌隙。”吓得应云手忙钻进车里。等郎琼也登车，车夫驱车离开宋府。
半途上，郎琼照旧逗趣道：“今日之事，该如何酬谢你这二位兄长？”
应云手寻思道：“我家不及二位家中阔绰，自身财力更是穷短，幸好朝廷拨划给诸位进士用于期集之费的条子已经批下来，昨日我陪同张大人才去户部领回来。怀之兄长的话适时提醒我，今晚我就派人去饭庄选几样好菜好点心，唤来好伎乐。只是单独请二位兄长，将张大人并贡院一众躲开未免不恭，因此请二位兄长作陪，今晚众乐乐，改日你我兄弟独乐乐。”
郎琼指着应云手，却向奚世纶道：“看见没有，这还没赴任呢，已经惦记吃公饷了。京城炎凉富贵地，教导出的人才也是不凡，连我们小小阿手如此质朴本性都不能抵挡。”
奚世纶冷笑道：“今日这话，若连上前日的，当真骂得痛快。”
郎琼转而向应云手道：“你忒心急，做事一愣一愣的。我告诉你，事情不是这么个办法，今晚回去咱两个好好商量，哥哥来教导你。”
应云手忙摆手：“罢，罢，你的主意向来不可靠，我只听文远兄长的。”
奚世纶板起脸假意生气道：“你俩的勾当，莫要牵扯我，从来只见一户连坐，哪有同科连坐的。”
郎琼困惑道：“宋学士分明早就预备好，巴巴地请阿手过去，却又说了半截话，究竟为着什么？”
奚世纶平和劝道：“这番论还不如刚才那个呢，起得既无趣且无益。”
郎琼张嘴刚要回应，却听见外面车夫压低声音朝着车帘这边轻唤着：“三位相公，三位相公。”郎琼当即亦低声问道：“何事？”
车夫道：“许是我错怪了，从宋宅出来直到如今我总听着车后有动静，且方才车子两处转弯时仿佛都看见后面有个人影跟着。”
应云手惊道：“堂堂朝廷命官，岂能这般行事！”
郎琼手指比在唇上，朝着奚世纶与应云手悄悄示意。三人齐齐转身向后，轻轻抠起车尾帘子一角，掀开刀刃般的一道细缝，偷偷向外观察。郎琼转头向车夫吩咐道：“催马略快些。”车夫听从，当即驱使马儿急走一阵。郎琼又道：“轻勒马，车慢些。”车夫又从命。三人始终透过帘缝望着，不论车行得快慢，车正后方果然有个年轻人距离十数步始终紧紧跟随，也不管两边并后面的车马来往疾奔是否撞到他，再细看时却只此一人。
应云手看着那人的身量既高且壮，身姿面容约莫二十岁，面目糙黑，一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的车始终不移，细打量下五官却着实有几分可取。唯独怪异的，此人头发很短，全部聚拢脑后在脖根上扎成一条小辫子，发辫底下散着，最长的发丝仍不过颈，一身铁锈红衣衫已泛现道道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腰间一条足有三四寸宽的长裹腰从胸下紧裹至小腹，四肢从踝至髌，从腕至肘皆是如此，非民非官，非文非武，既不似中原，也不似番邦。应云手越看，心里越是突跳不休。
奚世纶悄向郎琼问道：“这是什么打扮，你可认得？”
郎琼当即道：“是镇**。南疆林深草重多虫豸，不能穿宽敞衣服，且须将衣衫裹紧防止虫豸钻进去，且那里多湿瘴，常年驻守南疆的都将头发削得极短，不论官兵皆是一般无差模样。单看这个人，或是刚经历一场大战，或是预备回来，已是太久未削剪头发，才能梳成这样的小小发辫。”
应云手与奚世纶当即明白，镇**本是南疆驻守军名号，同北境怀远军、东境宁绥军、西境虎威军一般，如今国中概称南疆并调往南境剿灭当地反叛部族的一应军队，前一阵听说南疆大获全胜，许多镇**班师而归，京城也来了不少。
奚世纶疑惑道：“宋学士为何拜托镇**来跟踪咱们，可是这事办得不伦不类，难道说两方有勾连。”
郎琼道：“这话比方才我的那个有趣多了。”
应云手担忧向郎琼道：“怀之兄，你们怀远军的本事与之相较，孰高孰下？”
奚世纶先道：“何须问他。外面只一人，咱们有三个，优势在我，况且君子六艺，你莫非只习得一个‘书’不成？”
应云手立时红了脸。
郎琼笑道：“何须哥哥与弟弟费力。前面就到贡院了，他若退缩，今日事暂不与他计较，如若不肯，我当即下车拦住他，当众擒拿住，你俩只管进去唤人，管他什么来路，势必审出个结果来。”
奚世纶与应云手点头同意。
车夫在前面，听他们在车里来往商量极为清楚，听话驱车稳稳前进。一时车行至贡院外，那人果然仍旧未离开，郎琼不待车停稳，当即一掀车帘从里面扭身跳了下去，顺势抄过车夫手里的马鞭，向腰间一收势，大跨两步，直接截断来人去路，直面来人。应云手与奚世纶紧随其后跳下车，奚世纶拦在那人身后，应云手则两步跨至贡院台阶上，边跑边喊人。
郎琼还未问话，那个跟踪他们一路的男子倒率先开口，非是向郎琼，前后俱扫视一圈，转身向奚世纶与应云手扯着沙哑嗓子喊道：“可是阿手！”这一声，属实有几分南地口音，却听不出具体是哪里，抑或几处掺杂。就在这个当下，贡院里面的人听到动静，连同门房共计二十多人冲了过来，将来人四面围住，只待一声令下。来人仍旧向奚世纶与应云手两个面上身上逐一扫视，忽而盯住中间的应云手那双水色眸子，顺着眸子上下打量五官面容，动情唤道：“阿手，果真是你。”
应云手惊惶仍不失恭敬道：“抱歉，我与阁下并不熟识。”
来人指指自己：“我是秦感。”他的声音忽然哽咽，“阿手，我是小感啊。”
进贡院二道门便是中庭，院子里设有一张搅墨白玉石桌，旁边四条青灰石鼓凳，奚世纶、郎琼、应云手、秦感四人围坐，其中奚世纶坐于上座，最下是郎琼，应云手与秦感一左一右。刚过午，天气晴好，贡院里面人替他们布置好茶水饭食，全都离开，留他四人饿着肚子仍旧对峙。
郎琼歪头向应云手耳畔低语：“你当真不认得他？”
应云手亦低头向郎琼，面带愁容老实回答：“姓名没错，当时的事也历历在目，就是面容辨认不出来。”
郎琼又问：“何时的事？”
应云手扳着十根手指也没数清，为难道：“十年前吧，只多不少。”
郎琼悄向奚世纶挑一挑眼，指尖在自己脸颊轻轻一划。
奚世纶看得明白，向秦感道：“你自宋府起一直跟踪我们，便是知晓我等身份，不必说谁是谁的旧交，也不必提什么镇**，单凭你行踪可疑，立即扭送去隔壁京兆尹衙门，百般刑具加身，不怕你不招。你只需说出来你们究竟从何处得知存仁幼时的事，又是谁令你假冒他的旧友，我等怜你年纪尚轻，况且镇**中的，回来不易，自去寻找主谋。你可想明白，莫要轻贱自己这条命。”
秦感忽地起身：“你们竟拿我当贼匪，如此羞辱我。阿手，别人也罢，你竟把我忘了！”
奚世纶向应云手叮嘱道：“稳妥为上。想想你那同乡，功名只在陛下一句话，别人回去尚有家底财力支撑，你有什么。如今此人身份未明，真假难断，阴谋不可知，千万不要冒失。”
应云手一时没说话。
秦感满心只剩凄怆：“我原以为只有舅舅凉薄，看来天下人都是一样。我一直记得你说的那句‘在外面你护着我’直到如今，以为这世间还替我留存一份念想，却终不免茕孑一身。你们不必报官，报官我也不惧，我是因着战功才得回京城，在京城待职候补，不是贼。”说着转身朝外就走。
奚世纶与郎琼忙起身要拦截，却不料应云手“呼啦”站起来：“你真是秦家大宅的小感？”
秦感止步，转身凝视应云手。
应云手问道：“若是我去寻你，该怎么办？”
秦感眼珠一轮，眸中神采重现：“钻过狗洞，出花园走中间大路，过两排房子，还有一道绿色的门，绕池塘走上半圈，再经一道连廊，从房子后墙绕到前门进来，这一路上没有人。”
应云手边听嘴角边翘起，继续问道：“若是你来寻我，该怎么办？”
秦感愈发动情道：“出学堂左转，顺七尺巷向北，寻千锦坊，你家就在那后面。若是没有，就顺大道去河边寻一棵歪脖老柳树，树下一个浅塘子，我寻你，你一定在。”
应云手眼角亦弯，水色眸子里漾满水汽，嘴角却撇了下去：“不许带狗。”
秦感道：“眼时没有。不过既然你提起来，将来我一定会养条大黑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