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乡篇 第四

宋青台于闻喜宴之后并未归家,而是被一众好友唤走,于他处重设宴另开席,重又热闹起来。待热闹散场已是半夜,他想着回家与夫人赶忙商量白日间的事,到家才见宅子里连例行排班守夜的在内俱睡倒,满宅各房舍灯火全熄,鼾声一片,只得作罢。

第二日,宋青台因着心事压胸,睡眠浅,酒醒得也快,晨起一睁眼,昨天的事历历在目,忙着对夫人全部讲述出来。夫人卫氏越听越着急,最后索性起身不管不顾地使性子道:“多年来你在外面如何我只作听不见,你就以为我好拿捏,如今竟打起我的女儿的主意来。当初你说女儿愿嫁就嫁,若没有中意的,难道咱家连个女儿都养不起不成,况且褒儿一向温顺体贴,就留在身边陪伴终老未为不可,敢情是给那小子留着呢。就是底下这几个,论起贴心明事理,哪一个不胜你十个,哪一个不是我的五脏一般,这可好,一下子心和肺都摘去了。”

宋青台自身气恼尚未消,被夫人一句话激起脾气:“哦,是你的女儿,就不是我的女儿不成,我只是一朝不慎被他们合伙坑害了。”

卫氏争辩道:“当初南疆来信说大姑娘没了,让咱们接回秦家外甥,你怎么跟我说的,亲口说的话都忘记了不成?”

宋青台忍不住“嗐”一声打断,不愿多回想。

卫氏仍旧不依不饶:“彼时你又赌咒又发誓的,这才过去几年,你看见人家立了军功,诏书明言进京授职,你的心思又动摇了,要收留要认亲,只管上外头认去,别进家门,别沾惹我和儿女半分。”

宋青台无奈道:“我也没立时应下,媒人也没登门,我只是担心万一此事成真,咱们先关起门来商量出个对策。”

卫氏胡乱出主意:“年前你曾说大曹相有意令他的侄儿与咱家姑娘结亲,他与邓相不对付,不如趁这个机会赶紧去向他讨个主意,若是合适立时就定下,管他是谁再说不来什么。”

宋青台急得敲手道:“你以为我不愿意还是不惦记着,已然来不及了。”

卫氏知丈夫言出必有所落,霎时没了底气,听丈夫慢慢道出来。

宋青台未言先叹息:“这孩子没福气啊。曹家老七不过因着上面六个哥哥替他顶住他大伯和父亲的威严,略显放纵些,其实在一众世家子弟中也算出挑。曹相兄弟有意令这孩子博一个现成的功名,那边现有空缺等着。结果这孩子经历世事太少心眼浅,受章老大人遗孤的怂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学问浅深,两个孩子瞒着家里报了明经科。偏生衙门里今年管事的新从底下提拔上来,做事生楞,大家都不愿做的吃力的事让他来做,结果把个最不该漏进去的漏进去了。”

“事已至此,那孩子还偏生一副傲气模样,誓要像他三哥四哥一般夺个功名回来。小曹大人宠溺幼子,好容易保胎似的把七公子的功名给保下来,但求他就此消停。结果唱名那日陛下一听又是曹家的子弟,认定这孩子亦是个有雄心大志的,命令入殿召见,越看越喜欢,问东问西忽而就问起亲事来。大曹相一个未及反应,被这孩子嘴快抢了先,说没定亲,这一回陛下更开心了。”

“果然没过几天,陛下召我等议事时忽而聊起今年的进士。说头甲里除了应云手,或是娶亲,或是早已定亲,可惜应云手诸般都好,家世实在拿不出手。二甲里面当属曹家老七,相貌家世处处出挑,年纪又正好与庄俨公主相成就。”

“大曹相还不死心,说天子未下诏,此事尚不能作数,还有挽回余地,怂恿我去说,真是当我傻疯了,还是当他家老七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就是昨日曹相非要我见曹七公子,我也不能当着他的面生生拒绝,更不敢批评人家子弟的不足,只好拿应云手挡箭,说他的相貌五官不及应云手。应云手被陛下当众夸过模样好看,众人皆知,曹家那一大一小也说不什么。”

卫氏一腔心气全泄,默默坐回丈夫身边:“我不管谁夸谁贬,一个西南边陲出来的连官话都不会说的野人,一个南疆军营出来的粗人,我的女儿怎这般命苦。”

宋青台刚要回答,忽然门外小厮轻唤:“老爷,老爷。”

宋青台没好气道:“大清早的,有话快说。”

小厮道:“贡院张大人执帖登门。”

宋青台心底顿时一惊,小心问道:“什么帖?”卫氏忙也细听。

小厮答道:“是拜帖和男家定亲草帖,还有礼单子,另外还有单子上全副拜礼。”

宋青台心底顿觉惊悸:“这么快!只他一个人?”

小厮道:“只有张大人。”

宋青台再看身边的夫人一脸忧色,忙先安慰道:“只这个老头就不妨事,等我出去把他打发走。”

宋青台更衣来至中厅,见张大人一盏茶已经饮下肚,转换一副笑颜乐呵呵道:“昨日见张大人饮酒十分尽兴,今日这么早就清醒了。”

张大人满腔委屈倒不出来,只好强作笑道:“我如今就是那驽马,也是供人鞭策驱使的,若能因此成就姻缘好事,倒也值得。”

宋青台轻描淡写道:“昨日大家借酒气相谑,确实玩闹得有些过,今早起内子也劝我不必与几个孩子计较,大人也无须当真,此事就过去吧。”

张大人急辩解道:“难道学士认定这些拜礼是我准备的不成!学士请细想,昨晚进城是什么时候,我其时醉意有几分,如何能心思缜密指挥人置办拜礼,筹划一应事务。”

宋青台听出内里深意:“这些东西真是那两个孩子预备下的?他们岂有如此能力。”

张大人道:“自然是奚文远和郎家老幺。他四个日日在一处,什么算计不出来。”

宋青台长出一口气:“大人原是替人作嫁衣,何苦受一群小孩子摆布戏弄。”

张大人苦笑道:“学士以为他们能看上我这张老脸,不过是因着住在贡院,顺带的人情而已。他们四个天一亮就分作两路,一路寻我,一路上疏篱小筑请邓相去了。贵府距离疏篱小筑不远,怕是邓相已经在来路上了。”

宋青台震惊不能言。

张大人趁机忙进言道:“此事昨日被几个孩子吵嚷得人尽皆知,学士当早做决断。”

宋青台至此唯有推诿:“即便如此,双方八字未必合,还须好好批一批。”

张大人打趣道:“鬼神怕是也难助学士。”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下人来报,邓祖舜到大门外了。

其实早在前一晚,四个年轻人凑在一处分析对策,觉得单由张大人出马未必一击辄中,须再添个说话更有分量的,因此想到邓祖舜。郎琼当即派出自己的两个僮仆,一个去了疏篱小筑,一个去了邓祖舜家宅,两头守着。当听到潼仆回报说家宅一直大门紧闭,倒是疏篱小筑中不但去了邓祖舜的马车,后面还跟了三辆车,郎琼便已成竹在胸。

第二日一大清早,奚世纶、郎琼、应云手三个去请张大人,秦感则动身去疏篱小筑请邓祖舜。秦感听奚世纶三个并贡院里的人告知疏篱小筑的位置,提及的街巷竟莫名耳顺,一旦亲临疏篱小筑,待下车抬头的一刹,他不免惊惶呆住,这里本来是他的家。秦感犹记当日乳母与他穿戴整齐,告知他要跟随母亲一起去南方接父亲去,他挽着乳母的手跟在母亲后面登车,站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大门与横楣,孰料这一上车一下车,竟是十余年时光。

邓祖舜倒是好脾气,也不计较秦感清早打搅,听人来报,忙让请进来。与秦感相见过,邓祖舜故意言道:“进来的一路上浏览这里景致了吧,凡来者无不喜欢这里,你觉得如何?”

秦感只轻轻吐出一口气,一时未答。

邓祖舜将秦感一应神色心事看进眼中,慢悠悠道:“老夫历经三朝,就像房间正中杵着一根柱子,你说它碍事吧,可谁也不敢动,生怕一动扯动房梁,坏了房舍。可你说人们恨它吧,却直夸赞它,说它立得应该,立得好。故而我更喜欢似你似应云手,乃至奚世纶、郎琼等一众青涩的年轻人,只有你们才敢说些真话。你只管告诉我,这里究竟好还是不好。”

秦感趁邓祖舜说话的刹那心底快速思索,抬头爽朗答道:“不好。”

“为何?”

秦感照着思索好地一一答道:“此宅设湖,引的是外面沽河的水。沽河流经京城,开渠引水为护城河,在城西造湖蓄水防洪灌溉,有源、有流、有渊、有用,故而文人赞它,画师画它,可一旦引进这宅子里立时被困顿住,虽未全成死水,却将本来明澈的河水变成不能见人的浊臭秽物,只能从下面暗渠流走。造此宅者欲以湖明心境,可宅子外面车马嚣嚣,繁华不舍昼夜,宅子里面却育湖栽柳,欲拟天然反倒落了俗套,守着繁华求清静,欲学名士却不愿放弃繁华,不过是作茧自缚,终难长久。”

邓祖舜听这番话犀利好似奚世纶,直爽又似应云手,与昨日粗野性大相径庭,心底先有几分满意,面上仍旧温和试探:“昨日已说得明白,你舅甥之间无需借助外人。”

秦感立时占取主动,率先发难道:“贤相以为我今日来仍是为着昨日所言的亲事?”

“不然呢?”

秦感娓娓讲述道:“贤相预料不差,不过这件事并不重要,就算要请贤相出面,阿手比我更为应当,他是新科进士,论理该唤贤相一声恩师,比我与贤相更为亲近,就是奚兄与郎兄也比我合适。他三个之所以派我前来,是因着贤相昨日替我解围,特来亲告知一声。今日之前贤相未得风声,盖因新科进士一月期集,当闻喜宴结束,期集也至终了,京城又将回归往日安宁,京兆尹衙门最近积存的案子也该逐一审理。”

邓祖舜面色愈发严峻:“竟敢状告老夫?难怪你跟老夫说话毫不畏惧,原是有些底气。你是为着这所宅子吧。”

秦感道:“我为贤相而来。南疆大胜,镇**都回来了。”

邓祖舜心底一紧:“是又如何?”

秦感抬眼环视房间,正了正神色道:“朝廷受南北两边困扰自先皇起便存在,至今数十年,同时与南北起战事始于当今一朝,至今十余年。虚耗国库只是其中一项,大量增军致使田间人口锐减,田地荒芜,豪族趁机屯田,收敛田、财在民间,国家一无土地,二则赋税难收,增税则民怨,不增则没钱。这一回南疆大胜,重在稳固疆土,替将来专心对付天狼做准备,收复的失地以山林为主,沼泽为次,其实并不适宜耕种。更不要说那边的部族一个赛一个穷,收缴上来的金银铜铁有限,不足以养兵,若许军中自筹自养,前朝旧例祸患就在眼前,只好遣散兵士。国中凭空多出来好些游闲人,田地却并未见多,钱财也未见多,又有一众新科进士即将奔赴各州府,新政必定颁发在即。”

邓祖舜眸中灵光忽现:“说下去。”

秦感继续讲道:“历来的新政无外乎归田于民、安置人口、重划赋税、责定商运几处。处处不离田、地、宅,本来‘民为国之本’‘地为国之基’,新政一经颁布,势必要有个新政的威势,甚至各处都要拿出个祭旗的,好向朝廷邀功。我的状子递得及时,况且我乃诏书中明言头等战功,不问出身皆重褒奖大赦者,为安抚京城内外诸多镇**士,防止生意外,京兆尹处绝定是严查严究。至于贤相,新政未必是您老人家主持,却一定挂着您的由头,您若违背,就是庭正中那根柱子,本该千年百年不倒,奈何忽遭蚁噬,多了一个些微不起眼的蛀洞,正好给了那些看不惯动不得的人一个借口。”

邓祖舜听完“哈哈哈”仰天大笑:“你这番话恰恰命中老夫的心事,让我驳不得,本来老夫还以为是你那舅舅教你说的,可这些事尚未定论,他无从知晓。果然是秦无疾的儿子,不错不错,你爹若知自当泉下含笑。”

秦感不失时机道:“先父更盼我能延续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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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