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夷带着恨意滔天的话将要掩盖林济的承受力,他在六年里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在这废旧工厂里宣泄的一干二净,他大喊,大笑,笑里满是凄凉,脸上交织的泪伴随着血淋淋的迹象。
“我恨她,我甘愿成为她的载体,成为她的替代品,去他爹的放屁儒雅,老子是人!是人!不是她!早没了七情六欲的鬼东西凭什么我比不过,凭什么?!”
说到末,他倒是冷静下来了,林济看着他的唇在翕动,裂红的唇,冷峻的眼,身上那身蓝白长袍,衣角在摆动,遮住了他的脚。
他随意楷了楷自己的脸,擦得生疼。他感受不到这种微妙的疼意了,早就感受不到了,于是他像是受到了刺激,力道越来越重,脸上终于有了麻酥酥的感触,蠕动着他的心,使他更为抓狂。
他这副模样自己是不知道,可把林济吓得说不出口来,他只看到长夷先用手背在脸上像搓衣服一样,后来长夷开始用指甲在脸上挖出几条红棱棱的线条,从眼角延续下颌。
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红帘子,上面串着的规则不一的圆珠子。
小姑娘以为是自己给长夷那巴掌的缘故,纵使她再厌恶这人,现在也愕然在原地,见到这副惊心动魄的场面,她吓得嘴唇都发白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动手了……”
她颤颤巍巍的拿起一旁的铁棒,搁在手心倒是有几分涩感。
林济舌挢不下,愣愣的盯着小姑娘的身影。他想出口说“别动手”,可又害怕这铁棒给自己来一击,半个身子被绳子绑得死死的,他看着眼前这幕,突然有点想寻死路的想法。
砰砰!
巨大的声响把他震得一颤,回过眼时,发现沈斯因醒了,手里拿着半块砖头,上面杂糅的年代色气与血混着。
沈斯因重心不太稳,小姑娘倒地后,他费力的弯下腰,捡起铁棒,恰好,长夷终于从他的自我沉浸式演绎中脱离了。
林济即使死了,也永远不会忘记在他脑里留下这么浓墨的生死决对。
一张被指甲印记遍布的脸,与一张洁白无瑕的脸,倒在中央的小姑娘死不瞑目,沈斯因把碍眼的头发撇在眉尾,他是在噪杂中醒来的,是这个男人嘴里一直说着没有逻辑的话把他吵醒的,如果不是这个男人。
想到这儿,他不禁蹙了眉心,他还可以在等一会。
长夷一想到敌人对自己露出这种不屑之情,顿时炸了,这次是真的真不管什么儒不儒雅,风不风度的了,撕拉一声扯掉碍事的长袍角,在手指上缠绕了一圈,道:“问你三个问题,让我满意了我就放你们走。”
沈斯因嗤笑一声:“真让我们走,有本事别搞得像是大干一场啊?”
长夷轻声道:“我没说问问题就只能是问问题。”
说完,一个健步滑到沈斯因面前。
他的动作过于的快了,沈斯因对上那双黑瞳孔的眼时,才惊觉这人不动声色的到了自己跟前。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碰上熟悉的人,你是拼命挽留,还是任他离去?”
语完,右手伸出往沈斯因脸上打,沈斯因躲掉,却不料小腹一痛,是长夷的左手。
沈斯因抓住他的手腕,瘦伶伶的,磕着手心。
“我会死缠烂打。”
长夷微微一顿。
这时,沈斯因找准时机对着长夷的手臂一击,听到咔嚓一声,是骨头碎掉的声音。
“第二个问题,你有经历过什么伤心离别之事吗?”
长夷的右手攀上沈斯因的肩,他的左手像根枯掉的树枝,干瘪瘪的垂在空中,他耸了一下右肩,延至手肘关节下的一截臂部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左手的力度很大,动作很疾速,一掌击在沈斯因背部,阵阵麻痛直达心脏。
沈斯因之前练过一点防身术,他不会打架,学生时代乖得像个别人家的孩子,与外界隔膜开来的状态注定是长不大的孩子,野蛮生长的姿态是他在柏林独自一人生活时的技巧。
至于赛车,他脑子里划过这么一个词,二十六岁时回到国内才接触,他几乎是忘乎所以了,与他前半生的生活脱了轨。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开始练拳击,散打,柔术,诸多如此可以让他的多巴胺兴奋的动作。
他寻着记忆里的那点动作,一一还击,不够,他心想,长夷肯定是杀不死的,和那对姐妹一样,杀不死的,用普通办法肯定是杀不死的。
可目前状况没有什么好办法,他只能先应付,于是他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亲人离世。”
他如实回答,但长夷听后像是不满般蹙了眉,他想找个东西,四周空无一物,沈斯因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东西就砸在了自己额头,然后一骨碌滚到一边。
“你有没有经历过什么伤心离别之事?”
长夷忽然站在原地。
什么?
沈斯因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变化就在一瞬间的事,长夷前一秒还在对他大打出手,现在竟然与他心平气和的说话。
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必须好好回答。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刚刚说的答案不可能有问题,他就是害怕有炸,实实在在说了,结果告诉他不对?
唯一的可能,长夷问他的问题更本不是在问他,而是……问自己!
问自己有没有经历过伤心离别之事,问自己见到似故人时,是拼命挽留,还是任他离去。
他抬眼对上长夷的眼,黑色瞳孔在那张脸上毫无生气,反倒看出了一丝死人气息。
“没有离别的事,我伤心的是自己。”
沈斯因缓慢的吐出这句,每说一个字,他的音调都在极具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心里很没底,只能搏一搏。
索性他应该猜对了,长夷道:“可是我真的想要让她留下来,怎么办。”
他一语未了,那双无生机的眼睛积蓄了的泪,漫过眼眶缓缓留下来。
有风在吹,铁皮工厂的四面被风吹得咈咈响,一下一下地。
沈斯因沉默了半响,等到咈咈声停止后,开口说:“让她走吧,自己一辈子跟在她身后。”
哗啦啦——
长夷左手倏地伸进眼眶里,挖了挖,挖出两颗眼珠子,空洞的眼眶里竟流不出一滴血,他的手很是熟练的伸进衣袍里,从里面摸出一个方盒子,咔嚓一声打开,指尖在盒子边缘摸了一阵,才摸进内里的红绒布料里。
工厂里死寂一片,沈斯因看到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这种强有力的冲击对他的视线太不友好了。
可他想要看清盒子里装的什么,他只好忍着恶心感继续看下去。
长夷把眼珠子放进去,想用另一只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可试了好几次,他也没成功,这才想起自己的右手断了。
他道:“你过来,帮我一下。”
沈斯因想着不要,可他看到长夷唯一的手在盒子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有些于心不忍,跺着小碎步到了他旁边,看到盒子里躺着两个眼珠子,没当场吐出来。
“帮我拿出来,不许用力。”
沈斯因的两根手指抓起眼珠子,道:“给。”
长夷把手里的眼珠子放回去,伸手接过,一颗一颗的往眼眶里按。
视线从漫漶道清晰,长夷轻轻眨了眨眼。
“我得去找她道歉了,首先要去趟小小鱼弄里,找里面的买糕点的,所有糕点都买一遍,这是诚意,然后再找到她的妹妹,把她安抚好,我们三个还是像从前那样,那样的和谐,温馨。”
他脸上又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儒雅,嘴角浅笑,洁白的脸上泪痕还残留着,可他眼睛里的亮光分明是充满希翼的。
沈斯因看着与挽伶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耳朵里的那句“她的妹妹”循环往复。
忽然一切都说通了,为什么长夷消失不见的那一夜,挽伶会变了一个人样,为什么长夷会突然问奇怪的问题,原来是因为长夷跟挽伶妹妹很相似!
长夷有些跌跌撞撞,沈斯因只能听见他在喃喃自语,至于什么类容,他八成也猜的到。
“沈斯因!”
林济叫了他的名。
沈斯因这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被捆绑的人,他快速解开了绳索,抓起林济的手臂,道:“跟上去,他是我们唯一可以离开寻城的线索。”
林济扶着沈斯因的肩,指了指地上的小姑娘,问:“那她呢?”
沈斯因看了几秒,道:“游戏中的白板。”
林济一顿。
白板通常不会引人注目。
一个填充背景的标点。
也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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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穆睁开眼时,上方的白炽灯晃眼睛。
她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挽伶把她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她的眼睛是被蒙住的,鼻腔里传来的老旧物品的味道,以及挽伶说话时声音放大了几倍的情况告诉她,自己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挽伶几乎是很温柔的搂住她,苏穆鼻腔里又进入了一种淡淡香味,她听见挽伶在唱歌,没有听过的歌,曲调像催眠曲。
没有她想象的血.腥.暴.力,没有以往充斥的惊心动魄,似乎这就是一个平常的一天下午,她躺在床上,枕着妈妈的腿,这应该是她小时候经历过的,可她连妈妈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怎么可能……
她努力的去听挽伶在唱什么,眼皮开始有了倦意,她从未这么舒心过,快要阖上眼的前一秒,挽伶的歌声停止了。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苏穆耳朵里听着还是像在唱歌:“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三个问题吗,其实全回答错了,你的性命本该在灯花会的时候就结束了。”
有时间就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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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