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在流动,几人身边的“障碍物”越来越少,到最后,零稀的几人从沈斯因身旁穿梭。
沈斯因处于愕然之中。
顾以和眉心一跳。
林济愣在原地。
苏穆轻微蹙了眉,只不过她戴着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几人神情都不太好,挽伶只能朝离得近的苏穆看去,但是没瞧出来面前这人的神色。
于是她只能把目光集聚到另外三人身上,轻声问:“你们怎么了,突然变得很紧张?”
苏穆最先开口:“没事,估计是累了。”
“也对,都走一天了,是该累了。”挽伶道,“长夷应该先回去了,这天倒是不早了,这几天雨水积多,大家伙先回去吧,免得弄脏了衣服。”
苏穆缓缓抬起头,“好。”
嘉熙小店这段路程,很顺利,前两人并排走着,偶尔挽伶搭几句话,苏穆答几句。
几人内里内外都相对无言。
如果不是系统0217的声音凭空响起,沈斯因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东西,这次修复之后,还格外加了几句,想到这儿,沈斯因心里就噎了。
去他爹的幕者游戏愉快。
都要死了!
谈什么愉快?!
谁编程的这玩意儿,怎么还好语伤人心?
回到店里,挽伶正把斜挎着的包放下,从里拿出一台收音机,刚刚到案台上,听到有人在叫“挽伶老板”,匆忙搁下一句:“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说完,进了后处。
沈斯因目光落在收音机上,那台收音机古老,它的边缘褪去漆,裸露出铁皮。
这种年代久远的的物件被人保护的很好,但犯不着在公共场合带在身边。
他正想着,那头的挽伶慌慌张张的出来了,眼里泛着泪,一出口,便是哽咽:“鸣永茶馆那边的人来说,长夷不见了。”
“不见了?”
苏穆取下黑帽,她靠在案台边,听闻这话,立直了身。
挽伶藏起了自己的不安,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从一个明媚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哀伤的女人,尽管这样,她还是扯出一笑:“我去趟鸣永茶馆,你们本来是要开开心心的,来着玩的,别烦心,我去去就回。石楠,这店还麻烦你们照顾一下,不多,就一会,谢谢了。”
她说着,从挂架上取下一件皮毛披肩,再从旁边拿了把伞,匆匆走了。
店里的人往常本来就少,碰上什么大节日,大家伙一哄而散是常有的事,挽伶让他们看店,也是随口一说。
林济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道:“这傻叉系统,脑子有病啊?什么祝你游戏愉快,我去他爹的,什么很高兴为我们服务。”
他说“我们”时,特意强调了一下。
“还有,他什么提示都不给一下,我怎么去找答案,寻城,我也知道是寻城,外头那么大个指示牌我眼睛瞎了吗?要他说。”
他发了一顿牢骚,心里舒坦了。
几人都没吭声,顾以和捏了捏鼻梁,等他说完了,才道:“幕者在游戏中,不能骂人。”
他话音未落,头顶上方响起系统声:“警告,幕者林济在寻城游戏中,詈骂系统0217,如超过三次违规,则将被剥去幕者身份,判处死亡。”
“我去你爹的,一个破系统讲什么贞洁?不让人骂,不让人活,你倒是隔岸观火,0217,我忍你很久了。”
“警告,幕者林济詈骂系统0217第二次,如有三次违规……”
“骂的就是你!你个没人样子的鬼东西,不就仗着自己管辖范围大吗,这也管,那儿也管,怎么不管好你自己的破事,不让人干着这,干那的……”
“警告,幕者林济詈骂系统0217第三次,如超过三次违规,则将被剥去幕者身份,判处死亡。”
警告声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冷,第三次警告一出口,林济趴在案台,一言不发。
系统0217说完这话后,隔了半秒,放了一句:“人与人之间要尊重,文明标语在心系,切记勿冲动,小心性命忧。”
“……………”
这种让人越听越上火的话,循环播放了四次,顺着一声磁,才消停。
后处的小姑娘听闻一阵吵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问:“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穆接了话:“没事,闹了一点小矛盾,已经消气了。”
小姑娘点了一下头,她看到一位略微奇异的女人,微微的红了脸。后处的那扇帘子动了动,没了生息。
“去房间。”
苏穆丢下一句话,身体融入楼梯处的黑里。
林济还郁闷着,动了动身,跟了上去。
顾以和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地板上优雅的转了半圈子,沈斯因听见他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嗟叹,他道:“会出去的。”
“我知道。”
顾以和耷拉着的眼皮有了支棱,他看着沈斯因,久久不说下一句。
“别让苏穆和林济等久了。”
沈斯因有想过他们出去之后,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眼,或许会和流花一样,凄惨的落幕,也或许是在小镇上遇见顾以和和苏穆时,震惊的落幕。
可他看见往日那个遇事也能平稳的说出“怕什么”的顾以和,看见苏穆阖着眼,看见林济枕着手臂,他想不到这次是什么落幕。
只有磨不开的时间在这小房间里慢慢滑笏。
慢到看不见尽头。
“挽伶为什么要带着录音机?”
他出声。
“我问过,她说喜欢录下繁忙的时间。录下时间是她唯一的兴趣。”
苏穆睁开眼。
“录下时间?”
林济皱着眉。
苏穆道:“她的原话,我当时没多问,倒是她后来问了我许多。”
沈斯因点了一下头,没了后文。
“现在怎么引发特殊情况?”
林济问。
“特殊情况”简单定义是在某特定区域里,终极**oss“黑化”前一秒的状态。
按照系统之前的习性,一出声时,boss的状态必将是走火入魔,但是眼下没有,反而有种平淡的不真实感。
林济想到某一点,突然大叫一声:“等等!”
一时间,房里的三双眼睛都注视着他。
他迟疑了几秒,说出一句:“特殊情况,应该已经引发了。”
同一时刻,后山牙子的摊铺在短短几秒里没了生息,天上的孔明灯倏地暗下,在高山与黑夜的夹缝里,像是放大的纸钱子在飘忽做鬼。
这里时不时有风吹过,如果是前几分钟的灯火通明,那独自一人站在萧条的空地里,到还算几分悠闲自在。
可时间早已退回到了几分钟后了。
空地里站着一男,一女。
那男看不清脸,只有身体的轮廓能辨认,他手里捧着孔明灯,递给那女;那女的头发长长盖住眼睛,触碰到了灯。
“别怪我,都是你姐姐。”男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这个活死人,早该烂死在棺材里了。”
“不会的!”
楼底下一道女音突兀的打破房间里的寂静。林济在说完那句话时,霎时间,几人的表情都略显精彩。
只是没有等几人做出回应,楼底的声响倒是传进耳里。
苏穆闻声脸色一变,她听出这是谁的音,带着歇斯底里,与往日的人若判两人。
她来不及等着身后人,一个身影消失在了房间里,只是转角处的一抹黑,让人的记忆里有这么一个人。
到一楼前,苏穆是凭借着本能的反应,途中她本该走的稳当的步子出现了磕绊,扶着楼梯扶手,她从未觉得在她二十八年前的一刻、一秒里,有过一丝像现在的躁动。
她希望这段朝一楼的路能在近点。
终于,她看见了挽伶,那女人完全失了往日的仪态,细心打理的头发在她手里坍圮,旁边的小姑娘在一旁无从是好,女人几乎是跪在地板上的,褶皱的旗袍,从前几分钟拿的披肩也沾上了泥土。
她突然愣在原地了。
传入她耳朵里的声响像是出了故障的录音机。
她在楼梯口处站了大约三十秒,直到眼里浮现了熟悉的身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过神。
沈斯因问:“你还好吗?”
故障的录音机被修好。
苏穆看着挽伶被人搀扶着坐到椅上,摇头道:“我没事。”
她本该去扶挽伶的,可她竟然面对这种情况掉了链子,她不至于不会安慰人,可身体在眼睛看到挽伶的那副样,脚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也移不了。
她冷着眼看着顾以和轻轻拍打着挽伶的后背,嘴里不断说出“好了,好了,没事了”的话,一切游刃有余,与她形成天壤之别。
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她自己。
“我找小姑娘问了点情况,老板一回来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她还惊异,说多爱干净的老板怎么浑身沾泥,老板听到她说‘长夷’两字时,着了魔一样,开始大叫‘不会的’。”
林济坐在沙发上,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苏穆撑着下颌,眼神弥散。
林济第一次见苏穆展露出魂不守舍的神情。想问,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下了。
顾以和安抚好了挽伶,走了过来,刚一坐下,道:“长夷不见了。”
正巧,沈斯因从后处出来了,两三步到了几人跟前,道:“两人之间似乎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男一女,你情我浓,摆在明面上的关系,能有什么秘密?
但这是公之于众的,说的是不可告人的,那必定是藏在阴暗处的。
就在这时,店外一阵嚷叫,缥缥缈缈,不太真实,但仔细一听,声音越来越近,几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好像是来闹事的。
砰!
一声巨大的踹门声。
走进来的几位不是魁梧大汉,而是一群店小二,为首的那位很是嚣张,一副公鸭嗓:“我门馆的老板不见了,挽伶老板,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说法!”
顾以和眉心锁紧,刚要上前,肩膀被人拦住。寻臂一望,是苏穆。
“我来处理。帮忙照看一下挽伶。”苏穆留下这句话,朝几位店小二走去。
她心情本就不好,碰上这群不长脑子的人,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苏穆抬起头,身上凌驾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她一开始还是耐着性子好声说,到了后,发现就是一群没本事的下三滥的男的存心要欺负挽伶。
她转头示意顾以和带着林济和沈斯因走,顾以和当即明白。
空荡荡的休息处只剩下一位女人对峙着一群闹事人。
“想打架?”
苏穆冷冷吐出一句话。
“那倒没有,叫挽伶老板出来,我们馆的老板不见了,跟她肯定脱不了干系,胭脂抹粉的,穿成那样是想要——”
后半句没说完,苏穆举起一旁的挂衣架砸去。
惨叫声中,伴随着一道机械声:“警告,幕者苏穆殴打角色。”
“幕者条约里没有这一说法,你要挑事按照条约里来。”苏穆扔掉挂衣架,落在地上断了两截。
此言一出,机械声瞬间没了。
为首的男人疼痛倒地,他身旁的人见这涨势吓得腿软发麻。苏穆半蹲着身体,一缕发丝从额头垂到鼻梁,她一只手按住男人的头,眼神对着男人的眼。
“你们家老板出了事,不去找,来这儿闹事?谁要是敢从这里走一个,你的腿就别想安安稳稳的走。”
苏穆目光冷漠,瞳孔转到那位后退的男人身上。
男人被她盯着欲哭无泪,咚的一声跪地,想要求饶,可话说不说口。
他们想着一女人,弱不禁风的,跟他们一群在人烟里游荡的男人不同,轻轻松松的让她求饶不是问题,可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女人不像是个人,对上冷的掉渣的眼神,和阎王爷麾下的白无常一样。
一样来索命。
苏穆突然想起什么,道:“鸣永茶馆里有没有缺了一块右耳肉的人?”
男人下意识的啊了一声,想捂住嘴,可双手被钳住,他连忙道:“啊,有有有!那个叫雀儿的。”
苏穆轻微眯眼。
“饶了我们吧,你要找他是不是?我们是受他指使的,他说老板不见了跟挽伶老板有关,我们跟了老板五六年了,他对我们又好,脑子一糊涂,就就就来了。”
男人说到最后没了蔫儿。
“给我拿张纸,拿张笔。”
另一男人从案台上扯了一张纸,拿了支铅笔。
苏穆刚写下一个字。
后处传来一阵骚动。
苏穆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的肩膀被人扒拉着往上,她闻到轻轻的香味,听到轻轻的嗓音:“别给别人下跪,作贱自己。”
后处的人都涌了出来。
苏穆垂着的发丝被挽伶用手拂在耳后,她看着比自己矮了半截的女人,半弯了一下腰。
挽伶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冲那群闹事人道:“今个儿晚上的仇我记着,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真是没好报,我挽伶不是什么善茬,我在这儿旧街上也是有点地基的,在我店里头的人就是我的人,瞧好了。”
挽伶声音一扬,她转过头,恢复了那个高傲的的人:“这位,要是在外头出了什么差错,我看见她受了伤,定要在你们馆里头闹得不得安宁!”
苏穆始终很平静,她在此刻眨了很多次眼,阖上,睁开,时间久了,不知怎么的,倒泛出了几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