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男人连滚带爬,嘴里一直说是是是;身边人也鞠躬。
挽伶叹了一口气,道:“长夷,我在找,总会找到的,你们回去吧,天色太晚了,人肯定在寻城里的,明个再找吧。”
她话说完,那几个闹事的像是得到了来自天堂的救赎,一窝蜂的跑了,深怕自己晚一步,就要被苏穆破膛开肚。
挽伶捡起地上的挂衣架,把苏穆手里的纸笔拿了过来,同挂衣架一起搁在案台上。
“下次,别为了我再去得罪人了。”挽伶道,“不值得。”
苏穆没应。
挽伶知道她今晚再怎么开口好言相劝,苏穆也不会说一句话的,她拍了拍苏穆的肩,咯着手里的是硬骨头:“太瘦了。”
说完,抹了一下眼泪,抬着头走了。
小姑娘跟了上去。
转转兜兜,清冷的小店里又只剩下了他们。
从哪里开头,都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切都杂乱无章。
“刚才我听见系统说你打人了,我就想着要冲出来帮你,”林济见无人说话,自顾自的道,“但是我哥拉着我,不让我出来。”
苏穆终于开口了:“你哥是对的,保不定我连你一起打。”
“我去!苏穆!”林济炸了毛,“我好心关心你呢,怎么还说出让我伤心的话。”
“为什么系统突然不出声了,你说什么了?”
苏穆:“纯心找事呗,我还能说什么。”
她没了之前的那种独自闷在自己的铠甲里的情绪,任由人敲打,都不发出一点声。
看见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疏离。
几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苏穆道:“雀儿,那个缺了右耳肉的男人的名字。我本想着吓唬吓唬他们带我去找他,但碰巧——”
她没在继续说。
但几人都知道。
碰巧挽伶出来了,他们也跟着搅混了。
“我明早去找人。”苏穆道,“我现在不想继续讨论有关系统的任何事,我累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没下一步动作。
苏穆股间抵在软皮沙发上,灯光照不清她低着头的脸,几缕头发挡住了她的颊,让她整个人都罩在了类似于玻璃窗反射出屋外的几点零碎的场景里。
模糊不清。
逐客令已经下了,林济还想说,被顾以和一把拉住肩,紧迫之下,他只得跟着顾以和上楼。
一楼彻底只剩下了苏穆,札札响的钟,每一个札字断续断续,很缓慢的节奏,苏穆听的很清楚。她伸手,不太熟练的在眼角碰了一下,只觉得那根手指沾上了点水。
.
第二天,苏穆在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出了门,裹紧了大衣,朝鸣永茶馆的方向走去。
她孑然一身,站在茶馆门前,抬起头。
四周阒寂,唯有凉风吹过她的发丝,她朝那座高高耸立的白鸮雕像望去,只能看清轮廓。
茶馆外样是中西结合的恐怖风格,这种吓吓小孩子绰绰有余,对于苏穆来讲,扫一眼就过。
她敲了敲门。
一分钟后,窗子里冒出点微弱的火光,越来越近,最后,只听见一声咔,门开了。
内里是个老婆婆,手里拉着蜡烛,估计眼神不好使,盯了苏穆半天,才道:“你是哪位?”
“挽伶的朋友,让我来看看长夷回来了没有。”
苏穆扬起笑。
她不笑还好,一笑,再映着烛光一照,像是一个秾丽的女鬼。
老婆婆看了,手里一哆嗦。
“没有,你走吧。”
“老婆婆,竟然都来了,怎么不请我到里面坐一坐?”
僵持之下,老婆婆让了道,苏穆进了门,摸索着门边的细绳子,一拉,咔嚓一声,灯亮了。
几十张木桌子,木椅子,被擦得蹭亮。
苏穆问:“馆里的人呢?”
老婆婆:“找老板去了,没找着人,回来倒头就睡。”
“倒头就睡?”
“对,一个比一个睡的死。”
“哦,您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年。”
“您跟长夷认识多久了?”
“五六年了。”
苏穆很快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这茶馆之前还有主人?”
“主人就是嘉熙小店的老板呐。”
“您跟挽伶认识啊?”
老婆婆正要说,倏然哎了一声,只见一店小二鬼鬼祟祟。老婆婆叫道:“雀儿,你醒了?”
苏穆听闻名字,望去,眯眼,那个叫雀儿的男人,右耳肉刚好缺了一块。
行事之事被人揭穿,雀儿再想装作若无其事,也行不通,他干笑了几声,朝老婆婆走去:“对,想着上个小厕。”
老婆婆:“你们昨天夜里真去找长夷了?”
雀儿:“嗯,对。”
“寻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能去哪?”
“没找到。”
老婆婆冷哼一声,手里的烛火也颤了一下。
苏穆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她盯着雀儿的一举一动,想起那次到红方滩时,进了里面,不见人影。雀儿眼神偷偷觑过苏穆几次,心里心虚得慌,他干笑了几声,说还有事,先回去了。
“雀儿。”
苏穆看着他转过身,忽然叫住了他的名。
雀儿身形虚大,扁头儿,头发刺尖刺尖。此时背着苏穆,苏穆也更能够看清他的右耳。
“你跟长夷熟吗?”
雀儿紧绷着肩,慢慢转过身,对上苏穆的眼,看不出一丝情绪在里面。他又恢复了刚才的嬉笑,道:“看你说的,他是我老板,我薪水都是要他发的,能不熟吗?”
苏穆没说话。
咚咚咚。
几道囊囊声惊起。
老婆婆开了门,叫道:“挽伶?”
苏穆寻声望去,门外立着挽伶,只是她的四周蒙着淡淡的黑,唯有她身上的衣服颜色在烛火里浮动。
大概是昨晚一宿没睡好的缘故,她走进来时,脸上映着亮光,眼角底下挂着两青圈。
看到了个人,略微错愣,强撑着笑,轻声说:“怎么都来了。”
雀儿恭敬地叫了一声“挽老板”。
听着语气,倒像是不情愿似的。
苏穆道:“来看看长夷回来没有。”
听到“长夷”二字,挽伶脸色一变,苏穆看在眼里,心道这长夷当真和挽伶是交情过甚,谈及名字,情绪就写在脸上了。
想到这儿,也为挽伶难过起来了。
只道:“长夷会回来的。”
说话间,雀儿早就退出了视线,待到苏穆反应过来时,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喀,离她不远处就能看见一窗子,那儿有个人影咻的一下不见了。
苏穆心道不好,正要去追,倏地想起挽伶在这儿,不能打草惊蛇,于是按耐住心里的那股躁动,扯出一笑:“你昨晚也没睡好吧?人总是会被找到的,不用太着急……”
她学着林济的语气安慰挽伶,搜肠刮肚的找出几句像样的话,对着挽伶一顿输出,最后归结一句话:走吧,别在这待着了。
告别老婆婆后,苏穆和挽伶出了门。
天亮了几分,苏穆下意识的巡向雕像,最高点的建筑物和云相称,有点末日的感觉。
雕像的眼睛,苏穆每回都能精准的对上焦距,眼睛里会是谁?
除了江舟还有谁。
真讨人厌。
苏穆心道。
不光是江舟,还有刚才,苏穆眯虚着眼睛,余光朝挽伶瞥去。
看着她没有任何修饰的侧脸,柔和的,看着入了迷,心里那份疑惑也越来越大。
“怎么了?”
挽伶忽然转过头。
又是那双眼,苏穆很快看向别处,说了一句没什么。
继续前进,一路上,回忆挽伶的眼,再回望她对自己的种种,无动作的摇了摇头。
巧合吧,苏穆在心里这么想。
嘉熙小店。
她与挽伶在店里分了别,正往楼梯口走着,回头望了一下挽伶。
店里惨淡地不只是头顶悬着的灯,还有挽伶单薄的侧影子,她手里拿着录音机,咔嚓一声,按动了一个音健,从机里传出的模糊的对话声,然后是逐渐清晰的锯子声,慢慢地,过渡到水滴声内似于粘液声,最后就是昨晚的灯花节里的声。
有她的声音。
挽伶问她有没有经历过什么伤心离别之事,她说不记得;挽伶问她如果在街上看到一位使自己想起故人的陌生人,会不会把她留下来,她说不会;挽伶问她如果非要呢,中间隔了几秒,人语嘈杂混杂着她的回答:自由。
听到这,也结束了,苏穆回过神,转身朝楼梯走去,哒哒哒哒的脚步声,犹为静谧,犹为清楚。
这种私密——对于苏穆而言的问题,她会一直压在心底里,可这儿出现了一个弊端,什么事要自己消化。她在敲响门的前一刻里,忽然惊觉,那一幕放在哪儿都是不合适的道理。
长夷现在失踪,挽伶要怀旧,也应该是跟长夷有关的,可偏偏那段录音里,没有长夷。
她怎么知道挽伶是怀旧的?万一是故意放给她听的……
怎么理都不疏浚。
苏穆意识到自己在门外站了有些时候时,是顾以和开了门。
顾以和有些吃惊:“怎么站在门外,不敲门。”
“我要再去一趟红方滩。”苏穆见顾以和有话说,“留在这儿,帮我个忙。”
话是这么说。
可那表情,那语调丝毫没有一点客气。
.
红方滩。
苏穆又碰见了那老太太。
这次她还没有朝里走,就被拦下来了。
“那小姑娘,干什么的?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
老太太是躄着朝她走来的。
苏穆道:“不知道。”
“里面呀,死过一个姑娘,跟你差不多大,二十多的样子,脖子咔嚓一声,断了。”
苏穆看着老太太的手指在她面前虬曲作势,脖子扯动着褶皱的肉皮子,一颤一颤的,她别过眼,不去看。
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说完了,去看苏穆的脸色。
“……”
苏穆只觉得耳边没了声,开口:“嗯。”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
苏穆想说放屁,可这种有损形象,她只道:“您在这,听的传闻也挺多的,住在这儿,没有一点儿好奇过?”
“我怎么可能敢着送死……”
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老太太身形一僵,连说话三遍“不可能”,打趣道:“我可没那个胆量,我一老太婆,腿脚不方便,怎么可能会进去。”
苏穆不动声色,把笑挂在脸上:“行,听您这话,没有人进来过,也没有人出来过,对吧?”
老太太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就在这双重压力下,她又听见苏穆说了一句话,似魔鬼在她耳边低语。
“可我我见着一姑娘从这儿出来过。”